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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太阳(六)

作品名称:追太阳      作者:夏日雨荷      发布时间:2011-11-12 11:42:05      字数:4823

第七章:艾拉的身世

电话是艾拉的父亲刘辉打来的。
隔着长长的遥远的距离,艾拉似乎还能闻到父亲身上散发出来的冲天的酒气。
“艾拉,你个混蛋玩意儿!这么久了,都不回家看看?”
艾拉心里委屈,心说我哪里有时间回家啊!不过我每隔两三天,都会跟爷爷通电话,报平安的。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插不上话。而且,父亲那高分贝的大嗓门,震得她耳朵都嗡嗡的,只好让手机与耳朵保持一定距离。
“我们收养了你一场,没想到你这么没良心。我告诉你,你爷爷摔跤了,快回来看看怎么办吧,他可是最疼你的人了!”
“爷爷摔跤了?严重吗?”艾拉听了这话,才着急起来,急忙问道。可是,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了。
艾拉看了一下时间,还有十分钟就已经十一点了。要回家,也只能等到明天了。
想着,艾拉觉得先得收拾一下行装,明天一早去银行取钱,然后直接去买火车票。
打算好了,艾拉去取挂在墙上的那个双背带的书包,准备装几件换洗的衣服。然后,伸手取包的时候,一眼就看到挂在拉链上那只白色的布绒小熊。艾拉愣了一下,纤细的手指触碰到那只小熊时,往事如潮,汹涌而至。

二十四年前的一个初夏的傍晚,在距离滨城约三百里路程的一个小山村的村路上,走着一对年轻的夫妻。那男人推了一辆手推车,那张虽说仍显年轻的脸上,却已经被酒精浸润得红彤彤的,走起路来有点摇摇晃晃。女人却是惊人的消瘦,用骨瘦如柴来形容,真是一点都不过分。
男人叫刘辉,女人叫贾宝珍,都是这流花村的村民。今天晌午的时候,两个人是去集上售卖自家产的小白菜的。卖完了菜,刘辉巴巴跑到超市,买了一瓶酒,对着瓶嘴吹进肚子半斤酒,这才推着车子步履踉跄地和妻子往家赶。
那时还没有实行“村村通”工程。从集市到村里是一条长长的土路。路两旁少有人家,大多是一片一片的长得高壮笔直的白杨树。
夫妻俩走到这段路上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路上没了行人,倦鸟也已归林。偶尔会有一辆摩托车呼啸着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贾宝珍有点着急,无论怎么说,这个时辰回家都是不早了,家里的鸡鸭鹅狗怕是早就饿急眼了,正造反呢。可刘辉显然有了醉意,走路步子都迈不稳了,若不是推着车子,人早就躺下了。
贾宝珍心里急,却不敢催,只能陪着他,一点点地往前蹭。
忽然,一声婴儿的啼哭,让贾宝珍一激灵。循声望去,路边一棵白杨树下,有个小小的包裹,啼哭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贾宝珍奔过去,打开包裹,看到里面躺着个婴儿,正闭着眼睛哭得声嘶力竭。她把那孩子抱起来轻轻摇晃着,一边仰脸四望,一边大声地喊:“谁家的孩子啊?谁家的孩子?”
这时刘辉放下车子,踉跄地走过来,打着酒嗝儿说:“你瞎叫唤什么?这荒山野路的摆明了是人家不要的。”
“谁,谁这么狠心啊,亲生骨肉都不要了。”贾宝珍心疼地抱紧了那婴儿。
“嗯,那可说不准!要是大姑娘养的私孩子,不扔了,以后还怎么做人?”说着他开始粗手笨脚地去解婴儿的包裹。
“你干什么?会弄疼她的!”
“你放下,放下,让我看看是丫头还是小子!”
听了这话,贾宝珍顺从地将包裹放到地上,两个人打开包裹,看了看,刘辉有点失望说:“我说嘛,要是个带把的,谁能舍得扔呢。”
“咦,这还有张字条!”贾宝珍惊讶地说。
“我看看!”刘辉说着,抢过字条念叨:“这孩子出生于四月二十一日,本人做为孩子的生母,恳请有缘人收养她,日后定有厚报。”读完,刘辉四处望望说:“他妈的,净整没味的,你倒是给俩钱啊!”
“当家的,有钱呢!”他的话没说完,贾宝珍就喊他了。
“你这老娘们儿说话大喘气,都整明白了再说好不好?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说着,从贾宝珍的手里,接过一沓钱,又去婴儿的襁褓里仔细翻腾了一遍,什么都没有,这才回过头来点数着手里的钞票。数完了不满意地说:“他妈的,才一千块钱,好干嘛?”
贾宝珍把婴儿重新包好说:“当家的,不管怎样,这孩子我们抱回去养吧?”
“不要!丫头片子,赔钱货!”
“你不要,我要!”贾宝珍忽然很强硬地说。
刘辉有些吃惊地看着妻子,这个平日里在自己面前像个木头一样的女人,此时强硬的态度让他有些吃惊。刚想发火,但转念想了想,便也点了头说:“他妈的,你说你也叫女人,这都三年了,连个蛋都没下。养着就养着吧,有毛不算秃嘛!”
听了话,贾宝珍微笑了,她把那婴儿紧紧抱在怀里。襁褓里的婴儿停止了啼哭,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定定地无邪地望着贾宝珍。只这一眼,就让她的心温柔似水。
她却不知道,这个时候,在那一片白杨树林里,正有一双眼睛在悄悄注视着他们。

