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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人生百态>哦,解庭辉>第三十七章 奶奶葬礼

第三十七章 奶奶葬礼

作品名称:哦,解庭辉      作者:宛成      发布时间:2021-06-16 10:14:42      字数:7240

  一
  
  四年半后的2012年11月6日。
  傍晚时分,一辆白色的宝马528Li,像一只白色的大鸟,缓缓地从宽敞的柏油国道驶入梅村的水泥乡村公路。
  解庭辉坐在驾驶室,心事重重又小心翼翼地把着黑色的方向盘。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树林里几只寒号鸟在哀伤地叫着。他看到穿着粗布衣服和解放鞋、其中一位背着背篓的一男一女正往村里走,他认出男的是大牛叔,女的是珍花婶,便赶紧停车打招呼:
  “叔,婶啊,我搭你们回村。”
  “哎呀?是庭辉回来了啊,真有孝心哦,这次回家是送你奶奶一程吧?!造孽啊!她走得很可怜啊!”
  “是啊......”解庭辉喉咙发紧。
  他打开后备箱,把他们的背篓放进去,然后打开车门,让他们坐进车内。
  “车子这么干净,你看,我的脚上都是泥巴。”婶子走到车门又转身走到路旁,一边用鞋底在草里擦拭着,一边对解庭辉说。
  “叔,婶,没关系的,不用擦。”解庭辉赶紧把他俩拉进车里,关好车门车子启动后,解庭辉笑着提醒说:
  “车子开的时候,不要打开门哦!”
  “嗯,我们知道的,”珍花婶说,“赚大钱了哦,买了这么大这么漂亮的车子,应该要好几万块买吧?!”
  “嗯,婶子,不要多少钱的。”解庭辉说。
  “你阿爸阿妈那么辛苦供你读书,值得哦。”大牛叔说。
  看到大牛叔,解庭辉想起了自己读高中时的一件事。这件事是阿妈后来告诉解庭辉的。
  那次放月假回来,他需要五十块生活费,阿妈连续在村里借了四家都没有借到,后来阿爸对着急又丧气的阿妈说:
  “要不就十元十元的借,数目小一点可能容易借一些。”
  阿妈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前几天大牛叔刚卖了十只鸡,于是就摸黑找到了他,大牛叔本来是给阿妈借十元,却不小心拿了五十元给阿妈,阿妈回来后发现不对,本来打算立即退回去的,可后来一想,如果退了还要再借四十元,还是以后还钱时再告诉他好了。
  “谢谢你哦,庭辉,就在这儿下吧,我们到田里看看,先不回家了,哎,看把你车子弄得都是泥巴。”
  “没事的,婶子,车子本来就是脏的。”解庭辉说。
  解庭辉启动车子,没开多远,在路旁的一棵松柏树下,迎面碰到正有说有笑地往村外走的解老师和他爱人。他赶紧停下车,摇下车窗:
  “叔,你们出去啊,”
  “是啊,你回来了啊。”解老师说。
  “回来了,奶奶出了事,我爸打电话给我,我昨天就出发了,今天才到。”解庭辉赶紧递过去一包中华香烟说,“我送你们到国道吧!”
  “还是你有出息啊,在外面发财了。”解老师打开后窗玻璃,清新的空气立即灌了进来,他说,“这车子应该要好几十万吧?”
  “办好六十几万。”解庭辉说。
  解庭辉想起了解老师爱人的侄子阿伟——解庭辉的同班同学,便关心地问:
  “婶子,阿伟现在还好吧?!”
  “在政府单位,那点工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婶子微笑着说。
  在一段宽路上,解庭辉放慢车速,回头看了婶子一眼,说:
  “感谢你当年对我的照顾哦。”
  “什么照顾啊?你指的是什么啊?”婶子好奇地问。
  “你不记得了吗?那是读初中的时候,叔在学校教书,你在学校食堂上班,我用饭票买馒头的时候,你总是挑最大的给我,后来你叫我最后来,这样你就经常多给我一个馒头,我都记得呢!”
  “这事你都记得啊,呵呵呵。”婶子笑着说。
  “叔,听说你到县城教书了,是吧?!”
  “是的,调过去好多年了。”
  说着,车子就马上要出村道,即将驶入国道,解老师说:
  “就送到这儿吧!有空常联系!”
  有空常联系!你们要保证身体!
