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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花》

作品名称:许愿花      作者:李义平      发布时间:2012-09-01 13:00:27      字数:8000

  10
  周六,学校组织学生们去县文化中心看文艺演出。因为《兰花花》剧组从北京成功演出回来,为了表示庆贺,要在县文化馆演出三天。一时间,这个小县城又沸腾了。悠悠的老街,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巷子变得热闹了,男人女人们来来往往,走家串户,小孩子们则光着脑袋在人群中乱蹿,仿佛终于挣脱了父母的绳索,可以和朋友好好玩一天,不用再去做烦人的作业。就连平日里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喜欢说三道四的碎嘴婆姨们也转换了话题。电线杆上的麻雀对着天空在歌唱,洁白的云朵儿露出了甜蜜的微笑……
  校车上,我和安鄃一个座,露露坐在我前面,刘小芸和王静一个座,在我们对面。王静左顾右盼,脸上堆满了喜悦。刘小芸呆呆地望着车窗外,早晨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浅蓝色的衬衫上,安静而冷郁。我把目光扫向了露露,他的眉头蹙得很深,有时会用余光注视刘小芸,有时低下头,若有所思。从早晨起来,我的右眼一直跳个不停,第六感觉告诉我“这是不寻常的一天。”
  “来,同学们,我们一起唱个歌吧。”带队老师边拍手边说。“好啊,好啊,那唱什么啊?”“唱‘等爱的玫瑰’吧。”“不行,不行,我们应该唱一个校园歌曲。”“那多没意思啊!”校车上学生们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逗得司机也咧开嘴笑了。
  “好啦,好啦,都别吵了,我们这次是去看‘兰花花’剧团演出,不如……不如我们就唱个《兰花花》吧”,带队老师温和地说,“我先起个头,‘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个英英采,生下一个蓝花花,实实的爱死人……五谷里的田苗子哟,数上高粱高,一十三省的女儿哟,数上那个蓝花花好……”歌声飘出了车窗,飘过了周河,嘹亮而优美动听。这首歌几乎每个人都会唱,学校为了响应上级“民族歌曲进校园”的号召每星期的音乐课上千篇一律、清一色的陕北民歌,学生私下都叫苦连天,一听到陕北民歌心里直发毛,就好像一个被蛇咬了的人看到草绳都会害怕。
  偌大的文化中心挤了上千人,感觉全身的血管都好像在收缩,收缩、收缩再收缩,最后整个人都缩成一点儿,忽然消失了,不见踪影了。
  舞台上的节目单调、乏味,几乎没有新样儿,台下的观众一个劲儿地鼔掌,台上的演员演得很起劲,文化中心像个马蜂窝。
  “这是几?”刘小芸伸出两个手指。
  “你又来了。”我无奈地说。我对“2”一直咬字不清,他们就一直捉弄我,开我玩笑。
  “你倒是说呀,这是几?”王静扯着后嗓子说。
  “2。”我低声说。
  “几?”“2。”“2。”我又说了一遍。两个人笑得前俯后仰,抱作一团。
  我下意识地偏过头,露露正以一双冷冰冰的眼光看着我,那眼光像把刀子,寒气逼人。
  演出结束后,已是下午两点。天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儿打在过往车辆的车篷上,发出杂乱的声音。街道上的人稀稀疏疏、急急忙忙似缥缈的幽灵来无影去无踪。
  因为没有带伞,我们在一个商店的屋檐下避雨。露露板着脸,眉头蹙得很深,面无表情,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顺屋檐流下来的一串串水珠。
  “这鬼天气,早晨还好好的,这会儿又下起了雨。”安鄃抱怨地说。
  “耐心等一等,说不定一会儿天就睛了。”我叹了口气。
  “哎,露露,你和刘小芸怎么样啊?”安鄃问。
  “别跟我提她,以后也不许在我面前提她。”他语气生硬,弄得安鄃摸不着头脑。“你哪根筋不对了,谁招你惹你了?”“你问他!”露露把手从裤兜里伸出来,指着我。
  “我?”我惊呼了,我的惶恐就像这雨一样,铺天盖地,“你说什么啊,我根本听不懂你说的话。”
  “是的,你当然听不明白,因为你早已经忘了‘朋友’二字是怎么写了!”他愤怒到了极点。
  “我们是朋友,我们当然是朋友。”“朋友?”他冷笑了一声,“朋友就该什么都去争抢,你口口声声说是朋友,可你顾及我的感受了吗?你明知道我喜欢刘小芸,你还和她走得那么近?”“你让我说什么好,你是我的朋友,她也是我的朋友。”我央求道。
  “不错,你说得真好听,你是会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是我不会听,我没有那么虚伪。”“你简直不可理喻,你——”“够了,你可理喻!”他打断了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向雨中走去。那雨,那黑色的雨,无声地在这个小城静静流淌,抛洒着血一般的泪。
  天下雨了,有伞遮挡。心下雨了,伞还能遮挡吗?