夜深了,
刘辉跟那个婴儿都睡下了。刘辉在酒精的作用下,正发出一声比一声响亮的鼾声。而他的妻子却没睡。正坐在炕梢,贪婪地注视着婴儿熟睡的脸容。
贾宝珍应该算是一个很不幸的人。
她虽说也是出生于农家,但从小却是个美人坯子。身条婀娜,眉眼周正,在家里可算是爸妈掌心里的宝。在学校里,她的功课也是拔尖的。不用苦读苦学,成绩也总是排在前几名。十八岁那年春天,已长成花朵一样美丽的贾宝珍,即将迎来她人生的第一场考试:高考。
可就在即将参加高考的前两个月,有一天傍晚放学回家,妈妈已经为她准备好了晚饭。她吃了饭,回自己房间学习。
过了一会,妈妈忽然听到她的房间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巨响,就推门去看究竟。这一看就吓了一跳。只见女儿常坐的那把椅子翻倒在一边,而女儿则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人事不知。那当妈妈的又喊又叫,又是掐人中,总算把女儿弄醒了。问她怎么回事?她竟茫然不知。
以后,这样的情形又发生过几次,令爸妈很不安,带她到滨城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最后医生的诊断结果是:癫痫。
这个病与他们并不陌生,在乡下,人们管这种病,叫羊角风。目前,在医疗界,这还属于疑难病症,没有很好的治疗方法。
所以,患上这种病,基本上就是被判处了死刑,缓期执行。
确诊后的贾宝珍,回到家里,发病的频率越发频繁。有时正上着课呢,人就摔倒在地,四肢抽搐,吓得胆小的女生连连尖叫。等到她恢复意识了,发觉同学们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她有些心灰意冷,干脆退了学。回家后,开始的几年里,爸妈还四处求医问药,为她治病。可治来治去,病只加重没见强,白白耗费了许多钱财。绝望的爸妈竟申请指标,生育了第二胎,还是个儿子。有了这个弟弟,爸妈对她的爱心明显减弱。
从掌上明珠一下子变成了灰姑娘,生活的巨大落差,让贾宝珍很是绝望。有一天,爸妈都下地干活了,她在家里用一根腰带把自己悬挂在屋梁上。刚巧,妈妈回来取化肥,见此情形,赶紧割断了腰带,把她放下来。
晕晕迷迷间,她听见了妈妈那令人心碎的绝望的嚎哭,她的心也碎了。她好想坐起来,对妈妈说声对不起!
为了她的病,爸妈真的是操碎了心。而她的这个行为,无疑是在他们的心里捅刀子。
从鬼门关上转了一圈之后,她明白,自己必须得活着。哪怕是放弃那些曾经的缤纷的梦想,哪怕是被动地活着,她都得活着。因为生命不仅仅只是她自己的。她的生或死,对自己的兄弟姐妹,尤其是生养她的父母,都至关重要。
以后的岁月里,贾宝珍都只是在忧郁中度过的。她很喜欢读红楼,且常以黛玉自比。但又时时在心里憾叹:黛玉尚有一位钟爱她的宝玉。而自己在学校读书时,因为总是佼佼者,所以对那些毛头小子正眼都不肯看一眼,骄傲的很呢。现在想想,黛玉还有所思念,有所寄托,而自己呢?连个想念的人都没有。这样想着,心里对生命的存在就越发地无趣、绝望,可是,她要活着,这是必须的。
二十四岁那年,有人上门提亲了,对象就是刘辉。
对于刘辉,贾宝珍是认识的,甚至是熟悉的。他们是同村人,还是同届的学生。只不过刘辉天生不是读书的料,早早就退学回家了。刘辉母亲早亡,只有一个老爸辛辛苦苦拉扯着四个儿子。刘辉在家里排行老二。辍学后就跟着村里的那班后生们进城打工了。没多久,就独自回来了。回来后的刘辉多了一样嗜好:喝酒。而且,逢喝必醉。
后来就有从城里回来探家的人说:刘辉在城里谈了个对象,爱得要死要活的,对方突然就甩了他,刘辉倍受打击的情形下,爱上了喝酒。
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反正没多久,刘辉就有了个绰号:“刘三两!”意即每顿都得三两酒。
来提亲的媒人说:“刘三两就是让女人给坑了,才变成这样的。咱家宝珍又漂亮又能干,嫁过去他保准喜欢,一喜欢就会把酒戒了。说起来,那刘辉真是个好小伙子,就是好酒这么点毛病。不过,话又说回来,咱闺女要不是有这点病,怎么也轮不到他呀!嫂子,你说对吧?”
爸妈都连连点头,怎么说人都会死,等到自己老了,女儿这样,更应该找个人照顾着。再说,喝酒算什么毛病?女儿嫁过去,看紧点,就戒掉了。
于是,这门亲事就算定下来了。甚至都没人问问宝珍的意见。不过,贾宝珍根本就在乎,她早就把自己当死人了。
一年后,两个人举行了简单的婚礼。婚后,贾宝珍从来都没有限制过刘辉喝酒,基本上就是放任自流。但贾宝珍知道酒精对下一代的危害,所以她一直都在偷偷地避孕。而且,她觉得自己根本就不爱刘辉,没有爱的婚姻,为什么还要生孩子呢。
一开始,刘辉对她还是满上心的,几乎每晚都要折腾一遍,还喃喃地在贾宝珍的耳边絮叨着:“老婆,你一定要给我生个儿子哦!”
可折腾了近一年的光景,贾宝珍的肚子一点影响都没有。而贾宝珍对他也总是淡淡的,弄得刘辉也不免意兴阑珊,觉得什么都没有酒亲。重又拾起了酒瓶子,两个人倒越发地疏离了。
想着这些旧事,看着眼前的这个小人儿,贾宝珍的眼前忽然升腾起瑰丽如霞的希望:总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叫一声妈妈了,这真的是老天赐予啊!无论如何,我都要把这孩子抚养长大,让她去实现我未实现的梦想。

