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忆比翼双飞的岁月（上）

　　欧阳源应聘到学校以后，第一年就被评定为副教授；白云则被评定为讲师。白云很不服气，找到人事处去询问，结果领导给出的答案是：“知名度太低了，论文发表级别也不够，下一次争取吧。”
　　回家以后，欧阳源看见白云情绪低落，他默默无语地给白云一封信。欧阳源就是这样的人，他不善于言辞，有时候说话会词不达意，把本来好心好意的话说成了吵架语言，为此他采用了写信的方法。他说：“麻烦你睡觉之前读完这封信，我想你就明白自己该怎么办了。”于是白云就在睡觉之前读了以下的文字：
　　……许多人都存在职业焦虑：“我要变得更好，我怎么才能变得更好？”这恐怕是很多人焦虑的来源。由于中国传统的观念里，“焦虑”是个敏感词，总感觉它与精神病有某种关联，于是人们就不是那么喜欢这个词，故意回避之。但是，它的确是一个心理问题，必须要从心理学的角度去认识，去解决，才会达到理想的后果。
　　“向着更好的方面转变”，这种愿望或者说心理是每一个人都有的，谁都想变成最好的自己，但是很多时候，我们会花很多的时间和力气去寻求改变，无论怎么努力，事情的结果总不尽人意。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我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总拿自己的劣势跟人家的优势比，总是忙着把自己变成更好的“别人”，而不是更好的自己。
　　你想想看，有些人总是对自己说：“我太内向了，这不好，我要通过努力，把自己变得外向点儿。”
　　那么，我问你：为什么要忙着把别人的优点搬到自己身上？幻想着把自己的短板拉长？即使能这样，不也才和人家一样吗？怎么能够超过人家，取得超越别人的成果呢？这才是我们应该考虑的问题！我们不能总是与马拉松运动员比长跑，同时又与著名画家比油画。那怎么能胜利的？
　　我们应该换一个角度看问题，一个人要想走向卓越，不是花时间弥补自己的短板，应该换一种思路，要发挥自己的长处。我们是性格内向的人，我们要想获得成功，不是要把自己变成外向性格的人，那样难度太大；我们要考虑怎样发挥自己内向的特点，做内向性格最擅长的事情，并把它发挥到极致。比如你擅长的是会计实践经验，就不要去做高纯数学公式推导。
　　那么，内向性格的我们，为什么不要外向如其他人一样呢？这是因为从神经学的角度上，在我们的大脑中，有一种结构叫做“突触”，它是用来连接神经元的。从我们出生的时候起，“突触”的数量就呈现指数级的增长，3岁的时候，“突触”的生长达到巅峰。这时候，我们疯狂地吸收所见所闻。但是到16岁的时候，就处于稳定状态了。就是说一个人擅长做什么、性格内向还是外向，基本定型了。这一生都很难改变了。所以我们不要幻想用弥补不足的方式获取成功，我们应该用“发挥长处的方式获取成功”。即：我们要变成更好的自己，我们要顺应生物学的规律，在既有的大脑网络下持续发展，去寻找自己最强的部分，这就是“新木桶理论”。比如性格内向的人，不善于做人际关系工作，不善于口头表达，但是善于思考、善于创新、善于学习新知识和分析新问题。那么我们可以通过书面表达做好自己擅长的事情，向着这个方向努力。
　　通过统计数据分析，那些极端成功的人，之所以与众不同，正是由于他们投身于自己最擅长的工作中并将其做到极致。比如陈景润，他最适合进行数学研究，不善于做人事处长，于是他成为数学家。这就意味着他们的工作不仅仅可以发挥优势，还可以推动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不断练习，精益求精，把普通优势发展成顶级优势！
　　切记：弥补自己的劣势只能让你平凡；而发现并发挥自己的优势，才有可能让你更加卓越！请你不要感情用事，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你喜欢做什么事情？你擅长做什么事情？你在什么事情上非常有天分，并且愿意投入时间不断地学习和刻意训练，最终把它发展成自己独特的优势，成为别人不可替代的优势，取得前所未有的成果！
　　白云看完这封信，心情很不平静，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凭着感觉走，没有从理智上思考过欧阳源提出的问题。于是她陷入了深思！作为一名普通教师，自己知名度不高，得票率比较低，而且学术论文都发表在普通期刊上，这样评职称的时候就比较落后，排名比较靠后，那么该怎样改变这种局面呢？
