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前哨小分队

　　五月中旬的一天，后塘河上山下庄航船阿狗老大靠到新桥河埠头时他大声地叫：“张瑞升——来一下——”见中德出去，突然扔上来一捆柴爿，说：“中德，船上东西太多啦！这捆柴爿让我在你们店里放一放，你们想烧，烧掉也可以，我们山里有的是柴火，”这是唐家漕村张瑞煌弟弟张瑞升在新桥村开的的一家小店，他的儿子张中德在望春中学读书，中德就住宿在父亲的小店的小阁楼上，礼拜天或早上或晚上也在店里帮助父亲做些生意。实际上这小店是与三五支队的一个联络站。三五支队的包纯和路过唐家漕时，总到他伯伯或他家来宿夜。而有些传单和秘密资料也能通过他家的小店转发到各学校和村里去。张中德现在已经是望春中学地下党的小联络员。张瑞升也是与共产党三五支队交往的人。所以对山下庄航船佬大阿狗很熟悉。阿狗佬大则是地下党联络员。
　　看阿狗佬大把 一梱爿柴扔到岸上，中德只好把柴爿搬到店堂来。他知道柴爿里肯定有东西。现在他的胆子也大了，即使里面有东西，也不怕它了，就让它放在店堂后间的角落里。
　　 到吃晚饭的时候，店里一时没有人来买东西，闲客们也都回家吃饭去了。因父亲有事也回家了，他就把那捆柴爿捧到后间去。“柴爿里会有什么东西呢？”三五支队有什么传单常托山下庄航船阿三佬大从各种送来的东西中夹带着送到小店来。几天前阿三佬大就搬一口船上烧饭用的小钢灶上来放到小店里，中德奇怪地看看这个钢灶里放着什么东西。他向钢灶下面灶洞里看看没有东西，掀开小钢灶的锅盖看看锅里也没有东西，后来中德把锅盖翻过来看看，这才发现圆型的小锅盖里面竟撑着一大梱传单。真是别出心裁。可今天这梱柴爿里会夹着什么东西呢？中德里里外外看看，看不出柴爿里外有什么东西，他只得把那梱柴爿外缚扎的竹绳子解开，他翻开柴爿看看中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发现那柴爿中间夹着大捆传单。待他赶快抽掉一些柴爿，抽出一大梱传单悄悄的把它藏到店铺的小阁楼上去。然后把那捆柴爿送到厨房去，也算是外快。
　　等夜饭吃过中德上小阁楼拿过那些传单一看，嘿，一下子使他兴奋得跳了起来，我的老天！这消息太振奋人了，那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油墨味的传单上苍劲有力地用大标题写着：
　　《为迎接胜利，告浙东城乡各界人民书》，落款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浙东游纵队司令部、政治部。”
　　 “为迎接胜利！告城乡各界人民书？这说明解放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中德想。
　　中德的心激动得快要跳出来了。多么叫人高兴啊！那就是说这里的国民党就要垮台了！当年的三五支队马上就要回来了！这里就要解放了！
　　晚上店里打烊后中德就把那些传单送到唐家漕村党支部书记张龙回叔叔那里去。张龙回拿一张来看了看，也十分兴奋，对中德说：“中德，等下赶快把这些须传单送到接待寺鄞县师范和望春中学校去。”
　　中德就悄悄的拿了传单到接待寺师范学校去找方平，方平是鄞师范的一个高年级学生，也是中共地下党员鄞县师范校长的联络员，而这小店是与龙嘘中心小学和望春中学都有联系的。所以他把传单送到鄞县师范学校也就等于送到龙嘘中心小学和自己读书的望春中学了。明天这传单经鄞县师范和望春中学的同学和龙嘘中心小学发放，中心小学再传到全乡各个村庄，那就都知道从四明山传来的好消息了。
