第一章

　　深夜，下起雪来。
　　郑浩醉醺醺地回到社区，上下搜寻着衣兜里的门禁卡，他摇晃着身子找了一阵，嘴里嘟囔着说：“妈的，卡又丢了，补一个又得二十。”
　　郑浩走到门卫室前，模模糊糊看见里面的保安正裹着军大衣打盹，身前的电热扇烧得红彤似火，看一眼就觉得浑身暖和。他敲了敲玻璃窗，喊保安开门。
　　保安被叫声惊醒，猛然坐直了身子，用手抹了一把玻璃窗上的水雾，眯着眼睛瞧了郑浩一眼，不耐烦地说：“大半夜的，没带卡呀！”
　　郑浩笑着说：“卡丢了，麻烦大哥开一下门。”
　　保安很不情愿地起身，推门而出，刷卡开了铁门。
　　郑浩说：“谢了大哥，我看你刚才坐那儿，离电热扇也太近了，小心别把大衣烤糊了。”
　　保安认出了郑浩，说：“放心吧，这么冷的天烧不死人。你这咋又喝多了？老弟，少喝点吧，酒多伤身啊！”
　　郑浩应了一声走开，而后苦笑两声，自言自语地说：“孙子才想喝多呢……”
　　由于丢了门禁卡，单元门也进不去了，郑浩只好从地下室乘坐电梯上楼。到了家门前，郑浩按下指纹锁，门却没开，他想，肯定是老婆把门反锁了。于是又按门铃，门铃叮咚响了一阵，没有动静，他开始给老婆打电话，老婆的电话已关机，他又接着叫门：“老婆开门，开门呀老婆……”但接连喊了几声，依旧没人回应。
　　郑浩无奈地坐在地上，感叹着说：“李娜啊李娜，这大冬天的，你这是要冻死我呀！”他边说边打开手机查看李娜的微信，微信上有一条未读语音，他点开听了听，李娜的话很冷，“十一点了还不回来，你就在外面耍吧！门我已经反锁了，晚上别再回来！”
　　“别呀，老婆，你不开门，我住哪儿呢……”郑浩扶着门把手重新站了起来，继续拍门，央求着喊：“老婆，外面太冷了，你就开门让我进去吧，我保证以后不跟客户喝酒了……外面真的很冷呀，下雪了你知道吗……你就是不让我进去，给我拿条被子也行啊……”
　　李娜最终也没开门，郑浩喊了一阵也不抱希望了，整个身体就贴着铁门滑落在地上，他摇了摇头，苦笑了几声说：“郑浩啊郑浩，你这又是为了谁呢……”
　　凌晨三点多，郑浩被冻醒了。他晃了晃脑袋，揉了揉眼，发现自己就半躺在自家门前，此时他已经清醒多了，只觉得浑身冷得发抖，于是用力搓了搓手，又搓了搓冰凉麻木的腿，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打开手机一看，已经三点四十了。他最清楚李娜的脾气，只要他喝多回来晚了，任凭他怎么叫门，她都不会开的。明知道自己进不去了，他也就不再叫了，这深更半夜的，再吵醒了隔壁的邻居们，虽说平时都处的不错，人家也不会说什么，但是以后见了面他也觉得丢人啊！
　　他在楼道里来回小跑着，哈手暖着耳朵，心想，这大半夜的该去哪儿呢？待跑到窗前一看，外面的雪已经下大了，社区的路灯下一片雪白。这冰天雪地的，外面是没地方可去了，也只有地下室里暖和一点。
　　来到地下室，他突然想起了自家的汽车，心里祈祷着平时丢三落四的李娜这次没锁车门。如果能躺在车里睡一觉，那这个晚上也好受多了。然而，当他跑到车前，拉了一下车门便失望了。他真是恨自己怎么就没带一把车钥匙呢！那一刻，他在心里发誓，今后出门一定要把车钥匙挂在腰带上，就算丢了自己的老二，也绝不能丢了那把可以救命的车钥匙。
　　郑浩在昏暗寂静的地下室里，像个鬼混似的只身单影地游荡着，只想找一个可以缩身的温暖角落。他四处寻找着没有关窗的车辆，希望能够钻进去熬到天明，但又害怕找到了被地下室的摄像头拍到，万一被物业发现了，再把自己当成偷车贼给抓了，那可就糗大了。整个车库没有一辆开窗的汽车，最后他来到停放电车的地方，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辆带敞篷的电动三轮，于是兴奋地钻了进去。
　　车内并不如想象的那样暖和，他裹紧羽绒服，缩着身子，开始畅想。家里的暖气真是暖和，如果能进到屋里，钻进热乎乎的被窝，美美地睡上一觉，那该多幸福啊！门卫室里的电热扇就像一盆炭火，如果能像保安大哥那样，坐在那儿眯上一会儿也挺美。小时候，老家冬夜里噼里啪啦烧着木材，那火苗儿忽高忽低，火星儿四处飞溅，火盆旁边再烤个焦黄焦黄的馒头，拿起来烧得手疼，咬一口热腾腾的，又焦又香……