　　白云用心分析了自己的优势：自己来自于中央大型企业，统计会计业务实际操作都比较熟练，不仅仅可以从理论上讲课，还可以指导学生的实习。而这一点正是从校门到校门的统计、会计老师们欠缺的。这一点上自己完全可以超长发挥。于是她决定：第一，写一篇论文，题目就是《必须对经济类教师进行实务培训》，投稿到北大核心期刊《中国职业技术教育》上；第二，编写一套适合本校学生使用的模拟实习资料，并建议用于毕业前的大型作业；第三，将教材上存在的问题和错误整理出来，写一篇论文与原书作者商榷，投稿到国家统计局的刊物上。第四，申请给任课班级当班主任老师，在班级开展专业思想教育，以端正学生的专业思想，提高学生的学习兴趣，同时提高自己的知名度。
　　经过两个学年的运作，到下一届评职称的时候，白云的两篇核心期刊论文都发表了；模拟实习资料投入使用，反映效果很好；班主任工作被评为优秀班主任。全部策划都按照事先的规划完成，顺利地评上副教授。
　　这期间，欧阳源编写的轻工出版社全国统编教材获得了奖励，发表了三篇北大核心期刊的论文被引用率超过100，顺理成章地晋升为教授。同事们都来祝贺他们，都说欧阳源和白云这夫妻俩真是比翼双飞的百灵鸟！
　　欧阳源也很高兴，他不仅是为自己取得的成绩高兴，他更是为白云的进步而高兴。但是白云心里想的是：自己再怎么努力，和欧阳源比较还是落后了。在白云心目中，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不是其他同事，而是作为丈夫和同事的欧阳源。她默默地下定决心，自己要以最快的速度追赶上欧阳源前进的脚步。比翼鸟，就是比赛飞高的鸟儿，自己决不能落后。
　　白云这个人表面上温柔体贴，不让欧阳源做家务，实际上她看不上欧阳源干的活儿，因为欧阳源虽然工作上兢兢业业，可是做家务总是凑合。长期以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了默契，就是白云负责整理家务、做饭洗衣服，欧阳源只要负责理解和表扬就行了。白云在工作上已经尽力了，可是他们是同一所学校的老师，教授的指标是有限的，这次就五个指标，总不能他们夫妻一起上，占去两个指标吧？这也是领导与白云谈话的时候所说出的中心思想。于是领导无意识的一句话，将欧阳源和白云放在了互相竞争的对立面，使白云认识到，自己要在学校出类拔萃，首先应该超过欧阳源。有了这样的认识，白云就默默地和欧阳源较上劲儿了。欧阳源还被蒙在鼓里呢！
　　晚上吃完饭，欧阳源在看电视；白云收拾完厨房，脱下围裙笑呵呵地对欧阳源说：“亲爱的，我给《统计科学高端论坛》投的稿子退回来了，编辑给出了修改意见，我虽然修改了，但是拿不准行不行，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欧阳源赶紧关掉电视，问：“什么题目？”
　　白云回答：“计算工业增加值的一种新方法——与王驰伟教授商榷。”欧阳源的知识面只局限在会计领域，他对工业增加值这个统计课题不是很熟悉，但是他的学习力和理解力极强。于是他拿过白云写的论文，阅读起来，并且敏锐地发现了问题。
　　“白云，你这公式设计得太复杂，恐怕编辑老师看不懂；另外叙述上有点绕。”欧阳源指出了论文的致命不足；白云很服气，她给欧阳源讲述了自己的本来意思，还有企业增加值核算中的关键问题，及容易产生的误区等。欧阳源马上听明白了，他回到书房进行修改。这一夜，他加班到23点半。白云第二天看到了十分满意的稿子，她誊写清楚便用挂号性寄出去了。
　　两个月以后，白云收到了编辑部寄来的刊物。欧阳源调侃地说：“怎么样？还是咱修改得好吧？没有我的修改，你的稿子只能是退稿。”一句话，白云沉默了，本来高兴的情绪一下子落入冰点。欧阳源悄悄地去书房看书去了，他真后悔自己的嘴，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他应该知道的，白云一直在心里默默地和自己比赛，她做家务争第一，做科研也要争第一的。
　　半年后，欧阳源收到了一笔稿费，是《天津财会》寄来的，他莫名其妙地告诉了白云。白云开心地笑了：“我帮你投的稿子，你不是对加速折旧有新的想法吗？我把你的思想变成了论文，还给你一个情，感谢你上次帮我修改稿子。”欧阳源哈哈大笑，说：“白老师，你可是真小气，自尊心这么强，我上次就是开个玩笑，说你的稿子经过我修改才得以发表，你就气得帮我发表了这篇稿子，你真的把我想成竞争对手了。”白云噘着嘴说：“以后不许你再说那种话了，太伤面子了。不过我以后尽量自己事，自己做，不用你帮我修改稿子了。”欧阳源宽厚地笑了。在欧阳源的眼睛里，白云就是个顽皮的小妹妹，他一直宽厚地对待她。白云笑嘻嘻地说：“这不就是比翼双飞，比翼这个词就有竞争的意思，比一比看谁飞得更高更远。嗨！”
　　下午全体教职员工开会，主要是几个教师交流教育孩子的经验，白云第一个发言。欧阳源说：“第一个，你不害怕？”白云说：“我就喜欢第一个，没有更好的发言在前面，我讲演成什么样子都是最好的。”是的，白云干什么都喜欢在前面，开会总是坐前面，发言喜欢在前面，就连吃请也会提前到酒店。啊，欧阳源想起来了，恋爱的时候，每次约会白云都提前到达。多年以后，在一次心理测试中发现，白云是属于那种“目标力、引领力、学习力、驱动力”都极强的人。她的心理素质比欧阳源更强。