　　因此当他把这些传单送到接待寺鄞县师范方平那里时，方平说了一声：“中德，有什么样好消息？”中德高兴地对方平说：“方平哥，你先看嘛，你看了尽快把它送到梁山伯庙去，我们这里很快就要解放了！”
　　方平拿过来一看，也高兴得站了起来，他把中德抱起来转了一圈，中德高兴地说：“是啊，再过几天我们这里也是解放区了！……我们冯老师和陈爱中、吴家安烈士的血没有白流。”
　　
　　五月二十日，一个风和日丽天空中还飘着几片淡淡白云的暮春早上，吃过了早饭，中德奉父亲之命，腋下夹着账本，到家施、新桥、芦港等附近几个村庄去收账。附近村里的人买东西时常有赊欠小店的钱的。当他走到接待寺面前时，忽然看见附近的地畈里和在燥田里的篾簟上踩油菜籽的农民，纷纷直起腰来惊奇地向半里镇和高桥的方向探望。
　　“这是怎么啦？那边出现什么好看的东西啦？”中德感到奇怪：“大家都像结婚人家看望花桥似的眺望西边？”
　　中德也站在大路上也跟着大家一起翘首向西边遥望。
　　原来那边有一支三十几个人的便衣队迅速从高桥方向的田野上、苜蓿种籽田、菜籽田里、大麦田里和已经绿油油的稻田的田梗上捷速地穿插过来。人们惊恐地窃窃私议，隔田畈悄悄互相打着招呼，大家害怕地小心地猜测：
　　“呵，这是什么人？什么队伍呢？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军队不像军队，老百姓不像老百姓，他们的腰上好像还挂着枪，那是什么游击队？国民党的游击队早就没了。连国军正规部队都退光了。那么是共产党的游击队？”
　　但毕竟是有几年没见他们，乍一见到他们还是有点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过去的老三五支队听说都去北方了。这又是些怎么样的人呢？”
　　后塘河边干活的农民们边干活，边惴惴不安地斜望着他们的时候，那二三十个人的便衣队已经捷速地来到他们面前。他们撩田撩畈的走的那么的熟练，那么轻快，这只有白天黑夜经常在田野里走惯了的人们才会在狭窄的田塍上走得那么快，从这一点上他们已经对这些人产生了好感，他们觉得这些人可能也是种田人出身。
　　走近一看，呵，他们都穿着一般老百姓的服装，有的穿着毛蓝布衫裤，有的穿着芝麻色的余姚布布衫，裤脚卷得高高的，头上戴顶草帽，赤脚穿了双草鞋，脸孔都晒得黑黝黝的，几乎和他们田里干活的种田人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腰间多了支短枪。
　　看他们穿着打扮得和他们差不多，大家也就不害怕他们了。
　　在他们过来时，有些年青年农民和看牛小娃就正面大胆地巴登巴登地望着他们，而这些队伍里的人也仿佛认识他们似的，欢喜地看看大家，热情和气地还向看牛娃们装个鬼脸，和新奇地望着他们的人点一下头。忽然有个人对他的伙伴说：
　　“喂，阿四，你看那带头的喜眉笑眼的这人像包纯和像不像？”阿四停下锄头注意地看那个走在头里的人立即兴奋起来：
　　“嗯，就上包纯和。那是县中队呢！”有人说。
　　说话间杨瑞祥指导员和包队长带着他们的三十几个县中队的队伍，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身边，他们似乎也听到了他们的议论，高兴地向他们点了一下头，就带着他们的队伍警惕地向前行进了。于是人们都低声地向那领队的看去：
　　“啊，包队长和杨指导员他们又出来了！”
　　“是纯和叔叔！是纯和叔叔！”中德也看见了，因为包纯和就是这里后塘河南面的后包村的人。他抗日战争时参加三五支队，常到西乡来活动；也常到他家店里来；在他伯父家吃饭睡觉。他对他很熟，中德还玩过他的快机枪，那支快机是他从一个和平军军官手里夺来的的。