　　“奶奶的，越想越冷，越想越饿了！”郑浩狠狠地骂了一句，又从敞篷车里钻了出来。他想这几个小时真他妈太难熬了，倒不如出去走个两公里，到那家洗浴中心里泡个热水澡，而后在大厅里睡上几个小时。但仔细一想去了就要花费六十元，他又看了看表，已经四点多了，心想等走过去就将近五点了，到那儿睡不到俩小时就得起来，大早上还得回来给老婆孩子买早餐，想想就觉得这六十元花的实在不值。
　　“不就三个小时嘛，蹦跶一会儿就过去了，六十元足够买全家人三天的早餐了，我这年轻力壮的何必花那冤枉钱呢。想当年，红军长征路上爬雪山不比这冷，志愿军血战长津湖，零下三四十度不比这苦！郑浩啊郑浩，这点寒冷对你能算什么呢，坚持，坚持，热腾腾的包子很快就能吃到嘴里了……”
　　郑浩鼓励着自己，开始围着一根柱子不停地跑起来，在没有吃到热腾腾的包子之前，恐怕再没有比跑步能够御寒的了！
　　他跑了一阵，又打了两遍大学时学过的太极拳，身上暖和了不少。一番运动后，他确实有些疲乏了。他想，还是钻到敞篷车里眯一会儿吧，真希望一睁眼天就亮了。
　　那天夜里他做梦，梦到李娜想要吃鱼，他就到结了冰的河里，去给李娜砸个冰洞抓鱼，结果一不小心掉了进去，他在那流动的冰冷的水里拼命挣扎着，而那一刻他听到的不是李娜的呼救，却是一句无情的责骂，“你眼瞎了！笨死你算了……”
　　郑浩醒来了，心里泛起一阵酸痛。
　　这时，只听一个女人骂道：“好好的后视镜让你给摔断了，你咋不把自己的腿给摔断了呢！”
　　“昨晚上，天那么冷，骑着电车手都冻僵了，谁知道对面路口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来，我也是……”一个男人诺诺地给女人解释着。
　　女人打断了他，又一次朝他吼道：“你闭嘴吧你，每次说你都有理由跟我顶嘴。大事干不成，小事做不好，真是窝囊废一个！你说这大雪天的，别的女人都还在热被窝里躺着呢，老娘却要天不亮去给人家做早餐，这辈子嫁给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我……”那女人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
　　她男人再不敢顶嘴，轻声说：“外面冷，把我的头盔戴上吧。”
　　面对男人的关爱，女人的怒气消了些，她的哽咽几乎变成了哭声，“冻死我算了，也省得我再跟着你遭罪了……”
　　电车启动了，那女人委屈的哭声也随着他的男人远去了。
　　听了这对夫妻的对话，郑浩心想，看来这天底下，不挣钱的男人，悲催的命运几乎是一样的，而那些贫困的女人，她们的脾气和委屈也基本是相同的！
　　郑浩看一眼手机，已经七点十分了，他慌忙从车里钻出来。两个孩子快要起床了，他得赶紧去买早餐，昨晚已经惹得李娜生气了，这一大早可不敢再让她准备早餐了，那姑奶奶若是旧怒未消再添了新怒，这几天他就别想安生了。
　　等他把早餐买来，房门还反锁着。他不敢喊李娜开门，便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屋里的动静。
　　“静静，快给你弟弟穿衣服，我去做饭。”
　　郑浩一听李娜要做早餐，赶忙喊道：“静静，爸爸已经把早餐买来了，你快来给爸爸开门，爸爸买了你最爱吃的奶黄包！”
　　女儿说：“妈妈，爸爸回来了。”
　　“不许开门！”
　　女儿没听妈妈的话，还是给郑浩开了门，郑浩低头亲了一下女儿的额头说：“还是我闺女心疼爸爸！”
　　进了屋，见李娜从厨房里出来，脸上冷冰冰的，为了融化老婆的冰冷，郑浩脸上烧起了火热的笑，“老婆，你别忙活了，快吃早餐吧，孩子的东西我来收拾。”
　　李娜似乎厌恶他那近乎谄媚的笑，看也不看他一眼，就径直走进卧室，给儿子穿衣服去了。郑浩脸上的笑逐渐冷淡下来，对着女儿说：“赶快吃完早餐，收拾你的东西，今天雪地路滑，我送你去学校。”
