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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水随天去

作品名称:水长流      作者:云青水澹      发布时间:2021-04-14 23:53:23      字数:3821

  隋炜跟着陶钧登上停泊在珠海深水位码头的一艘大型远洋渔轮。陶钧是这艘名为川水号渔轮上的一副,隋炜应聘做二副。船长也是客家人,叫郧捷,他走下船舷,与登上船的隋炜握手相迎。
  人员到齐,渔轮启航,缓缓驶入海洋。隋炜站在船头甲板上,眺望着渐渐远去的陆地,思绪仍沉浸在与家人的离别惆怅中。
  “半年而已,不必挂怀。”陶钧走到他身边说。
  隋炜望着微波细浪的海面说:“我知道,当年在部队服役,我一整年没见父母,都没怎么想他们,在部队一干就是十四年。可是现在却不行了,跟阿瑾琨仔分开一天都想念得痛,特别是阿瑾,更是那种抽筋剥骨的痛,她的眼泪把我的心都哭碎了。”
  陶钧说:“阿瑾从小就爱哭,父母骂她两句,她就哭;和妹妹吵架,一吵就哭。珂叔说阿瑾是水做的,所以在这么多晚辈中,他最爱阿瑾。”
  想到阮瑾的眼泪,隋炜心头瞬时涌上怆恻的疼痛,酸酸涩涩,情不自禁的泪雾迷离上了他的双眼。
  一条渔轮鸣着汽笛从旁边驶过,隋炜想到了什么,便问陶钧:“这条船为什么叫川水?好奇怪的名字。前任船长是四川人吗?”
  陶钧笑说:“都是客家人在管理这条船。川水取望穿秋水的意思,穿的意境与这条船不相符,故而换成川字,川字倒过来是三字,第一任船长说三字寓意深远,含有三条水的意思,三条水即三生水,生生不息,长流不息。”
  隋炜点着头,似乎敏感地意识到他与这条船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缘。
  渔轮上的工作人员包括船长在内一共有八个人,大部份是客家人,大家各司其职,站好自己的岗位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隋炜很快适应渔轮上的新环境新工作,做得非常好,深得陶钧的欣赏。
  渔轮进入公海,隋炜走进控制室,发现这条渔轮的设备并不十分先进,除了罗盘、磁罗经、测深仪、定位航海仪器等硬件设备过得去之外,温度、风向、风力、气流、水流、大气环流,海洋温差、紫外线指数这些必须需要的测量仪反而没有,这无形中埋藏着或多或少的不安全隐患。隋炜跟陶钧反映,陶钧不以为然,这么多年过来都没事,航海靠的是经验。
  隋炜望着一望无垠的海面,如今全球变暖,海面变化莫测,他出海打渔都带着有定位系统和风速变化的导航仪手机,而这艘远洋渔轮竟然没有配置那些设备,这不得不让他担心。一有时间,隋炜在自己的小房间里鼓捣着,利用其他船员丢弃的手机改装成新的仪器。他猫在房间里改良,久而久之被陶钧发现,隋炜随之对他讲解这些小知识的重要性,他在军舰上服役是见过小细节决定大事件的重要性。
  “如果能在船上安装一个小小的雷达仪,能测出三十海里外的海盗船,是最安全不过的。”隋炜说。
  “别开玩笑了,有哪艘渔轮安装这种雷达仪,太贵了,得不偿失。这艘渔轮是郧捷管理,他是个极抠门的人,能省就省,再说了,航海靠的是经验。”陶钧说。
  “别嫌贵,安装一台小雷达,能确保航海安全。”
  陶钧说:“你在军舰上呆惯了,我们这些渔轮怎么能跟军舰相比较?”
  “这艘川水号并不小,吃水线也深,一旦进入有海盗出没的纵深海域,会很快被海盗发现。”隋炜试图说服陶钧。
  陶钧笑说:“阿炜,我出来这么多年,走的是固定航线,从来没碰到过海盗。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想着阿瑾和三个孩子了?”