  “钟子同,你别太在意了,其实也没什么的。”安鄃宽慰地说。由于刚才发生的一幕,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一时竟忘记了安鄃的存在。他开口说话了,我才反应过来。
  “你知道,刚才你们吵架的时候,我不晓得劝哪一个,都是最要好的朋友,这让我很为难。”雨水浸湿了他的头发,顺着额角流下来,一幅憔悴的样子。
  “哦,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不,不是你的错,谁都没有错,错就错在露露中了感情的毒。”好熟悉的场景,记得以前我们也有过类似的对话。只是那个时候是安鄃在向我道歉,而在这个时候是我在向安鄃道歉,命运真会捉弄人,一切都好像是注定的。在你出生的那一刻起,老天就把你一生所要走的路规化好了,你只不过是按照那条路走一遭罢了,最后又会回到你来的那个地方,你只是一个过客。
  11
  七月的北方是多雨的季节,雨一下就连绵不断,会持续好几天。阴潮的宿舍充满了发霉的气味,我找了把伞往太白山去。太白山是远近闻名的庙宇,每年的阳春三月,香火鼎盛,人们会到那里求签算卦,祈福保平安,听说是很灵验的,小城的人都很信奉,据传有一个人得了癌症,四处求医,不见起效。奄奄一息时,有人给他建议到太白山求医,那人去了,求了一些偏方,吃了药,不出半个月就好了。
  太白山在周河的对岸,通往太白山的路只有一座独木桥,又加上下雨,桥特别滑,我几乎是爬着过去的。山底有一个杂货店,门紧闭着。从山底向上望,那些台阶像个天梯,长而陡,让人望而生畏。我喘了几口气儿,裤角已全部湿透冰凉凉地贴在腿上。我挥着雨伞,右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上爬。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歇一会儿,然后看清楚脚下的台阶再继续往上爬,因为台阶上全是水,一不小心就会滚下去一命呜呼。风大雨大,雨伞支撑不住,“咔嚓”一声断了,我手中只握着伞柄,伞帽随着风吹走了。我扔掉了伞柄,坐在了台阶上,浑身上下衣服几乎没有一处逃过风雨的侵袭。“你是不是疯了?你究竟在做什么?你要干什么?”我自己问自己。“是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不能放弃。”好像又有另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回响,我坐了好久,直到周河的洪水逐渐小了,浓云散开了一大片,我才又动身了。此时,雨小了,风也小了,爬台阶也轻松多了。不到半小时,就已经爬上了山顶。
  那寺庙像老北京的四合院,主庙供奉的是玉皇大帝,两排侧庙供奉的分别是观音大士,九天圣母娘娘和如来佛祖。庙中有个很大的铜鼎,铜鼎的花纹因年代久远而看不真切。鼎中有燃过的灰烬,只是被雨水浸湿了,庙的周围有很多不知名的古树,这一切有份难言的宁静与肃穆。
  “小伙子,一定是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前来求签吧!”从主庙里走出来一个老者,头发全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看上去已年过花甲。
  “是的。”我回答。
  “好吧,来,过来吧,签筒在这儿。”他向我招手,然后转过身,双手背后,佝偻着腰脚步蹒跚进了主庙。我也跟着进去,只见那主庙里玉皇大帝正襟危坐,旁边托塔天王手托宝塔,怒目四视,哪吒三太子头偏向一方,眼睛盯着玉皇大帝。神像前面有一个圆垫,圆垫前面是供桌,摆着各种各样的供品。还有一个小鼎,很精致,里面燃着三支香,香烟缭绕。
  “跪那儿吧。”他平和地说。我跪在那个小圆垫上,然后他递给我一个签筒,我轻轻摇了几下,一支竹子制的签从签筒里跳出来。然后,我又燃了一支香,插在那个小鼎里,签上几句出奇的话,让我似懂非懂。内容是:
  半亩荒地半亩田,苦藤蔓上苦瓜生。
  春雨催得容颜老,只待一日在秋朝。
  缘份本自天注定,苦苦追寻又何必。
  若问尘事几时了,雨过天晴自分明。
  “老先生,我不大明白,您能替我指点迷津吗?”我谦和地说。
