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第三章
　　四十一
　　时光像天上的云朵一般，无声无息从身旁掠过，转眼又到了第二年的秋季。秋风凉爽怡人地吹着，天空是那样的晴朗；远处的山那边偶尔飘过一丝云彩，一眨眼的工夫，却又不知飘到哪里去了。阵阵风吹下，原野一片金黄，各种农作物又到了收获季节了，虽然长势不是十分的喜人，但一株株、一簇簇地凑在一起，也自是一番风光。
　　地里的庄稼成熟在即，农人们渐渐多起来，忙着收割那一片金黄的希望。秋风送爽，没有夏日里难捱的燥热和不安，有得只是怡人的秋风和秋收的喜悦。这样便使得劳作不再是一种单纯的体力付出，而几乎完全变成一种幸福地享受和愉快地回味。
　　虽已近晌午，他们仍不肯收工，在继续起劲地干着，有的干脆不回家，吃着家人送来的。虽仍是粗茶淡饭，但此刻觉得分外香甜的饭食。淳朴的乡人们互相招呼着，共同分享各家有先有后送来的各样饭食。于是，地头那一片小树林便显得热闹起来，人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吃着、说着。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在一位老者的周围，人们聚拢的似乎特别多，好像都是已经吃过饭稍事休息的人们，老者在绘声绘色的讲着什么，一群人也都沉浸在讲述中，脸上表情丰富，完全融入其中了。仔细听去，老者好像在讲述施耐庵的《水浒传》，而老者正是赶回来和乡亲们一块儿收获秋粮的栗达观。
　　如今的栗达观已是上方县的农会主席，上方县即原来的上方镇，自从取得政权以来，经过一段时间的斗争，政权得以巩固和发展，成为上方地区的一个革命标杆；在周围掀起了一个个涌浪，对整个地区革命的进程和政权的取得起到了重要的作用。革命的势力有如秋风扫落叶一般，革命的红旗插遍了这里的山山水水，山川大地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喜人景象。
　　原上方镇由于它特殊的地理位置和高涨的革命性等人为原因，被上级批准扩建为上方县，管辖周围几十里的村村镇镇，县委选举农会主席，栗达观以几乎全票当选为农会主席。此后，不到一年的时间内，这里各项工作都步入正轨，逐渐完善，并在同反动势力做斗争的同时，积发展农业生产，以巩固后方，支援前线。在党的领导下，在军民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取得了丰硕的革命果实。
　　秋天收获的黄金季节，乡亲们为着前方浴血奋战的战士们能吃饱穿好，男人们忙着收割庄稼，准备粮食；女人们则针针线线地缝制着新鞋，都以实际的行动支援着前方的革命。县里也组织各种工作队、工作组深入村镇，协助做好各项工作。以栗达观为代表的一只工作队就进驻四平村，帮助抢收庄稼，筹备支前物资，深入开展各项活动。
　　晌午时分，栗达观招呼一起劳作的乡亲们休息一会儿，吃点干粮，歇歇劲；于是大家就聚到地头的小树林里，吃着家人送来的饭食，听着栗主席悠悠地讲述。农会主席讲故事似乎成了茶余饭后一个内容，通过讲故事，栗达观能够和群众进一步接触，进一步倾听群众的呼声，也通过这种形式，提高劳动人民的革命自觉性和觉悟性。因此，只要他来到田间地头，就要以这种方式和乡亲们交流。当然，此时的交流和以前夏日乘凉时的讲述又有着决然不同的意思。
　　正当栗达观绘声绘色的讲述时，从东边田垅边传来呼喊声：“爷爷、爷爷!”大家不禁抬头看去，只见远处的田垅处歪歪斜斜地走来一个小姑娘，手里挥舞着什么，边跑边喊，“爷爷，大家快来看呀！好消息、好消息！”
　　栗达观扭头看着跑过来的小姑娘，慈爱地微笑着，站起身来：“小津，慢点，慢点，什么事这么兴奋？”
　　说话间，小姑娘已经跑至近前，她正是栗达观的孙女栗津。只见她把手里拿着的报纸举到爷爷面前，指着一个醒目的标题说道：“爷爷，快看这！”
　　乡亲们也都围拢过来，但好多不识字，只是急切地望着栗达观，希望快些知道是什么意思。栗达观拿过报纸，迅速地看着，脸上不由得露出激动地表情，嘴里不知不觉地发出声音，周围的人们侧耳听着。
　　终于，一个个也都激动地涨红了脸，有的甚至由于兴奋而流出了眼泪。
