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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树娥(第一掌(一)

作品名称:拓跋树娥      作者:刘牧之      发布时间:2012-07-17 14:28:14      字数:5496

第一章 在绥德



  尔时,世尊引领大众,直往南行,忽见路边聚骨一堆。尔时,如来向彼枯骨,五体投地,恭敬礼拜。

  阿难合掌白言,世尊,如来是三界大师,四生慈父,众人归敬,以何因缘,礼拜枯骨?

  佛告阿难,汝等虽是吾上首弟子,出家日久,知事未广。此一堆枯骨,或是我前世祖先,多生父母。以是因缘,我今礼拜。

  

                  ————《佛说父母恩重难报经》

1

  地处黄河中游陕西北部的黄土高原十年九旱。每到雨季,周边其它地方的雨水再多,陕北也是干旱。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之交开始连续几年,黄土高原上干旱、暴雨、冰雹和霜冻等各种自然灾害接二连三、交替出现。其中1971年的持续干旱竟然长达8个月之久!

  这是百年不遇的。

  一九七三年的春天,陕北中部的绥德地区却出奇地风调雨顺,随着冬小麦的返青、分蘖、拔节、抽穗和灌浆,老天爷适时地下了几场透雨。

  陕北夏粮的成熟期较南边的关中平原晚一个月左右。进入农历六月,随着麦子等夏粮作物开始陆续成熟,铁豆、豇豆、扁豆和豌豆等各种豆子也长势喜人,都结了荚了,鼓鼓囊囊的,高粱、糜子长得也好……,眼看就到了忙跟前了。

  大晌午,正是歇工的时间,大山里的天空一片晴朗,炎阳四射,太阳在薄薄的云层中时隐时现。算黄算割——,算黄算割——,四声杜鹃的呼唤声声清脆,字字逼真,回荡在成熟的田野。南山坡的基建工地上热浪滚滚,几个被饥饿困扰了大半年的庄稼汉子蹲在地头的树荫下巴巴地望着眼前高低起伏、一片连着一片的麦子,心满意足地咂吧着旱烟袋暗自估算着今年的收成,筹划着开镰收割的具体日子。大家一个个都很兴奋,眉开眼笑,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今年像是成了,就能吃了,收呀!

  嗨,看来今年不用操心没粮吃了!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就在这时,有人突然看见从北边的天空飘来了一股子黑云,那云迅速地向南压顶而来!

  平常日子,陕北天上的云彩总是个平和的,也很少刮风,下一回雨特别难,这个时节的人跟庄稼一样正需要雨呢,大家早就盼着老天痛痛快快下一场透雨降降暑气。大家起初抬头看见有云朵飘过来还兴奋地说,收麦还得几天,你看云来了,下了就是好雨!谁知话音刚落,北边的天空已经完全被黑云笼罩,一直明亮的天空骤然暗了!紧跟着起风了,大风一路南扫卷起漫天灰尘,人睁不开眼睛。乌云越积越厚,大规模的云块在天上翻滚着、涌动着,眼看着架势就不对劲儿了,让人盯在眼里胸口憋得发慌,心里莫名其妙地恐惧。

  闷雷在远处的天空上轰鸣着,一阵儿紧逼一阵儿。忽然有人说,云不打散就是个冷子!这句话一下子把大家提醒了。俗话说六月年馑一晌午,这时节庄稼人最害怕的就是冷雨。在乡下,人们把冰雹叫冷雨,也叫白雨或者冷子,老辈人们还把冰雹毁伤农作物和牲畜看成白龙降灾,把冰雹打死了童男童女说成白龙招亲。

  遏制冰雹灾害最有效的手段是人工增雨防雹作业。其实为了应对恶劣天气,大队里的人也提早防备着,工地附近就有这样一个作业点。大队长刘得粮起初还比较犹豫,不敢轻易叫打。但是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向恶性方向发展,也实在没有其它的办法,龙口夺食呢,刘得粮挥舞着双手赶紧叫人,几个大队干部很快跑来了。人员到齐后,立即七手八脚架起大炮朝黑云里一阵儿乱打。

