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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品名称:民办教师      作者:郑安怀      发布时间:2022-01-16 21:33:28      字数:5001

  秀珍回趟娘家,回山上家里,好几天郁郁寡欢,有些丧魂失魄。赵绪民看在眼里,私下问她哪儿不舒服?秀珍摇头苦笑,啥也不说。
  冬月初,韩得水到秀珍家的村里买准备盖新房的檩条、椽子,在秀珍家住了一晚。韩得水走后,秀珍去打扫房间,收拾床铺,听到枕头底下,嘁嚓嘁嚓有声音。拿起枕头,看见一块锃亮、崭新的女式坤表。表下压张纸,纸上写着:上县开代表会,特意给你买的。
  韩得水今年是村里评选的劳动致富代表,上县参加县政府致富代表经验交流、表彰大会。戴大红花,组成队伍在县城夸游。
  秀珍大惊失色,找了好几个地方,才把它藏起来。这个韩得水,咋傻到家了呢?我是有男人,有娃娃的女人呀!
  心慌意乱地过了几天,吕秀珍特意回趟娘家。她装作无意间转悠到村西头。韩得水的两间烂房前码着大堆的盖房木料,房子门上挂着铁锁。邻居大妈告诉秀珍,韩得水跟着他的姐夫去了北山。说是他姐夫在北山挖煤,挣了大钱。吕秀珍揣着人家送她的珍贵礼物,本意是来退还的。这下没辙,又只能揣回去。
  女式小坤表,据说要一百多块。秀珍只见乡上来的女干部戴过,她确实喜欢。男人没在家时,偷偷试过。戴在腕上,感觉美极了。村里的男人和女人们,谁也买不起这个稀罕物呀!韩得水花那么多的钱给我买块表,是啥意思呢?莫非,他还想把我抢回去?可能吗?也许,也许是贼心不死,想我做他的相好?羞死人了,女人背着自家男人跟别的男人相好,会被人唾沫淹死的。呸、呸,我可不做那样的女人。
  这块表咋处理呢?还不了,戴不出,东收西藏又害怕有天露了馅。她盼着贼胆包天的韩得水早点回来,无论如何,要把这块表还给他。
  日子在繁重的劳动中一天天过去,赵绪民的一点工资越来越不够用。买化肥,给老娘抓药,买日常生活必须品,小孩的穿戴、人情礼送,每月仅有那点钱,撕成两半儿花也搪塞不住。邻居家里,两口子甚至公婆小姑子一大家人在地里劳动,有说有笑,热热闹闹。而秀珍上半天是一个人,孤清无伴儿,下半天也只有男人相陪。男人干农活不在行,公公在时,他就没下过地。有时候,孤独极了,真想念勤劳的公公。他若还在世,种地最起码不用她操心。地里累极了,回家免不了对婆婆就没好脸色。婆婆私下里向男人告状,两口子间便产生矛盾。
  有天清晨,山上雾气笼罩,秀珍去山洼的豆子地里拔草。她背后挎着竹篮,许多杂草也是野菜,收集在篮子里,背回家喂猪。家里养一两头猪,是农家的传统,也是吕秀珍与赵绪民一家增收的指望。
  秀珍正低头拔草,听到身后有动静。她吓得不轻,回头看,雾气里钻出村里的光棍男人。男人怪怪坏笑,丧心病狂地扑上来抱住秀珍,臭哄哄的嘴在秀珍脸上乱拱。秀珍挣扎、喊叫、怒骂都无济于亊,男人跟踪她而来,铁了心要达到目的。他把她放倒在露水淋淋的豆子地里,骑着她,撕扯她的裤子,竹篮滚在一旁。
  男人骑压着她的双腿,扯开了她的裤子,脏爪子在小腹乱摸乱挖,女人的私处已暴露在男人面前。秀珍仰躺在地,使不上劲儿。情急之中,她的手摸到一块石头。她抓住石头,使出吃奶的劲儿,砸向光棍男人的脸。
  男人脸上开花,负痛而放开了她。秀珍抽噎着跑回家,将房门关紧,嚎啕大哭。这起強奸未遂事件,以赵绪民把光棍男人痛打一顿而划上句号。赵绪民要去派出所报案,村干部出面,把事件压下去。光棍男人不算十分灵醒,跟这样的人较劲儿,也有失身份。而从此之后,吕秀珍再也沒胆量一个人去偏远的地里干活了。
  也是在这一年里,山上的野猪泛滥成灾。将熟未熟的庄稼地,只要野猪成群地光临一次,一夜间,糟害殆尽。村里的男人们去偏远地块儿搭间棚子,晚上住棚子里敲脸盆、放鞭炮看守庄稼。赵绪民晚上要批改学生作业、备课,沒有时间。他的家,成为村庄里受灾最严重的家庭。
  日子越发紧巴,艰难。娘家的川道,吕秀珍从小到大,哪听过野猪糟害庄稼的事儿?