  
  二
  
  解庭辉有三个叔叔和两个姑姑。大叔分家后另盖了房子,爷爷奶奶和二叔、三叔住在原来的老木房子里,这座房子,也建在山坡上,和解庭辉家相隔一百米远。后来,二叔入赘到隔壁县的乡下,三叔一家人出去打工常年不回,两个姑姑出嫁了。爷爷奶奶年事已高,住在山上极不方便,于是几兄弟就商量共同出资,在山脚下靠近梅村水井处新盖了一座小砖房,但菜地、林地都在山顶上,所以爷爷奶奶一有时间,就爬上山去,砍点柴火,有时也到处走一走,看一看,毕竟那是养育了他们一辈子的土地。解庭辉爸爸经常对俩个老人说,爸妈,你们年纪大了,上山砍柴很危险,烧饭的柴火我给你们送来就是,保证你们柴火充足。
  解庭辉到了家,发现阿爸苍老许多,阿妈也神态疲惫。阿爸叹了口气对解庭辉说:
  “电话里讲不清楚,是这样的:那天,天快黑时你爷爷才发现你奶奶不见了,他猜她应该去了山上,就自己到山上找了一圈,但没找到,就马上告诉了我。我又到山上找了一遍也没有找到,后来我叫了村里十几个人在山上一直找到后半夜,还是没有找到。第二天早上,养鸭子的家铜叔说,在后山下的一块水田中央发现了一句尸体,脸朝下,全身都是泥,认不清楚是谁。我想坏了,肯定是你奶奶。我跑过去一看,果然是她......”
  眼泪从解庭辉阿爸红肿的眼里涌了出来,解庭辉也忍不住留下了悲伤的泪水。
  许久,解庭辉阿爸接着说:
  “应该是天黑迷了路,也不知道她去山上干嘛。我们那么多人搜山,也搜了那么远,却没想到她翻过了那座山,从山的另一面下来了。最后掉在水田里,天黑什么都看不见,这个季节晚上温度低,早上开始打霜,天气非常冷,你奶奶就这样被活活被冻死。后来,我到那丘田里去过几次,发现周围几十米都是她爬过的印子,去一次我的心就像被刀子割一样的痛一次。你大叔还怪我说,如果他在家里,他就会继续找,一定会在晚上找到奶奶。这不是说风凉话嘛,平常他和另外两个叔叔都不在家,你爷爷奶奶都是我和你妈在照顾,现在出了事却怪我,我也是她儿子,难道我愿意这种事发生啊!
  解庭辉的大叔是个木匠,没上过一天学,但他很聪明,他大叔二十三四岁才开始长个,解庭辉听村里老人说,发育迟的人聪明,也许吧!记得他大叔说过,他十几岁时,外村有个木匠师傅带着一个学徒来梅村帮人做家具,师徒做活时,他在旁边看,偶尔也主动帮师傅干点小活儿。三个月后,他完全掌握了木匠技术,而那个学徒跟了师傅三年,还没有他活儿好。
  大叔在解庭辉人生最关键的时候帮助过他。他读高中时,有一学期学费实在凑不齐,家里人一筹莫展,于是决定辍学了事。此时,他大叔要求五姊妹必须每家借一点给他读书,这个决定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他一直感恩于心。
  但其实解庭辉并不喜欢这个叔叔。因为他脾气大,心眼小,很偏激。解庭辉似乎从未见他大叔对他笑过,但大叔并不是不会笑。有一次解庭辉看到他大叔在村里赌博时有一局赢了一大把钱,他笑得比向日葵还灿烂。他大叔不但没有对解庭辉笑,对解庭辉一家人也几乎没笑过。非但如此,他还每隔一段时间就找各种理由和自己父母闹矛盾,一闹矛盾,就好几年不说一句话。在解庭辉看来,都是大叔没事找事,故意欺负人。他因为帮解庭辉上学筹借过学费,便自恃有功,还霸占了解庭辉家十几亩山林。年轻的解庭辉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他只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而内心自卑,也许是他没有上过学而他大哥却读到小学毕业而心生嫉妒,也许......解庭辉其实不想琢磨他到底怎么想的,因为他俩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彼此永远也不会懂对方。
  解庭辉记得还在北京工作时,有一次给村里的小伙伴二牛打电话聊天,刚好他大叔也在旁边。你叔也在,二牛说,要不要和他说几句?