  “让我看一下你抽的签。”他接过我手中的那支竹签,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沉沉地说:“你出身清贫,年少时道路坎坷。你性格要强,不屈服现实,总要事事比别人做得好却又屡遭误会。你一生不会大福大贵,但老年过得很幸福。”他摸出一根烟,在嘴上抿了一下,接着说:“你很重感情,你怕失去任何一个朋友,你宁愿自己把苦水往肚子里咽,也不愿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他点燃了那支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一个接着一个,消散在空气中。他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太重感情是你人生路上的一块绊脚石,不要过分执着,一切随缘就好,就像这个‘路’字,左边是个‘足’字,意思是路是由脚走出来的。右边是‘各’字,是说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有些东西强求不来,命里有的终究会有的。”
  “哦。”我更犯糊涂了,他的话让我就像雾里看花,好生迷惑。“我是不是太俗了。”我想。
  雨停了,雨后的空气很清新,站在太白山上整个县城尽收眼底,彩虹悬在周河上,风景如画。更让我意外的是我居然碰到了孙奶奶。她气喘吁吁,比以前苍老多了。
  “孙奶奶您来做什么?”我不解地问。
  “来,孩子,扶奶奶一把。”我过去扶住了她。“唉,人老了,不中用了,不中用喽!”我扶她坐在一个石凳上,然后我也坐了下来。
  “作孽啊,我上辈子遭了什么罪非要等到这辈子来偿还。”她说完话,眼角籁籁落下几颗泪。前些日子,我和安鄃、露露去过她家几次,几乎每次都会遇到她那个儿子大吵大闹,急得老人浑身瑟瑟,嘴唇发黑,牙关紧咬。之后就再也没去过,很难想象她这段日子是如何过的。
  “那您是来求签的吗?”我试探着问。
  “哦,对。”她说,“但愿菩萨保佑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我人强命不强,我死了真不知道他该怎么活,唉,这都是命,命……”
  “不,您不会死的,您会长命百岁的。菩萨会保佑您的。”她脸上浮出了艰难的微笑。秋风吹过,夹杂着泥土的气味,凉意嗖嗖。古庙的气息袭染在这周围,释放出难言的、莫名的、疼痛的感觉来。
  在母亲的眼里,孩子就是整个世界,假使有一天她死了,临终前惦记的、放不下的仍是自己的儿女。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从人类出现的那一刻起,也就多了这一人世间最纯美的东西。
  12
  机器的声音从窗外传进窗内,教室里很吵。窗外,几个锯木工人正在把那棵老洋槐锯成几截,然后再抬上大卡车运走。周围挤了很多人,评头论足,指手划脚。那棵老洋槐在连续的两天暴雨后面目全非。学校为了不影响校容校貌,决定把它清除掉。这也挺正常,每有上级领导前来学校视察时,总会看到校领导忙乎的身影,平时要见到校领导比登天还难,最多的也就是那个长相滑稽的教导主任。这时候,可以说是全民动员把校园的各个角落甚至连草坪里的枯草根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等到视察一过,一如前景,该扔的扔,也无人去管。
  “那些鸟儿无家可归了,它们好可怜。”刘小芸转过身来对我说。语气中略带几分哽咽,她总是那样,眼神里仍旧散发着淡淡的忧伤。
  我“哦”了一声,埋头不语。心里像是有无数根乱麻缠在一起,无论怎么捋都捋不顺。我不敢抬头去看露露,也不敢抬头去看刘小芸,我怕误会再一次因我而起。
  就是这样的世界,每天都充满着透明的无奈。虚荣与嫉妒像热水与面粉掺杂在一起,形成一团稠稠的浆糊。而我们都必须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活得一塌糊涂。
  13
  生活仍然是单一的生活,饭堂、宿舍、教室,形成了固定不变的“三点一线”模式。我和露露、刘小芸也就像三个点那样静默着。刘小芸每天围绕着她的小日记本写写画画,露露跟着那些大个子男生大吼大叫,出没在女生堆里,说着不着边际的疯话,头顶是冷蓝色的天空,云很少,偶尔有一两只鸟儿从晚秋的天空下飞过,也很难再找寻到它们已来过的痕迹。