  隋炜哑然,也许是吧,他太想阮瑾了,想他的那对可爱的双胞胎,都没抱够,就跟陶钧出远洋了,心里多少有点后悔。
  挂历慢慢地翻过了一页,阮瑾每天都在挂历上做记录,对隋炜的思念犹如粉笔灰飘飘洒洒,堆积在心头,从不间断。她每天推着婴儿车到学校,在上课时就把婴儿车放在讲台边,课间回办公室喂奶,上课又把婴儿车带到教室。当初对郑睿轩说过的话没想到应在了她的亲生的孩子身上,但这么做她放心,也便于她有更多的时间教学。每天忙碌的教学和生活,分散了她对隋炜的刻骨思念。
  科学的理念和勤奋的教学和魔鬼似的海洋练习,换来了丰硕的教学成果,中考成绩出来,阮瑾带的班有四十多人考进市里的普通高中,余下的十多人分别考入市里升学率较高的两个重点中学,还有五个进入重点中学的尖子班。阮瑾所带的学生没有一个掉学,这在镇中学是史无前例的事。至此,阮瑾的名声在市里的教育界声名鹊起。
  又是一个炎热的暑期,阮瑾可以彻底放下身心休息,在家好好照顾孩子们。闲暇时,她推着婴儿车带着琨仔到海边散步,眺望着无边无际的海水,在算着隋炜归家的时间。
  “妈妈,我长大了也要跟爸爸出海,绕地球旅行。”琨仔表情认真地说。
  阮瑾讶然地问:“为什么?你也喜欢出海?”
  琨仔说:“园长问,好长时间没见你爸爸来接你,都是你妈妈和外婆来接你。我告诉园长,我爸爸出远洋了,绕地球一圈。园长说,你爸爸真是太了不起了,在军舰当兵,退伍后还有那么大的宏伟壮志,绕地球环游,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这种人,心胸是最宽广的,是伟岸大丈夫。”
  儿子的话让阮瑾好感动,连园长都看出隋炜心胸宽广,伟岸如山的人品,而她还有什么理由不支持自己男人?
  回到家,几个学生家长提着两手的海鲜和干海货来送礼,感谢阮瑾教育好他们的子女。阮瑾推让,不肯收下礼物,家长们干脆把礼物放在客厅,转身就走,阮瑾无奈地收下礼物。
  阮瑾买了一个大花盆,在盆里种植着几棵草。琨仔不解,问是什么花?
  “萱草。”阮瑾说。
  “为什么要种萱草?”琨仔又问。
  阮瑾让琨仔给萱草浇水,跟他说:“思君如萱草,一见乃忘忧。每天见萱草,仿佛就看到了你爸爸。”
  琨仔听了妈妈这么说,主动担下淋花一职,阮瑾疼爱地抚摸儿子圆圆的小脑袋。
  夜深人静时,阮瑾伏在书桌前记日记,隋炜走了两个多月,她想了他有两个多月。虽然他不时发回一些照片和信息,但流量有限,不能时时了解他的动态。进入大洋,几乎断绝音讯,她无时无刻不为他牵挂。
  隋炜,你现在到达哪里了?窗外明媚尽收眼底,可是在我看来却是满眼秋凉,我想你,心随你在天涯。
  微信发出两天,没有回音。当隋炜收到信息时,身处安达曼海域。他看到手机里阮瑾与三个孩子的合影,思念娇妻幼儿的感情如海潮般强烈地涌上心头,眼眶不知不觉滚动着泪珠。郧捷向船员发出指令,把渔轮驶向安达曼群岛,补充给养。
  阮瑾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给女儿喂奶,煦暖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微风不燥徐徐吹过窗旁,琨仔坐在她脚边的一张小凳上朗声诵读唐诗宋词。阮瑾抬起头,凝视着琨仔,孩子在认真读书,阳光温暖地照在他身上,如同一道佛光笼罩着他,光线中无数细下的尘埃微粒在起舞,如光芒四射的精灵在孩子身旁舞动,这一幅动图美极了。
  隋炜,你听到了吗?琨仔的诵读和阿琰阿琎的呢喃多么悦耳动听,你若能听到,该多好。人生在世,名利金钱再多又有何用?当然,钱固然是好东西,能买到一切,能得到一切,是治疗情绪的最好良药,能买到最好的美食和奢华的衣服,但买不到逝去的时间,在寸寸渐少的时光里,唯有亲人陪伴亲情绵延,人生才得以由心而感的快乐。你说是吗?