  不了,解庭辉说,我刚好有点忙。其实说忙是个赤裸裸的借口,不知道说什么才是真的,即便见面也没什么说的,何况在电话里呢。这次以后,他大叔再也不理他,还到处在村里对人说,庭辉没有良心。
  解庭辉左思右想也觉得自己确实不对,于是年底回家时就带着烟酒去大叔家看望他——算赔礼道歉吧!可没想到他大叔始终黑着脸,一言不发,还把带去的礼物当着解庭辉面扔了出去,他难过极了!第二年,解庭辉照样去看他,这一次他没扔掉东西,而是托解庭辉堂妹退了回来。第三年还是去,虽然照样不说话,但礼物还是收下了。第四年,解庭辉奶奶实在看不下去了,骂了他儿子一顿,于是大叔终于和解庭辉说话了,不过具体讲什么话,解庭辉已记不清了。解庭辉的父母从第二年开始就不让他去大叔家了,主要是怕解庭辉再吃闭门羹,但解庭辉还是坚持,觉得大叔有恩于他,自己也做得不对,长辈的心应该是软的!
  如果说大叔使解庭辉内心五味杂陈,那么二叔简直就是一个噩梦。二叔最受爷爷奶奶的宠爱,那种宠没有任何由头,就像他们特别不喜欢解庭辉爸妈一样。其实,二叔在与解庭辉为数不多的接触中,说话是爱笑的,但在他看来,二叔的笑那么虚假!那么恐怖!因为他同大叔一样,经常找他大哥大嫂的茬,偶尔两个叔叔还形成联盟,对付大哥大嫂,而解庭辉爸妈却一再忍让。毕竟血浓于水,每过几年他们就会和解一次,和解的方式只有一个,就是两位叔叔主动和他大哥大嫂说话,他们解释的原因也永远只有一个:我门听信了村里某些人的挑拨。
  解庭辉爸妈一直是通情达理、诚实正直、善良朴实、敬老爱幼之人,在村里的口碑极好,他父亲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他母亲信佛,勤劳又善良。但非常奇怪的是,他们作为长子长媳不受父母待见,作为长兄大嫂一直被两个弟弟欺辱。
  解庭辉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这样。
  记得有一次放月假回家,他二叔黑着脸,拿着斧头在他家门口晃来晃去,叫叫嚷嚷,逼他爸还那次上学借的钱,否则就把屋后那棵又大又直,是做房梁好木料的椿树砍走。解庭辉阿爸轻声地说:
  “我现在实在拿不出来,等年底猪养肥了卖钱就还你。”
  “我不管,我要你今天就还,要你现在就还。”
  “现在猪才百来斤,卖掉就亏了。”
  二叔声嘶力竭地对他大哥吼道:
  “还不还?你到底还不还?今天如果不还,树砍倒拿走,钱还是要还!”
  解庭辉阿爸坐在堂屋里小杉木矮靠椅上,表情凝重,眉心紧锁,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阿妈脸色阴沉,在厨房里胡乱地忙着。解庭辉在帮阿妈烧火,柴火燃烧的“噼里啪啦”声从灶膛里传出,斧头砍树的“咚咚”声从房屋上方土坎传来,两种声音一轻一重,一闷一脆,这凄凉的二重奏在解庭辉漫漫人生路上一直回荡在耳边。
  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爸在这个家庭里这么懦弱。他阿爸一米七五,他身体素质极好,又是个美男子。他出门搞副业,从来没有人敢欺负,和他一起去的村里人,都把他当带头大哥。他十四岁时就能挑八十斤担子连续走六十里路。二十二岁时帮人去外面挑稻谷,清早挑空担子走了五十里路,达到目的地吃过中饭后,又用箩筐挑一百二十斤稻谷返回,他们一行十几人走了大概十里路,天空突然飘起乌云,他们担心稻谷淋着雨,就挑着重担跑了起来,他爸一口气跑了大约十五里路,把后面的人甩得老远。
  “没必要那么拼命跑,下雨可以躲起来的啊。”解庭辉说。
  “那段路我们熟悉,没有人家,也没有其它躲雨的地方。”他爸说,“人累一点没关系,稻谷淋湿了就不好办了。”
  解庭辉阿爸对他说,有一次,我挑着一百五十斤黄豆去赶集卖。早上在家里没吃饭,到了集镇又舍不得买粉吃,那时又累又饿,就抱着扁担在两蛇皮袋黄豆旁打盹。我恍恍惚惚看见有几个人在搬我的黄豆,我赶紧睁开眼,发现有四个牛高马大的小伙子在抢我的黄豆,另外一胖一瘦的两个年轻人挡在我的面前。我大吼一声:
  “你们干什么!把黄豆给我放下!”