　　随后，人们互相议论着，人群逐渐变得沸腾起来，空气也跟着热烈起来，整个田间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四十二
　　当秋收的人们陆陆续续回到村里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家家户户的窗棂上映出油灯的光芒。闪烁、摇曳的灯光里，不时晃动着忙忙碌碌的人们的身影。出出进进的人们使得门轴发出特有的“吱扭”声，各家的伸出屋顶的扁圆的烟囱里开始陆陆续续冒出袅袅炊烟，阵阵地弥漫在空中，似纱、似雾，相互交织在一起；缠绕、渗透，和着天边昏黄的雾气，使人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栗家的院落里也透出一片祥和的气氛，堂屋里已摆好了饭桌，栗顾田的两个儿子栗民与栗群顽皮地坐在桌前，有些迫不及待地嚷着“饿了！饿了！快开饭、快开饭！”从田里做工回来，刚收拾好农具的栗顾田见状急忙奔过来，喝止住了两个小家伙，忙前忙后的苏静云和钱贵珍正拾掇着饭菜。
　　东边的厢房也亮着灯，栗达观坐在桌前，正专注地看着一份报纸。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报纸也跟着颤动着，灯光映着他复杂的表情，眼睛有些潮润，在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泽，如烟的往事似乎又在脑际重现。只见报纸上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次全体会议在北平隆重开幕”。
　　透过这字里行间，他仿佛看到了国家领导人在依次走进会场，会场上欢声雷动，人们纷纷站立起来……他也不禁立起身来，眼睛望向心目中的远方，仿佛看到千千万万的解放大军正在奋勇向前，把胜利的红旗插遍祖国的山山水水；人民群众在红旗的指引下，正昂有阔步，意气风发地走来……他由衷地感到一种欣慰和莫名的亢奋，喃喃自语道：“这一天终于来了，终于来了！”所经历的无数风风雨雨又在脑海中重现。他感慨万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回身注视着桌上油灯跳动的火苗，一片光明和温暖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
　　这时，堂屋里传来喊他吃饭的声音，栗达观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把报纸平整地放在桌上，对折又对折，然后方方正正地夹进抽屉中的一个硬皮笔记本中，慢慢把抽屉推回原位。
　　这时他才发现一边的桌上，栗津也没去吃饭，而是在一角悉悉索索地忙着什么，很认真的样子，仿佛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情。栗达观想到孙女给自己送来报纸时的神色，也是有如现在的庄严和神圣。他不禁笑了，慈爱地走过来，伏在孙女身后看去。噢，原来栗津在用牛皮纸包裹书皮，已包好的在桌角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栗达观这才想起孙女已经高小毕业啦，就要去县里新开的初级中学去读书了。
　　想到这些，栗达观不禁十分欣慰。是的，看着儿孙们一点点长大，逐渐成长起来，哪个长辈不感到由衷的高兴呀！他爱怜地抚摸了一下栗津的头：“小津，别忙了，奶奶和你妈都喊咱吃饭呢，走，快去吧！没弄好的，一会爷爷亲自给你包，让你看看爷爷包书皮的手艺。”
　　聚精会神的栗津听到爷爷的声音，才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身来：“走，爷爷先吃饭，待会你得看看我的新书，可好了！”
　　“好的，爷爷一定看、一定看！走，吃饭喽！”
　　爷孙俩拉着手，欢快地跨出房门，向堂屋走去。
　　四十三
　　上方县初级中学是根据上级“大力办教育”的指示，在全县人民的支持下，在县政府的具体运作下，建立起来的周围几十里所有县、乡唯一的一所中学。