　　女儿应了一声去吃早餐了。
　　郑浩再次把笑燃烧起来，他走进主卧，从飘窗上拿了双棉袜子忙着给儿子穿。
　　李娜一把将他推开：“用不着你，没有你，我们娘仨就不能自理了？”
　　郑浩说：“老婆，今儿外面特冷，你就别出去了，一会儿我开车送闺女和儿子上学，昨晚上辛苦你了，今早上你在家好好休息。”
　　李娜并不领情，说：“你少在这假惺惺的，你们一家人都是光动嘴，一个个嘴上抹了蜜，心里都憋了一肚子坏水！”
　　“李娜，你过分了啊，你骂我可以，干嘛总是扯上我的家人呢！我妈、我姐是吃你的还是喝你的了？她们住在老家不招你不惹你的，你这大早上的扯她们干嘛呀？”郑浩本想发发脾气，敲打一下李娜，却不想说着说着他的底气就不足了。
　　李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我过分还是她们过分？外人不知道，你郑浩心里最清楚。滚开！”
　　郑浩见李娜被激怒了，心想，再跟她掰扯这些是非，她非要疯了不可。一提到他的家人，李娜就像点了火的炸药，说炸就炸，炸起来就山崩地裂。为了避免灾难再次发生，郑浩只好选择了忍让，低声说：“好，我滚，我滚……”
　　等孩子们吃了早饭，郑浩开车把两人分别送到了小学和幼儿园，当把车停进地下室里，他点上一支烟默默地抽起来。想着家里的李娜，郑浩心里不禁一阵酸楚。十二年前，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可是众人追求的女神，一米七的个头，亭亭玉立，眼睛清澈如水，看起来楚楚动人，那时候的她阳光洒脱，温柔有礼……而现在，十二年的夫妻生活，无助的操劳已将她消磨得憔悴不堪了，她甚至快要精神抑郁了。
　　“假如当年她选择了那些家境优越的追求者，或许现在她还像以前那么美丽动人，那么春春阳光呢。她所有的美都因我而去，她所有的苦都因我而生。不论她怎样对待自己，终究还是自己对不住她。”
　　郑浩抽了抽酸楚的鼻子，决定上楼去给李娜道歉，尽力去争取她的谅解，虽然这样并不能让她真正快乐，但至少可以减轻一点她的痛苦。
　　郑浩回到家时，李娜已吃了早餐，回屋躺在床上了。
　　郑浩看了一眼餐桌上吃剩的包子，拿起边吃边说：“老婆，今天的早餐味道还可以吧？我是专门跑到老杨家给你买的，我知道你爱吃他家的煎包和胡辣汤。”
　　见李娜不理自己，郑浩把另一半包子塞进嘴里，朝卧室走去，呼呼囔囔地说：“老婆啊，你知道我昨晚上睡哪儿了吗？我说了绝对能解你的心头之恨。”
　　李娜瞥了他一眼，说：“地下室里咋没把你冻死呢！”
　　“呀！老婆，你咋知道我睡地下室了？看来我老婆能掐会算啊！”郑浩走到床前贴着李娜坐了下来。
　　“滚！”李娜猛地一脚将他踹在了地上，说：“我要是能掐会算，当初我能嫁给你？女人都说自己眼瞎，在这个世界上，我才是最眼瞎的女人。”
　　“算命的大多都是瞎子，人民公园墙根算命的那俩大爷不都是瞎子嘛！”郑浩从地上爬起来又坐到床沿上。
　　他的话没能逗笑李娜，李娜训斥他说：“郑浩，你都四十岁的人了，能不能正经点，整天嬉皮笑脸的，说话没个正形，难怪你一事无成。”
　　郑浩清了清嗓子，忙转移话题说：“好，那我问你个正经的问题，昨晚上你是不是听到我叫门了？”
　　“听到了。”
　　“那你不给我开门？你可真是铁石心肠啊！你知道地下室里多冷吗？差点没把我冻死。”
　　李娜说：“冻死你活该，这就是对你的惩罚，让你再出去喝酒喝到大半夜，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就是不长记性！”
　　郑浩辩驳说：“昨天我是请老林喝酒的，你说我不请他喝酒，他们公司的春节团购，我能拿下来吗？我不也是想多拿点提成吗？”
　　李娜推了他一把，说：“做业务非要喝酒啊？喝酒非要喝醉呀？谁喝酒跟你一样傻实在呀？你喝酒不要命了？你忘了你爸得啥病走的了？”