  那四人不理睬我,继续抬着黄豆加快脚步往前走,在我面前的两人瞪着我,其中一人还打算掐我的脖子。我一拳打过去,想掐我脖子的那人“啊”地叫了一声,就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腮帮子,很可能是下巴脱了臼;另一人也立刻扑了过来,我一把抱住了他的腰,使劲一用力,那人“哎呀”一声惨叫,我估计伤得不轻,就推开了他。另外四人发现两个同伴打不过我,就放下那两袋黄豆,向我跑来,看样子是想一起围攻我,我赶紧抄起地上的扁担,打算砍他们,他们六人见情况不对,扶起倒在地上的两个同伴,慌慌张张地跑了。我本来打算去追的,这时隔壁村的六斤叔拦住我说:
  “算了,这样会出人命的。”
  你一个人打六个人,解庭辉说,不怕啊。他爸说,空手的话,三五个人是近不了我身的,如果拿着扁担,十几个人应该能打得过。那天幸好我醒得及时,不然黄豆被这几个小混混偷走了,你在学校一个月的生活费就没了。
  幸好那年你二叔砍掉了屋后的那棵椿树,解庭辉阿妈说,不然那年下大雨,那棵树如果倒下了,会把整个屋子压垮,房子坏了事小,人伤了事就大了。所以,我们全家人应该感谢你二叔才对。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古人的智慧不得不服,解庭辉心想。
  他记得那年,一家三口坐在门口的柿子树下,旁边一把用稻草捆起用来熏蚊子的蒿草正燃烧着,烟味很呛鼻,猖狂的蚊子嗡嗡乱叫着,他阿妈用蒲扇打了一下叮在脚脖子的蚊子,愤愤不平地说:
  “你二叔真不是人,没见过这样歹毒的人。那天你爸不在家,我到村里玩,不到一个小时就回家了,到家后发现平时叫声不断的鸡笼里静悄悄地,我走近一看,发现四十几只成年肥鸡,一只都没了。我马上就知道一定是有人偷走了,于是叫你大叔带人去找,你大叔冷静地说:
  ‘别的路都有人家,不太可能会走,最有可能走后山这条路。’
  你大叔带着村里人去追贼,他一个人跑在最前面,最终他追上了那个贼,那个贼就是二叔。你大叔叫你二叔把鸡放下,你二叔死活不肯,说赌博输了钱,借了高利贷要还。这个时候一起追贼的村里人越来越近了,你大叔怕家丑外扬,就把你二叔给放了。可是,你这个学期的学费泡汤了,已经没有别的办法想啦,只有去借高利贷。你二叔这个人啊,唉......”
  
  三
  
  解庭辉的爷爷以前是个老师,肚子里颇有墨水,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村里办红白喜事的对联几乎由他包办,村里人都称他“先生”。
  “先生”一生爱好赌博,本来很有机会考上大连海事学院,因舍不得离开村里的赌场和牌友,放弃了这个也许能改变整个家族命运的机会。“先生”甚至连老师这个工作,也因嫌其是个“鸡婆工”,而且会耽误赌博,最后也不要了。有一次,家里好不容易凑够了要盖房子的钱,就让他爷爷去买木材,结果他爷爷在路上和人赌博,把买木材的钱全输光了。多年以后,解庭辉终于向明白了他爷爷为什么一直不喜欢他爸,因为他爸强烈反对他爷爷赌博,而他其他几个叔叔,都很喜欢赌博,和父亲完全是一类人,所以感情上自然亲近很多。
  这个家庭最权威的人的喜好和态度,自然会影响其他子女的看法,这也许就是他两个叔叔老欺负解庭辉阿爸的原因吧!