  空虚无底,填充不满,仿佛一个开孔的气球,不管用多大的力去吹,甚至是吹到整个人缺氧,也总吹不起来。
  校园里的草枯了,叶子铺满了一地,溃烂在秋风中,空气中低低地浮着发霉的味道。
  那段日子里,除了忙碌就是无聊,每天目送着夕阳西下,总喜欢低下头,闭住眼睛,不想再去看到另一个世界,心里却分明知道十根手指阻挡不了天黑。所有的人都只身沉默在阴暗的角落,刘小芸是,文露是,安鄃和王静也是。零的距离却找不到哪怕是瞬间的感受。日升月沉,街角零落的路灯也在慢慢老去,唯有深夜里街道上映出的影子独自叹息。
  14
  不同的人有相同的烦恼,不同的烦恼大抵都是相似的。
  那个清晨,我披了一件外套,漫无目的地在学校里闲逛,风从衣袖里钻进来,有几分寒意,正好赶上学校放假,空无一人的学校,在晚秋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座废弃的荒园,又冷寂,又苍凉。
  很久没有去周河的那个小地方了,我一边想一边沿着那条小路走过去。小路被枯黄的叶子覆盖,已经没有以往那么干净,也很久没有人去打扫,我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用脚去揽那些叶子,由于叶子太多,根本没法清除完,所以我只得放弃。然后,我拍了几下腿上的灰尘,抬起身,刚走两步,我停下来了。
  刘小芸正站在那条小路的中央,她穿得很单薄,似一阵风儿就能吹倒,脸色泛白,嘴唇干裂,眼神里的那一抹忧伤潜伏着,蠢蠢欲动。
  我们就那样对视着,头顶浮着浅灰色的云朵,脚下是无数泛黄的叶子。我只觉鼻子发酸,心如灌了铅似的,很堵而且沉重。
  “和你妈吵架了?”我说。
  “没有。”她幽幽地说。然后用右手去撩被风吹散的头发,眼睛红红的,咬了咬嘴唇。
  “你在撒谎?”我问。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到这个世界,学习不好又不是我的错。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责任全都在我,我讨厌学习,讨厌高考,讨厌这个形形色色的世界。”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牙齿紧咬着嘴唇,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然后她抬起胳膊,用袖子揩了揩了泪渍,呆立在那儿。
  “傻瓜,一切都会过去的,不要想太多,简单就好。”我不知所措,只能这样去安慰。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你知道除了你们这几个朋友,我可是什么都没有了。”她娇娇地说。
  “哦,没有,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我不敢去看她,把头转向一边,她根本不了解,也不知道我和文露之间发生的一切。“是的,我们是朋友,可别人不会这么想,我不想误会更深,我只能保持沉默。”我暗自叹息:朋友之间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误会?这好比是自家的小鸡和邻家的小鸡,自家的小鸡和邻家的小鸡为了争夺米粒打斗一番,各自回到各自主人家里,而自家的小鸡和自家的小鸡为了争夺米粒却会不停打斗,除非一方退却,才能平息这场战争。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望着她,“我们走吧。”我说。
  “去哪儿?”
  “送你回家。”
  简单的几句对话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哦,不,我不想回家,我已经没有家了。”她恳切地说。
  “又胡说了,你怎么会没有家呢?你有那么爱你的父母,他们也是为你好,你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你比我幸运多了。听话,回去以后跟你妈妈道个歉,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哪有自己的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的?”