　　学校所在地原是一片废弃的教堂，经过修缮，改造成了今天的中学。设备、设施虽然简陋，但也宽敞明亮。新的学校、新的老师、新的书本、新的环境、新的同学，一切都是全新的内容；对那些渴求知识、渴求新鲜事物的孩子们来说，是那样的让人兴奋和激动。
　　然而，受场地、资金，一些其他情况的限制和影响，并不是所有的适龄少年都能进入学校，都能在宽敞明亮的教室中学习。一些少年由于家庭条件的限制，没上几天小学，识不了几个字，是无法升入中学的；有的根本就是文盲，一个大字不识，是更无从谈起的。
　　一个最根本的原因，是人们的观念仍停留在过去，长年累月的劳作和岁月的磨难，使老百姓内心世界非常狭隘，精神封闭。认为，只要种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进行了，多识几个字、少识几个字，甚至不识字，也无大碍，书本不能当饭吃呀！尽管解放了，新生事物越来越多，但好些又似乎和自己无关。况且，真要送孩子读书的话，一直困顿的生活使家里也确实拿不出更多的钱来供他们读似乎有用无用的书，十三四岁的年纪，在乡下已经是一个不错的劳力了，还读什么书。就这样，新学校里便显得有些空旷，出出进进的没多少人，乡亲们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这里的一切。
　　对于开学后，作为第一批新生入学的栗津来说，她的心情是复杂的。自己能继续深入学习，继续在知识的海洋中遨游，对于喜欢接受新鲜事物的她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惬意的事情了。
　　让妈妈赶着做了一个新书包，把新发的书本仔仔细细的包裹了一遍，很是兴奋。但当她来到日思夜想的学校时，发现和她一起来的新同学没有多少，精神状态和个人条件也都很差。大多数没有新书包，都是用一块儿破布把书本一裹，算是新书包了，看到这些，她心里感到些许不安。
　　她不禁想到过去和小伙伴们一起学习的情景，她知道小伙伴们是渴求知识的，是希望上学的，但现实又是如此的残酷，他们不能和自己一样踏进学校，和自己一样在教室中接受新知识。一想到这些，她的心就隐隐作痛，一种莫名的惆怅就涌上心头。
　　这时，她的耳边又想起叔叔栗顾争说过的话，“我们生活在世上，要为大多数人着想，多解决一些疾苦，多让一些人感到幸福和快乐，那我们也将是幸福和快乐的！如果人人都这样想、这样做，那世界将会是一个崭新的模样”。她尽管不完全理解叔叔话的全部涵义，但已经在懵懂中明白自己需要怎样做，自己应该怎样做。一想到这些，她不禁感到一阵激动，感到一种无形的、催人奋进的力量在冲击着自己，一个主意在心中形成。
　　一想到叔叔，她又不禁感到伤感和思念，叔叔已经离自己远去了，永远也见不到了！他为人民的革命事业奉献了一切，包括生命，正是千千万万如叔叔一样的人们前赴后继、勇往直前，才为大多数人赢来了幸福和快乐。叔叔的行为和精神永远激励自己前行，是无尽的动力和力量的源泉，自己还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完成呢！
　　几天来，老师们生动的讲解，和对同学们生活中无微不至地关怀，使这些新生们又成长了许多。栗津更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和决心。这几天来，虽然陆续又有几个新生入学，但始终不见林向平的影子，这使栗津不免有些焦躁。他怎么了？怎么不来上学，莫非有什么事吗？自从那次和向平在镇公所战斗结束分手后，俩人还没见过面。不会和队伍一起走了吧？或是病了，还是其它什么事情？栗津在宿舍里胡思乱想着。
　　这时，床头一片明亮，月亮悄悄地爬上了高空，把银灰色的身子透过窗户映进屋内。她再也睡不着了，坐起身子，仰脸望着天空中的月亮，想到明天就是假日，就能回家了，一切疑问就会有机会搞清楚。想着这些，她心情不仅愉悦起来，仿佛几天来的烦闷就要一扫而光。明快的就像天上的月亮，带着这种遐想，困意和疲倦不知不觉袭来，她终于在如水的月光中，很快就进入了甜甜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