  
  韩得水家,乡亲们热火朝天帮他盖房,不是盖土房,是盖三间大砖房。村庄里传疯了:韩得水在北山与姐夫当了包工头,挣好多钱。回来就放出话,过完年,凡是愿意跟他去挣钱的,他都带出去。那边是矿山,一班八小时挣的钱,顶河滩淘三天沙。还要一个年轻女人,去帮他姐姐在大灶给民工做饭。
  “包工头,以前没听说过。指挥别人干活,他还比人挣得多。算剥削阶级吧?”吕秀珍的爹问饭桌上围成一圈说说笑笑吃饭的女儿们。
  三女儿秀莲抢先回答:“马克思说,榨取工人劳动剩余价值的人是资本家。资本家就是剥削阶级。包工头不劳动,分工人的钱,也是剥削工人呢。”她上过初中,接触到政治经济学。
  二女儿秀英也帮腔说:“是这么说的。应该算是。”
  妈妈给回娘家的大女儿碗里夹肥肉,白了老三一眼,说:“操心人家的事儿,如今这样子,各人过好各人的日子,别人的事儿,与你有半毛钱关系?放以前啊,挖沙卖钱装自家兜里,也是搞资本主义呢。”
  吕秀珍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归还手表的事儿,没兴趣参入争论。
  晚上,她借口出去转转,不让妹妹们相跟。绕一大圈,来到村西头。
  这个村庄的人家分布呈弯月形。依山傍水,中间人家密集,前后四五排,到东头与西头,渐渐只有一排人家。大河源于西,沿南边山根哗哗东去。一条大堤,将河流与田野分开,堤外双排参天白杨,紧紧护卫着河堤。河堤也是公路,东去集镇,西去县城。人家坐北向南,占尽风水。韩得水的家,忙碌的人群早已散去,新房建在老房屋后,截后山根,先保留旧屋,新房建成后,旧屋拆平,就是新房门前的院子。左邻右舍早早歇了,大门紧闭,韩得水旧房的小窗户还有灯光。电未通,人们仍点油灯过日子。月光如水。吕秀珍心里慌张,感觉像在做见不得人的事。她在韩得水家场院路口踌躇不前,调整呼吸,再三鼓舞自己,走向了他家。
  “你在家吗?”秀珍轻敲着木门。屋子里应声:“在家。你是谁呀?”