　　李娜一连串的责问把郑浩弄懵了。他愣了片刻，随口朝地上“呸呸”两声，说：“这大清早的，说这话不吉利呀！”抬头时又笑起来，抱了李娜的肩膀，说：“看来，我老婆心里还是关心我的。对不起啊，老婆，以后我绝对不喝多了，酒桌上我也学滑头，多让别人喝，少让自己喝。”
　　李娜把郑浩的胳膊甩开，说：“你已经害得我够惨了，你说你再喝出个好歹来，我这辈子真就死在你手里了。”李娜的戾气消了，话语里含着一丝柔情。
　　郑浩再次抱紧了她，看着楚楚可怜的妻子，郑浩双手捧她的脸，满怀忏悔地说：“不会的，老婆，我已经够对不起你的了……”
　　一阵响个不停的电话，打断了两人的缠绵。
　　郑浩拿起手机，气汹汹地问：“你丫谁呀？”
　　听到电话里的声音，郑浩不耐烦地说：“啥事？你这火急火燎的……我今天要调休一天……啥？董事长要从北京过来？十点就到了……好，那我一会儿过去吧！”
　　郑浩挂了电话，满脸歉意地说：“对不起啊，老婆，我得回公司了，我们董事长要来视察工作，忙完我就回来。”他边说边穿衣服。
　　李娜说：“天天跟孙子似的，十来年，也没见你升官发财！”
　　郑浩不说话，只顾着穿衣服。
　　“明知道在这公司没有前途了，你就不能换个工作试试？谁像你这样，一个窝里趴个十几年不动的。女人怀胎十月还能生个孩子呢，蝉在地下活个三五年还能钻出来展翅高飞呢，再看看你，十几年来就差卖给公司了，最后你捞着什么了？”
　　“老婆，你也不能这么说。这些年，我虽然没能挣到大钱，但至少也养住这个家了吧。不过你说的这些，我心里都明白。说真的，这两年我也有跳槽的想法，这不遇到这该死的疫情了吗？在疫情没有彻底结束之前，我觉得还是安稳点比较踏实！”郑浩穿上鞋子，拿起羽绒服，说：“老婆，我走了啊，别生气了，气大伤身。”
　　李娜愤愤地说：“整天瞻前顾后的，一心只想求个安稳，哪像一个干大事的男人！走，赶紧走，别在这里烦我！”说着拿被子蒙了头。
　　郑浩看了一眼妻子，无奈地摇摇头，穿上羽绒服走了。
　　其实，李娜对他的工作不满，郑浩也是能理解的。虽然他现在也是公司的业务主管了，但是连续五年没能升职涨薪，也确实让这个家庭的生活压力越来越大。毕竟他们要了二胎，多一个孩子，家里的开销大了不少，儿子的奶粉、衣服、玩具、保险、学费、医药费……而女儿又陆续报了舞蹈、绘画、钢琴班，多了一大笔费用，再加上这几年物价不断上涨，这一系列的变化，让这个五年前原本还算过得滋润的家庭逐渐承受不住了。
　　现在郑浩每月的工资刚刚顾住生活，有时候还要靠着两人的花呗来支付超额费用，甚至是动用他的信用卡。而李娜又是一个危机感很强的女人，这样的生活让她极度缺乏安全感。她说这样的生活就像是在走钢丝，危险重重，一旦发生意外，整个家就会陷入贫困，更可怕的是，她不知道何时才能走出来，还能不能走出来。这样的日子，让她整日提心吊胆、焦虑不安。在李娜心中，生活就像一个隐形杀手，随时有可能跳出来给她一枪。
　　相比李娜的悲观，郑浩天生就是个乐观派。生活的困难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泥潭，他始终相信凭借自己的才能，肯定能让家人的生活渐渐好起来的。他脑子里常常蹦出一些生财之道，写小说、写软文、做抖音、搞培训、拍微电影、自主创业等等，每个想法都能让他兴奋一阵子，而每一个他都没有付诸行动，仅仅是空想而已。当他一次次让李娜失望时，李娜已经对他所谓的才能感到可笑了。现在在她的心里，郑浩就是一个赤裸裸的妄想家，她形容郑浩就是，瘸子妄想抓兔子，瞎子妄想开飞机，完全是在痴人说梦！
　　这两年，面对李娜无休止的讽刺与打击，郑浩也慢慢变了，他脑子里那些新奇鬼怪的想法再也不敢跟她分享了。同时，他也认识到现在的日子急需改变了，他不能让妻子一直走在漫漫长夜里看不到光明，他需要找个机会，找个可以翻身的机会，带她走出黑暗，给她阳光春风！
　　郑浩心想：“或许，这次董事长的到来就是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