  老拓跋家的二女子树娥和几个知青正蹲在帐篷里吃饭,猛然听见外边不远处的天上嗵地一声闷响,都被吓了一大跳。树娥以为是天空打雷,把头探出帐篷一看,只见满山的人都在喊,哎呀,今儿个天不对,不敢乱跑!紧接着又听见嗵嗵几声闷响,也不知道是什么炮,隔壁帐篷的人也纷纷说,不敢出去,放大炮震云呢,把云往散里打呢!嗵嗵嗵几声上去,果然下起大雨来了,风也大了,扯得帐篷的帆布呼啦啦地响。在大风的带领下,黄豆粒大的雨点儿划着斜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象排子箭一样齐唰唰地射在地上。地头立即响起一片惊叫声,人们纷纷找地方躲避,能躲避的地方全站满了人。

刘得粮领着大队里一帮子人披着雨衣上坡去了。露天里的人们一个个赶紧往回跑,放羊的也慌乱地把羊群往一块拦……,土崖下挤满了人。大家都很奇怪,有人抱怨道,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下起雨了?叫人一点儿准备也没有。人们纷纷议论,是啊,也没听天气预报说有大风、雷雨么。正说着,白雨已经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白雨像急了一般争先恐后加大频率,密密匝匝地往下砸,里里还夹杂着蚕豆大小的冰晶。仅仅几分钟时间,闪电、惊雷、暴雨和冰雹把天地搅和得一片混沌……

村民们双目恐惧地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可怜巴巴地说,老天呀,好好地下雨呀,不要给咱下这个冷子么。哪怕不下呢,都不要下这个冷雨嘛!



  天突然暗了下来时,拓跋文平正在东山坳里撅着屁股挥舞着斧头伐树。因为天生着一脸络腮胡子加之生性豪爽,村人都喜欢称他为老拓跋或者老拓,其实他第四个本命年还没有过。老拓跋有个特殊的爱好,植树。从十几岁开始,老拓跋就开始在这条沟里栽树,两面山坡上的各色杂树(其中大部分是青冈木、枣树、柳树、紫穗槐、核桃等)都是老拓跋一个人栽的。前段儿时间,在省城西安走亲戚的大女子树华写信说,有人在那里给她提亲了。老拓跋和婆姨汪氏商量,陕北的条件差,家里穷儿女多,为了一口吃,能打发着逃出去一个是一个,叫娃娃们享福,再不要象父辈一样守在这穷山沟里受罪。老拓跋想,二女子树娥过了中秋节也满十六岁了,树华出嫁后,又轮到给树娥找婆家了。趁早把这些大树伐了,请人做几件家具给两个娃娃做陪嫁,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得。

  老拓跋放下斧头挥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刚准备抽袋烟歇歇气,无意间抬起头,就看见北边的大山上空乌云翻滚,狂风骤起,一道闪电过后,又炸起一声闷雷。老拓跋赶紧收拾起斧头、锯子往山下走。

  老拓跋紧走慢走,一颗颗黄豆大小、白色球状的冰晶伴随着零星小雨已经跌落到地面上。不一会儿,密密麻麻的冰雹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倾泻而下。大一点儿的冰雹有拳头大,从空中直直地拍下来打在地上噼啪作响,摔开就是四牙子!老拓跋低头一看,赶紧脱掉上衣包住脑袋,一边慢跑口里一边喊,下冰雹了,下冰雹了!四下寻找能躲避的地方。

  前后左右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老拓跋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出山沟。由于冰雹来得特别突然,许多路人躲闪不及,头部、手脚都被砸伤了。一颗鸡蛋大的冰雹砸中了老拓跋的左脚踝,打得他一个趔趄差点儿跌倒,脚跟刚站稳,冷不丁后脑上又着了一块!老拓跋眼冒金花,又气又恼,狼狈不堪。一个60多岁的拦羊老汉惟恐被冰雹砸了,赶着八、九只羊匆匆忙忙躲到了路旁的山崖下面。老汉看见老拓跋脚步踉跄逃窜而来,连忙侧身招呼他一块躲避。