  隔壁的水虾爷在跌了一跤后,两星期不到,人便仙逝。跌跤的前一晚还跟琨仔讲故事,教他拉琴。老人的离去,最难过的人是琨仔,哭得比水虾爷的家人还伤心,以致水虾爷的家人说水虾爷没白疼琨仔。
  水虾爷过世不久,阮瑾的外婆也相继离世。老人患老年痴呆和哮喘,缠绵病榻,在深夜里离去,家人却无一个知晓,待第二天清早发现时,老人已经僵硬了,这可把陶琳哭得肝肠寸断,悔之无及。
  “连最后一眼也没看到,不知老人家有什么交代。”陶琳披麻戴孝地跪在灵柩前悔得泪流满面,不住地捶胸顿足。
  阮瑾抱着母亲,望着灵柩,从小带她大的亲人在深夜里沉默地离去,亦让她悲痛交加,泪如雨下。
  身边熟悉的两位老人过世,让年幼的琨仔一下子明白了不少事理,也在一夜之间明白了人生下来就要不可避免地面对生老病死。他很惶恐不安,晚上甚至吓得不敢独自睡觉。
  “有妈妈在呢。”阮瑾安慰琨仔。
  “那妈妈有一天老去了,我怎么办?”琨仔问。
  “那你就要好好珍惜与妈妈在一起的时光,做个乖乖仔,不要给成长留下遗憾。”
  琨仔似懂非懂地注视着阮瑾,抱着阮瑾,在她怀里躺着,许久才慢慢睡着。
  祸不单行,曾是阮氏家族最有出息的被称为阮氏大才子之称的阮玿沉疴多年,因严重的肺水肿造成全身器官感染,在医院抢救无效,因病去世。阮氏家族的人沉痛不已,尤其是阮文珂,在灵堂上失声痛哭。
  想到去年的假期,再看看今年的假期,阮文璋忍不住发出感慨,有隋炜在的每一天是多么充实快乐,感觉活着的意义,而现在,每一天都过得孤寂清冷,再碰上接连的丧事,心情都大打折扣。
  陈如慧每隔几天就来看两个亲孙,她爱极了孩子,从孩子身上仿佛看到隋炜的身影。收工后,陈如慧提着一条大鳐鱼来到阮家,鳐鱼大得陶琳都无从下手宰杀。两亲家婆在楼道一起动手,琨仔负责提水,邻居都来看热闹。阮瑾抱着儿子在客厅观望,看着母亲和家婆在一起说说笑笑,她感到由衷的欣慰,想当初,两个人是死对头大冤家,然而世事难料,居然结成了儿女亲家。她不由又想到了隋炜,想到在船上那三生三世的一眼所见,便倾尽一生挚情。
  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太平洋中心海域生成今年第三号台风。听说刮台风,阮瑾很紧张,不知隋炜他们到了什么地方,不断地发微信。两个小时后,隋炜发回信息,他现在在塞舌尔群岛,过两天驶往马达加斯加。在岛上休整一天后,进入印度洋。
  出海两月有余,却还没有驶出印度洋,阮瑾觉得这周游太过缓慢,恨不得隋炜马上结束航程。
  我每天都在度日如年,想你想得头上长满了荒草。海水隔天,远不过执念。
  隋炜看到阮瑾发来的信息,顿时泪崩,阮瑾字字带泪,声声泣血,他心痛得泣不成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而今六十多日不见,是多少个秋了?想见的念头一旦产生,便如抽不断的流水,喷涌而出。他跑出船舱,站在船头甲板上,眺望着家乡的方向,朝翻腾的海浪大声地呼唤着“阿瑾——”声音撕裂海水的咆哮声,深入骨髓,荡涤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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