当然,这些都是后来爷爷讲给艾拉听的。艾拉对于妈妈的记忆,是在六岁以后。艾拉六岁就上学了。上学了的艾拉,觉得家里特穷。歪歪斜斜的三间茅草房里,整天都弥漫着一股呛人的酒味。窗户上没有玻璃,代替品是塑料布。冬天风一吹,窗户上的塑料布就哗啦啦地响。而爸爸好像永远都是醉醺醺的,只有妈妈每天家里地里,像个陀螺转个不停。有一次,妈妈在做午饭,一边还跟她唠嗑,询问学习上的事。突然,妈妈就仰面摔倒,四肢抽搐。艾拉吓坏了,大声哭喊着,招来了左邻右舍。大家七手八脚把妈妈抬到炕上,人中都被掐出血来,妈妈才醒过来。一醒过来,妈妈就四处找她。艾拉又委屈又害怕地扑到妈妈的怀里。妈妈轻抚着她的头说:“乖,别怕啊!妈妈就有这毛病,时不时就会犯,发作过后就会好的。”
从此,妈妈再发病时,艾拉不再惊慌失措。她甚至会镇定地将毛巾塞进妈妈的嘴里,以防妈妈在晕迷中咬破舌头。而她跟同龄的孩子比起来,似乎也早熟了许多。每天放了学,总是很勤快地帮妈妈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虽然,妈妈总是催促着她去学习,但艾拉总是执拗地帮着妈妈。不过,令妈妈高兴的是,艾拉回家来从不学习,可她的成绩一直都是优异的。
艾拉十二岁那年,已经是初中生了。在学校,她可以很轻松地应付学习,回到家里的活计就辛苦多了。爸爸只是一味地好酒,不问世事。所有的家务就都落在身体孱弱的妈妈身上。而妈妈的病,发作的频率也越来越多,甚至每天都要发作一次。为了分担妈妈的辛苦,艾拉什么事都抢着做。洗衣、做饭、打猪草……
疾病,让妈妈变得形销骨立,也让艾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很怕,很怕妈妈突然地就离开了她。
那天晌午,艾拉放学回到家,就问正在醉乡里的爸爸,妈妈哪里去了?这已是艾拉的一个习惯了。每天放学回家,只要没看见妈妈,她一定会去找的。爸爸含混地说:“好像去河里洗衣服去了。”
艾拉撒腿就往河边跑。
村里的这条河的两岸,不知从何年开始,就生长着茂密的野桃树。一到春天,桃花烁烁,映得河水一片殷红,因而得名流花河,连村子都跟着有了一个美丽的名字。
这个时光,正是家家户户做午饭的时间,河边根本就没人。
艾拉沿着河边奔走着,寻找着,一边大声呼唤着:“妈,妈妈——”
然后,艾拉在一棵大桃树的下面,看到了妈妈的身影。
那会儿,妈妈瘦弱的身子匍匐在水中,整张脸完全淹没在清澈的河水里。
艾拉望着这幅画面,像是被谁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站在那里,不会动,也不会想,仿佛灵魂出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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