  “真听不出呀?”秀珍心里好笑。屋里人像突然醒悟,木门伊呀打开,浊黄的灯光中,韩得水披着黑呢子外套,还没来得及穿上。人是衣裳马是鞍,一年不见,韩得水把自身收拾得像个下乡工作的乡长。整齐的小平头,人长胖了,满面红光。上身披黑呢外套,贴身穿深色羊毛衫,深蓝色毛料直裤,腰上系牛皮裤带。匆忙而来开门的双脚趿一双发着光亮的黑色猪皮鞋。乡长和书记也达不到这身水平。秀珍只扫了一眼,匆忙把目光移开。淡淡的好闻的香皀味儿让秀珍有些要晕的感觉。士别三日,自当刮目相看。往年大集体偷吃生产队粮食种子的韩得水,冬天的装扮是:上身穿公家救济的黑棉祆,下身穿条摞满补丁和透着窗露着肉的单裤,腰间勒根草绳。脚上包包谷壳,穿稻草鞋。那时,谁也想不到,沦落到即将要饭的穷光棍会有这么一天!相形之下,秀珍普通的穿戴则透着十足的寒酸。
  “快进屋,刚开始没听出是你的声音,也没听说你回来了。”韩得水一脸歉意,诚恳相邀。秀珍一路想好,见到他,送还手表,避头盖脸说他几句,让他死了贼心。此时此刻,一点勇气也没有了,自卑的同时,还羞答答接受了人家的邀请。
  小屋里生着盆炭火,小方桌上放着没见过牌子的香烟,一盒糖果,一盘瓜子,满地花花绿绿的糖果包装纸和瓜子壳。
  “我来还你手表。”秀珍小声嗫嚅。韩得水拉过凳子请她坐,闻言脸立即红了。他结结巴巴回道:“我送你的,你还我干啥?看不上东西还是看不起我?”
  “太贵重了,我承受不起。你不该送我东西,我们没啥关系,这样让我难堪。”秀珍没有坐下,站立在方桌旁,把攥在手心的坤表放在小桌上。她没料到的是,韩得水会趁机紧紧抓住她的这只手,倾身跪在她面前。哽哽咽咽地哭起来。
  秀珍慌了,她不知道如何应付,只能一遍遍重复一句话:“你别这样,别这样……”
  韩得水向他暗恋已久的女神倾诉衷肠:“秀珍,我的好秀珍,你不知道哥这些年是咋过来的,穷日子就不说了,说起来我会哭七天搭八夜。打你从学校一回来,我天天都想踅摸到你家门口看你一眼。我是打心眼儿里喜欢你。你不理解,没爹没娘的孤儿心里有多苦,比黄连还苦!我想主意接近你,哪怕你只看我一眼,跟我说一句话,我心里也会像喝了蜜一样。还记得我请你补的那件烂褂子吧,我贴身穿了好几年。孤单的长夜里,止不住疯狂想你时,我会把你一针一线补的补丁贴在脸上。那上边留有你的香你的友爱呀。那时候,村里谁把我当人看?我连狗也不如。你没有,我请你补衣裳,你笑眯眯就答应了。你的笑,多像我那早死的娘!那天,你穿着水红格子呢褂子,我看清了你额头上的一层细绒汗毛……”
  “你别这样了,我心软,受不了。要让外人看见了,我没法活人。”秀珍想挣脫他,立即逃走。她心里对这个男人设防的大堤已承受不住他那宣泻的滔滔洪水。韩得水紧抓着她的手,头俯在她的膝上,坚决而顽固地说:“我不管,天塌下来我也不管,你听我把心里话说完。我当时鼓起勇气,请媒人去你家。我心里明明知道是痴心妄想,可我不那样做,会死的,真的。我一点也不意外,一点也不恨你们一家。我不配呀。你出嫁时,我睡了三天三夜,一口水也喝不下去!我想去跳河,想上吊,想喝老鼠药。心里头那个苦呀,向谁说去?那时,我就明白,这辈子只有打光棍了,还有哪个女人能让我喜欢你这样生死不顾,发疯发狂?后来,政策好了,我下决心把日子过好,心里赌着一口气。让村里人看,也让你和你家里人看。我没一刻闲着,种庄稼、挖沙,盖新房、去北山挖煤,这一切还是为了你。你嫁给了别人,我不怨。但我要用这辈子的努力去帮助你、爱你,让你过得更舒心。我去你村里买木料是借口,只是想你想得受不了了,厚着脸去看你。我从来不敢对你做什么,也不敢想你会咋样对我。我一门心事喜欢你,彻头彻尾、不管不顾喜欢你。”
  吕秀珍听着这个苦恋她的大男人哀哀倾诉,一波跟着一波涌起的感动令她微微战栗、泪水涟涟。世上竟会有这么痴情的男人?被一个男人这样苦苦爱恋,铁石心肠也会暖热!