  “哦……”她像只温顺的小绵羊怯怯地踱着小步走在我的右边。
  走出学校门口后,我们没有坐公共汽车,就顺着周河岸一直向县城走。周河已过了汛期,河水平静,悠悠地流着。刘小芸默默地走着,一直不说话。
  “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我疑惑地问。
  “不是,我只是不想回家。”她低低地说。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瑟缩了一下。那双手冰凉,散着冷冷的寒气。从我见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对劲儿,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我想她肯定生病了,果然,不出所料。
  “你怎么这么傻?”我脱下上衣,递给她,“快穿上吧。”
  她接了过去,开心地笑了,“有你这样一个朋友真好。”她说。
  “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嗯,永远!”她挤着小眼睛。
  15
  把刘小芸送回家后,回来的路上发生了我自己难以置信的事情,像一个睛天霹雳。
  大概是下午一点左右,时间尚早,我慵懒地走在大街上。经过一个巷口时,两个青年人拦住了我。在我还来不及防备的时候,他们就将我拉进了那条巷子,然后就是拳打脚踢。我尽量抱着头去护住我的脸,可额头还是被踢了一脚,拉开一道很长的口子,流了很多血。
  “这小子怎么这么不经打?”一个轻蔑地说。
  “难怪文露说这小子怯弱,胆小,怕事,看来说的一点儿都不错。”另一个冷冷地说。我不敢抬头去看他们,恐惧已经完全占据了我的心,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许他们还会继续殴打我,或许他们会放过我,但我想前者的可能性居大,既然是有目的,就不会轻易放过。
  “混蛋,这次只是给你一点儿教训,下次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先开口说话的那个一把扯住我的领口,怒目四视,像一只发怒的豹子。然后,把我狠狠地摔在地上。另一个又踢了我一脚,嘴里骂道:“王八蛋,以后聪明点儿,别他妈什么都和别人去抢,去争。”两个人大步走出了那条巷子。
  我瘫坐在那条巷子里,背靠着坚硬的水泥墙,头很痛,与其说是头痛,还不如说是心痛。那条巷子里过往的人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尽可能躲远,躲到地球之外去。从巷口跑进来一条狗,纯白色的,耳朵宽大,舌头吊在脖子上,它跑过来在我身边绕了两圈,然后蜷在我身边,用爪子挠我的衣角。
  “你懂我?”我自嘲道。
  这倒让我想起了巴金在《小狗包弟》中写的那个断了腿的“反革命”和那条流浪狗的故事。
  很多年后,再回过头来想,去回忆这样的故事也一定还是会感觉出无比的酸楚,就像你被打得满头鲜血,然后留下的那一道深深的疤痕一样永远不会消褪,直到伴随你进坟墓,走向另一个世界。
  “豆豆,豆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那条巷口传进来,接着巷口里走进一个中年妇女。身体微胖,穿着时尚,有着城里人特有的风度——骄贵。那条小狗听到主人的呼唤,立刻扑向它的主人,摆着小尾巴。
  “宝贝,你跑哪儿去了,以后可不能乱跑了。”她抱着那条小狗,爱怜地抚摸着它的头,走远了。
  我不知道在那儿呆了多久,也不知道是怎么返回学校的。回到学校,天已经黑了,校园里只投下路灯可怜的光影。
  宿舍总是阴冷的,况且又是晚秋,更有一种透心的寒意。我洗了一把脸,然后用水龙头上流动的凉水冲掉了那道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拉灭了宿舍的灯,一头扎在床上,身体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又像在被人用鞭子使劲抽打,发热发痛。意识却是清醒的,黑暗中慢慢流淌着疼痛的河流,淹没了所有来不及逃走的难过。是疼?还是痛?这二者又有什么区别。
  我想了很多,关于我的生活,我的世界,我想起了太白山上那位老者曾经告诉我的话。“凡事不必太过执着,随缘就好。”是的,随缘就好,人与人本来就是一种缘份,缘尽了再强求只能让自己受伤。
  那一刻,我喜欢上了“缘份”这个词,我不清楚它是从哪里来的,但我的确很佩服创造这个词的人。假如没有这个人也就没有这个词,假如没有这个词,人世间的很多事情都难以阐释。
  我不恨文露,我不恨任何人。其实,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是一定可以伤害到你的事情。只要你放下一切,就像路走久了,脚和心同样会很累,只是脚累是短暂的,歇一下就好了;心累却是长久的,需要时间慢慢地去烘焙,只要你把一切事情都看得不再在乎,只要你把自己的心打磨得像石头一般地坚硬,只要你把自己当作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那么,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不会再伤害到你。
  只要你可以,只要你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要你不再乞求别人的怜悯,只要,只要,只要……
  就是这样的世界,冷漠与仇恨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代名词。
  就是这样的世界,每个人都活得心安理得,活得纸醉金迷。
  我爬在床上,泪水和汗水湿透了整个枕头。我记起了自己曾写过的一首诗,那是在一次考试失败后写的。题目是《最后的声音》:
  这是最后一次呼吸
  伴着漫漫黑夜
  这夜
  静得让人可怕
  我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十八岁
  风风雨雨的十八年
  岁月吞蚀了我的心灵
  我已将要死去
  和那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人
  在天堂邂逅
  安息吧
  我的灵魂
  这是你最后一次发出的声音
  就让这人生的十八个春秋
  与黑夜一同沉睡
  死,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同时也是简单的。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海子,他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找到了属于自己“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幸福。死,对于一个人来说,也许真的是一种解脱!
  窗外没有风,水龙头在宿舍的走廊里“滴嗒、滴嗒”呼唤着,仿佛在说:“睡吧,睡吧。”我睡去了。
  累了,就好好睡一觉,明天太阳依旧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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