  他爷爷作为一个赌徒,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没有给子女带来任何荫庇,他阿爸作为从不沾赌的人,却把一手烂牌打得很好,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把解庭辉培养成村里第一位大学生。
  他阿妈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不该和你爸累死累活养活你爸那一家人,到头来还没有落个好,还导致在你们小时候没有多少时间带你们。记得有一天早上,我和你爸把你一个人放在摇篮里就去上工了,那天收工到家时天黑很久,你一个人安静地躺在摇篮里,全身都是屎尿,眼泪都哭干了,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你们小时候,爷爷奶奶几乎没有抱过你们,而其他的孙子孙女却受到两个老人很多宠爱和照顾。
  有一件事解庭辉印象深刻。他还在读村小时,爷爷在学校开商店,卖些糖果、小玩具之类的东西,有一次解庭辉实在太馋,就偷拿了一颗糖,被爷爷知道后,他挨了一顿凶狠责骂。过后解庭辉发现大姑的儿子——表弟小华,居然可以随便从爷爷圆形玻璃器皿里拿那些诱人的糖果,爷爷看着表弟拿,不但没制止,还“呵呵呵”地笑。连表弟都有这样的待遇,更何况解庭辉那些堂弟堂妹们。那个时候,解庭辉才发现爷爷奶奶居然如此偏心,居然对从小乖巧懂事的自己这么不喜欢。多年以后,解庭辉发现爷爷奶奶最宠爱的那几个儿子远没有解庭辉父母孝敬他们,他们宠爱的孙子们的孝敬加起来也不如解庭辉一个人对他们的孝。
  解庭辉记得奶奶唯一次对他说,你阿妈心地很善良,很孝敬我们,你几个婶子和她没法比。你阿爸为了这个家吃过太多苦,你几个叔叔很古板,不通情理,叫你爸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听奶奶这样说,解庭辉很欣慰。
  自从解庭辉村小毕业到远地读书回来时,一定会到爷爷奶奶那里看看他们,父辈的恩怨是他们的事,孝敬老人是自己的事,毕竟幼儿期没有受他们宠爱的事情,自己没有记忆,更何况自己长得后,从爷爷奶奶的目光里已经能明确感受到他们的爱。
  放假回来看他们时,爷爷奶奶偶尔会从黑色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后露出一叠一元两元、甚至五元十元的票子,奶奶会抽出几张给解庭辉,说:
  “宝宝,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没本事挣钱,这里有几块钱,你拿去学校用,正在长身体,饭一定要吃饱啊。”
  而且,他们一定要留解庭辉吃一餐饭,这餐饭至少会做一个肉菜,一个劲地让解庭辉多吃。
  解庭辉大学毕业后上班挣钱了,每次回家都会带着东西和现金去看日渐衰老的爷爷奶奶,吃一餐奶奶做的菜,和他们说说话。
  奶奶竟以那样悲惨的方式离去!再也看不见奶奶慈祥的笑容,再也听不到能抹去解庭辉内心无限疲惫、使他感到无限温暖的一声“宝宝”,再也吃不上奶奶亲手做的水煮腊肉......
  解庭辉头上系着白色的孝布,跟着长辈们,在道士的指导下,围着奶奶的棺材,进行了三天的跪拜仪式。热闹又凄惨的白喜事过后,就到了送葬的日子。凌晨三点,头一天就安排好的敲锣人,把大铜锣敲得山响,那声音足以叫醒梅村每一个睡熟的人。梅村十八岁到七十岁的好几十个男人,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纷纷向解庭辉大叔家里走去。大约五点半,包括住在隔壁县城的所有的人都已到齐。道士一丝不苟地主持着送葬仪式,女儿和媳妇们哭天抢地,儿子们眼泪打转,孙子孙女暗自伤心、偶尔落泪。
  村民们严阵以待,突然道士一声令下,同时鞭炮齐鸣,锣鼓掀天,十几位力壮之人涌入堂屋,徒手把重达千斤的棺材抬出门外。他们把棺材放在早已备好的两张长凳上,经验丰富、身材瘦长老君叔一边大声吆喝着,一边用粗棕绳把两根粗杉木捆在黑色的棺材上——一边一根,杉木的两头再横着系上两根较短较细的杉木,形成一个井子型。系妥后,老君叔大吼一声:嗷吼吼!八个人同时使劲儿,用肩膀把棺材抬了起来,棺材的两侧也站满了人,他们用手托住杉木用力往上举,这一群人齐声吼叫着,奔跑着,把棺材沿着公路往墓地抬去。
  天渐渐亮了,雾越来越浓,能见度很低,烟花爆竹声响彻梅村,抬棺的村民吼叫声,亲人的哭泣声不绝于耳,路边站满看热闹的老人、小孩和妇女,棺材就像一只死去的昆虫被无数的蚂蚁抬着前进。
  哭泣的人、抬棺的人、看热闹的人和棺材里的人,这些角色梅村人在漫长的岁月里轮番扮演!年复一年,世世代代!
  他们出生在这儿,生长在这儿,又埋葬在这儿,与这里的青山绿水、花草树木融为一体。
  解庭辉奶奶享年八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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