　　包纯和原是一个长工，在他伯父家里也做过五个月（季节工）刚参加三五支队时没有武器。一年八月里梁山伯庙赶庙会，城里来了许多人，一次包纯和穿着破衣裳躲藏在大塘河沿的新桥的一个弄堂里，看一个和平军（日伪军）军官带着一个姨太太，从梁山伯庙拜菩萨回来回到城里去，包纯和见那军官手挽穿着旗袍和高跟皮鞋的姨太太咯登咯登地走过来，包纯和老远就看到那军官腰上吊着一支快机枪，他向在一旁的一个背着草篮的看牛娃望着他草篮里的镰刀说：“小顽，你把这把镰刀借给我一下，我等下还你。”看牛娃店点点头就把那把镰刀借给他。包纯和见那伪军官带着姨太太过来，拿了那把磨得雪亮锋快的镰刀突然从弄堂里冲出去，把镰刀逼在那军官的鼻子前，“你把快机摘下来给我！不摘我就劈死你！”伪军官吓得战战兢兢地乖乖地把那把快机从腰上解下来给他，包纯和又叫他“把弹夹也给我。”伪军官没办法，只得老老实实地把系腰带上的弹夹也交给他。……那天包纯和来到他伯人父家，坐在灶膛后烧火的伯父面前高兴地拨弄着那把快机枪。听到那噼啪的声音，吓得伯父赶快制止他，“纯和，别走火别走火！”包纯和高兴地哈哈大笑地说：“走不了火，我已经把子弹退出来了。”
　　现在包叔叔又下山来了，他真激动地想奔上去拉纯和叔叔的手，要向他说许多话，问他三五支队什么时候能回来？但是他和大家看出来，他们走得是那么急迫，快得几乎和跑一样，没有功夫在乡亲们中间停一分钟。
　　这支队伍匆匆的赶过来又匆匆的边探望边向前方行进。在大家关注下，包纯和也只回过头来举起手向乡亲们挥了一下，算是致意，就又急速行进了。
　　到这时大家看出来。他们是出来侦探敌情的，你看他们一来不走大路，却从这村镇后面的田野里走，他们大概是避免遭遇大股敌人。二来他们是走一段看一看，向左右方向望一望。包纯和胸前还挂着望远镜，在向城里方向探望。一会只见他们越过上升桥又向望春桥方向前进。
　　老百姓是敏感的，他们在后面切切地议论：
　　“阿二，你看出来了没有，这是三五支队的县中队。”
　　“嗯，县中队出来准有好事，他今天出来一定有新情况！”
　　“怪不得这两天里连枪炮声也听不见了。看来这里的国军已经撤退了。”
　　“肯定的，看他们这样敢大摇大摆的出来，里面还会有啥敌人呢？”
　　“伙计，看这样子三五支队大队人马马上就要来了！”
　　“嗯，我看差不多。”
　　`人们的猜测是对的，这支队伍果然是四明山鄞县县中队的小分队。大约在下午田头人吃点心的时候，人们见包队长带着这支三十几人的便衣队又沿原路撩田撩畈的回四明山去了。
　　过后人们发现在他们走过的地方的墙壁上、桥栏上、凉亭的石柱上，到处都斜贴着许多黄纸和红绿纸写的标语：
　　“农民兄弟们立即行动起来迎接解放大军到来！”
　　“向中国人民解放军致敬！”
　　“中国人民解放军万岁！”
　　“中国共产党是中国人民的大救星！”
　　“中国共产党万岁！”
　　人们望着那一条条墨汁未干的生疏的字句，有的眉飞色舞，有的一脸惊恐，人们看了之后，一面走一面窃窃私议：
　　“这就是说共产党又要来了？”
　　“这解放军是不是三五支队？”
　　“这解放军到底是什么样的部队呢？是不是就是当年的三五支队？”
　　“不对，三五支队能有多少人，这标语上写的是大军。”
　　“看来共产党里头有能人，如今事业做得那么大。”
　　“共产党里面一定有真命天子！”
　　“这大队人马不知啥时光会来？”
　　“我看不是夜里就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