突如其来的冰雹一直持续了十来分钟。冰雹结束后,山里的大部分树木变得光秃秃的。老拓跋急匆匆往家里赶。一路上全是樟脑球大小的冰雹颗粒,庄稼地里的油菜、小麦等作物的茎叶全部被砸乱了,村口的一棵碗口粗的杨树树冠被风折断了。



  刚开始变天时,老拓跋的两个儿子树林、树根和三女子树叶已经放学回家。树林、树根和邻家的几个孩子在村里互相追撵打闹,突然,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紧接着大风裹挟着冰雹倾泻而下像机关枪的子弹一样射在地面上,孩子们一个个抱头鼠窜。树根的腮帮子上着了一颗冰粒疼得呲牙咧嘴,哇哇大叫,妈呀,爸呀!撒开两脚就往回跑。

  汪氏坐在木墩上懒洋洋地拉着风箱。婆婆胡氏怀里搂着刚刚满月的小孙女树苗昏昏沉沉地坐在土炕上。胡氏已经七十多岁了,受了一辈子苦,身子瘦得像一堆柴火。胡氏前几天中了暑,吃了两副中药没好利索,一时还下不了炕。她的眼神儿不好,但是耳朵特别机敏。小树苗刚刚睡安稳了,鼻翼微微张合,小嘴里拉着轻轻的鼾声。

  汪氏正在烧锅,出去上厕所的树叶双手提着裤子跑回窑说,妈呀,快些,树根的下巴叫冷子砸了!汪氏手里的火钳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失口惊叫道,啊!下冷子?外边咋下冷子呢!慌忙丢下另一只手里捏着的柴火起身走到窑门口向外观望。天上果然正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冷子呢,地面上的冰雹已经落了好厚的一层!

  三个孩子陆续都回来了,汪氏把树根揽在怀里用手心轻轻揉着他的腮帮子,口里噢噢地不停哄着。树根和树叶是一对龙凤双胞胎,树叶比树根早出生半个时辰。俩娃的模样儿、身量也差不多,从小就穿一样的衣服,村里人常常把他俩搞混了。汪氏怀着身孕时老拓跋不在家,汪氏把碾棍儿垫在腰眼上在院子里推碾子磨谷子,树根可能因此在胎里时受了症。临产时胡氏说娃娃可能不成了,结果树根顺利生下来什么都好着呢,只是左眼睛没有右眼睛大。

  树林和树叶蹬掉鞋子爬上土炕。树叶用棉被蒙着头在里面乱拱,树林撅着屁股在炕上翻起了筋斗。树根在汪氏的怀里观望了一阵儿,忍不住也爬上炕,一时间窑里人欢马叫。

  外边的白雨继续下着,乒乓球大小的冰雹敲得地面呯呯作响。不一会儿,院子里的雹子已经是白花花的一片了。最大有鸡蛋大小,打在石碾子上溅起两尺多高又弹到屋里,有的冰雹砸在窗框上震得窗户纸啪啪响。一块冷子竟然穿窗而过差点儿掉在小树苗的脑袋上!胡氏大惊失色,颤声叫着汪氏,唉,树娥娘呀。汪氏听见连忙答应道,哎,妈,咋了?胡氏歪着干瘪的嘴巴说,妈呀,下冷子呢!树娥娘的,怎么办呀?汪氏用手指拢着鬓角杂乱的头发满不在乎地说,噢,就是下冷子呢。胡氏把树苗轻轻移到旁边,微微闭着小眼睛,哭丧着脸盘起两腿坐在炕上,嘴里自言自语地小声念叨,唉,老天爷咋不想要这一茬子人了,咋不叫人吃这一茬子粮呢!汪氏看见,一边给锅底喂柴火一边劝慰胡氏说,妈,整个队都成了这样了,也不是咱一家,噢,妈。胡氏口齿含混地答应,噢,噢。汪氏想了一下又说,妈,咱也打上把火撂出去,噢,妈。胡氏抿着嘴连连点头说,噢,噢!

  汪氏于是站在窑门里向院子里扔了几把火,口里念叨说,爷呀!平平安安下点儿雨,不要给咱打庄稼!龙口夺食呢么,人都快吃到嘴里了,求你老人家叫人把这点儿粮食吃了。汪氏口里一边说,猛然回身拿起墙角老拓跋刚刚磨好的一片镰刀使劲儿往门外边一扔!