  “你起来吧,我都明白了。天底下只有一个吕秀珍,她嫁与别人。若是能分身,她会分你一半。”现在轮到她抽噎、哭泣。韩得水站起来,大胆捧着她的脸,痴痴看着,轻轻地贴上,用温热的舌头舔拭她脸颊的泪水。那种小心,那种虔诚,像对待一尊易碎的琉璃。心头潮涌着无边无际感动的秀珍,不管不顾,一把揽住男人的脖子,将骤风暴雨般的狂吻奉献给眼前的男人。即使天塌地陷、即使让全村人看见、即使身败名裂,她也毫不在意了。
  灯光渐渐暗淡,月光知趣地移出窗棂。冬日的寒风在窗外卷起落叶,飞向天空,邻家的屋里,传来声声模糊又遥远的呓语。远处,一声小孩的啼哭像划破寂静冬夜的利剑。这个平凡的夜晚,对进入二十六岁,婚龄马上满十年,养育了两个孩子的吕秀珍而言,注定是凤凰涅磐。早已被艰苦生活夺去激情与浪漫的少妇,如同重浴遥遥远去的新婚之夜,重浴少女第一次面对异性的爱抚,激情澎湃、潮起潮落、幸福充盈。
  奉献身体与激情,是一个女人报答一个男人苦苦爱恋的最彻底的方式。
  吕秀珍回到山上的家,脸上洋溢着无法掩饰起来的光彩。单个独处时,常不由自主地哼起了歌儿。面对赵绪民,则冷冰冰,不苟言笑。夫妻间履行那点事儿,吕秀珍不是推托,就是例行公事,僵如木偶。
  春节在风平浪静中度过。正月十六,秀珍一早突然对准备开学的赵绪民说:“你今年辛苦些,我出去打工。”
  赵绪民以为她开玩笑。“胡说啥呢,谁家女人出门打工?”
  “去年冬,我跟人说定了的,去民工队做饭。”吕秀珍脸色沉着,根本不像开玩笑。赵绪民说:“你存心给我丢脸,人会说,我一个大男人,养不活一家人。”
  “本来就是嘛,还怕别人说。你掙那点工资,够着哪一头?我打工挣点钱,也是为这个家。两口子同时出力养家,合情合理。”
  赵绪民没有反驳的理由。不过,他仍坚决地说:“我不同意。”
  “你爱同意不同意。我嫁你,不是卖身你家为奴隶,我有我的自由。”吕秀珍气乎乎,话语充斥着火药味儿。
  “你走了,大宝和小兰咋办?妈咋办?地里咋办?”赵绪民问她。秀珍说:“娃大了,你带学校就行。妈只要你一天做几顿吃的。地种不完,荒着。反正种着也没收入,不如不种。”
  “你能狠下心扔下两个娃?”
  “不是我狠心,是现实太残酷。”秀珍说。这句话,是她在哪本书上读到的。
  ……
  吕秀珍说服男人,把病人和孩子扔下,于正月十七,背包换洗衣裳,脚步匆匆,离开了她生活已十年之久的小山村。
  已看不见送她到村口的男人和一儿一女,吕秀珍忍不住,抹了一鼻子泪水。擦干眼泪,立即戴上她藏了整一年的坤表,昂着头去了。
  五月,赵绪民收到六百块钱汇款和一封信。是秀珍寄回家的。信上说,让他给小孩买衣裳和零食,买种子和化肥。就在赵绪民参加王耕田订婚宴的前一礼拜,赵绪民收到秀珍一封信。信上和盘托出她现在与韩得水的关系。她冷静且绝情地告诉赵绪民:我找到了最爱我的男人,我与你的婚姻结束了。对不起,我们离婚吧。
  赵绪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当头一棒重重击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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