　　2000年以后，欧阳源的身体出现了毛病，医生建议不能坚持工作了，他只好从系主任的位子上退居二线，就是政治学习参加，其他工作都搁下了。晚上，欧阳源在整理政治学习笔记，突然感觉心脏不舒服，白云给他量血压、吃药，然后安顿他睡觉了。白云帮助欧阳源整理好学习笔记才睡觉，她悲伤地想：自己精心打造的比翼鸟，快要飞不动了，以后没有他的陪伴，自己也不想飞了。在人生的旅途中，有了欧阳源的陪伴，白云才能飞得高、飞得愉快，否则就没意义啦！
　　第二天，《胶东文学》编辑部的主编来电话，叫白云去谈稿子。中午回到家，白云说：“欧阳源，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这部中篇小说修改了两遍，一直过不了关。”欧阳说：“放我桌子上，我今天不上班，帮你看看。”白云说：“我是担心你的身体受不了，你提点合理化建议，我自己修改吧。”说完，白云上班去了。
　　第三天，中午时分白云下班回来，欧阳源告诉她，修改意见想好了，写在计算机里，午饭去外面吃，不用忙乎了。自从孩子上大学以后，白云和欧阳源经常在外面吃饭，一是为了节省时间；二是感觉这样吃得更舒适些。说实在的，他们家做饭总是免不了吃剩饭。
　　晚上，在书房温暖的灯光下，夫妻两个开始研究小说的修改。欧阳源以为应该将小说从第三人称改为第一人称，这样更加亲切。白云接受了。欧阳源感觉题目中出现“知青”字样，就会使人感觉是过时的东西，现在什么年代了，知青问题已经是昨日黄花，没有新意了。所以标题改成《草原春意暖》，另外主题增加生态问题，这样会有更多的新话题。白云感觉这个建议很好，这个修改意见，比主编说得更具体。于是她就按照这个思路进行了修改和校对。完稿后是28000字。比预期多了3000字。
　　稿子交给主编看后，主编感觉已经达到了发表的标准，于是小说首发在《胶东文学》上。主编说：“《胶东文学》是内部交流的刊物，建议你对外投稿，《山东文学》《青岛文学》《河南文学》都可以。”白云回来后将稿子发给了《奔流》，一个月后，来电话了，小白编辑说，稿子准备近期出版，希望寄一张照片和作者简介。
　　可是，这件事从此没消息了，白云忍不住给编辑部打电话才知道，小白编辑调走了，稿子暂时搁置了，后来新编辑王老师看了稿子，打算第二期发表。果然又过了一个月，欧阳源下楼散步，意外地收到了邮递员送来的样刊。从那以后，白云开始了文学创作之路。她非常佩服并感激欧阳源对她的帮助，经常帮助欧阳源处理一些人际关系方面的事务，这样欧阳源就可以潜心研究他的《正负记账法》了。
　　时间过得真快，白云感觉时间就好像故乡小河里的流水一样，不经意间流失了很多，这种抓也抓不住的感觉很令人心急。就这样，孩子四年大学毕业了，欧阳源完成了《正负记账法》，白云完成了《财务管理教程》，两本书同时出版发行，稿费50000元。拿到稿费的时候，欧阳源感叹地说：“这可能是我此生最后一本书啦。我身体越来越差，已经没有力气与你一起比翼双飞了，如果哪一天我离开你，你不要过于悲伤，把我们的经历写出来，用小说的形式表达出来，留给儿孙们作纪念吧。”听了这话，白云的眼泪奔涌而下，是的，她已经感觉到欧阳源力不从心了。那一刻，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完成他的心愿，将他们艰苦奋斗四十年的历史写出来，人家电视剧叫《金婚》，我们就叫《银婚以后怎么过》吧。
　　2018年夏天，白云出版了她的第一本小说集，中篇小说《草原春意暖》获得了渤海市文创奖，欧阳源应邀参加了颁奖大会。会后的酒会上，欧阳源对白云说：“人家都说夫妻是比翼鸟，以前我飞得比你高，而如今你已经比我飞得高了，老夫已经没有力气飞得更高了。希望你以现在作为新的起点，在文学的天空里飞出一片新天地。”白云说：“在经济学的领域中，你永远是我最好的老师。”几天以后，欧阳源在电脑里看见百度学术上，白云的一篇论文被引用了58次。他查看了自己新论文，被引用次数远远不如白云。那年秋天教师节的时候，白云接到了国家统计局的电话，她编写的案例被国家统计局统编教材选中了。
　　教师节的晚上，夫妻两个在酒店宴请亲朋好友，欧阳源宣布了三件好事：第一，是他们最高兴的事情，儿子编写的软件在北京召开的全国性会议上获得三等奖，奖金10000元；第二，儿媳妇被评为电子商务副教授；第三，白云的散文集出版了。欧阳源说：“我们一对老夫妻的比翼双飞已经到了目的地，白云取得了胜利，可喜的是我们家的一对小夫妻正在起跑线上开始飞翔，这是更加美好的一次长途跋涉，祝愿他们比翼双飞，双双取得优异的成绩。”
　　那天，白云朗诵了舒婷的诗《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