  胡氏依旧神色凝重地跪在土炕上,微闭着眼睛对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祷告着,好我的天呀,你别再下了嘛,你真格儿要收这一茬子人呀么!你老人家看看,我们山上大人娃娃三千人呢,你是真格儿饿死我们呀?老人跪在那儿不停地给老天爷说话,央告它千万不敢再下了。

  正是午饭时间,村子里的大部分人家也在做饭,婆姨们都用火钳子夹一把柴直接在火塘里引一把火,从门里随便撂出去;不做饭的也点一把火往冰雹地里扔。家家户户都往院子里扔刀子。有的人把火把一扔,还手里拿着刀子在院子里胡乱地抡、砍。一边舞弄,口里一边重复着,朝南走,朝南走!朝南下,朝南下!村子里到处都是人声,大家齐声吆喝着,过去了!过去了——。叫老天爷赶紧过去,不要下白雨了。娃娃们也都兴奋地跟着大人喊,过去了,过去了!

雹子纷纷落在屋顶上,房瓦被砸得稀乱。瓦片被击破落地的响声连续不断。村民们一个个冷得浑身发颤,躲到窑里心惊胆战不敢出去了。村边的人家透过窗户看到狂风从西北角席卷而来,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老拓跋的二弟安平是有名的贫困户。前年村上组织修河堤时,安平背石头不小心,左腿被石块砸跛了,因此每年都吃政府的救济。村人给他起了个绰号一头沉。

安平又为闲事和婆姨许氏吃了气,连早饭都没吃就挺尸般躺在炕上,一觉醒来睁开眼睛,听见茅草屋顶的塑料布嘭嘭直响。安平心说,把他家的,可下雨呢,叫人也不得出去,窜不成个门!于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回笼觉。突然,一块冷子穿窗而进,啪的一声端直砸在锅台上,把一盏煤油灯给砸飞了。安平抹了一把脸上的灯油失声惊叫道,吆,咋下到屋里来了?我的妈呀,这再打到俺的头上可就不得了了!爬起来往外边一看,院子里的冰雹下得正欢呢。



这场突如其来的冰雹连续下了十五分钟左右才逐渐稀疏起来,随后又飘起了小雨。几分钟后,雨也小了,天上整片的黑云开始断裂,太阳从骤黑中喘息过来,给云镀上了一层金边。

  人们从屋里跑了出来纷纷说,哎呀,这怎么办呀,做不成啥了,走,咱看庄稼走!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往地里走。路旁的树枝都被雹子打折了,村头的一棵老榆树被狂风连根拔起,树身横在路上。不远处的一棵大柳树像被巨人的手生生地折断了,树冠倒在麦田里。村外一家苹果园的苹果因为个儿小没被冰雹打落,但是全成了麻脸。

  大家到了地里,各自看各队的庄稼。所有的农作物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冰雹摧倒了大片大片成熟的麦田,有的麦子被风刮倒又被冰雹压住了,有的直接被冰雹打得一团一团的,平展展地铺了一地;黄豆、豌豆等豆类作物的叶子和新结的荚还有高粱、玉米的叶子,都被打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光杆儿,已经没有半点儿庄稼的样子了;正在生长期的西红柿、西葫芦等蔬菜和刚开花的水晶梨,还有刚出青苗的萝卜,都被冰雹和暴雨摧毁了;南瓜的蔓已经长得一米多了,苗头被齐茬茬地打掉了,蔓身也断成了好几节,像一条条死蛇瘫在地上;茄子也被打得浑身窟窿,稻黍的穗子都倒在地里……,整个山野白茫茫的跟雪山一样,成为一片银色世界。

  老辈人都惊叹说没见过这场面,这比蝗虫还厉害啊!蝗虫过去了还给我们剩下一些。这是一个不剩,全部撂倒,连个秆儿也不剩!整个秋天让我们可怎么办啊!

  大家面对着齐刷刷倒地的作物一个个目瞪口呆,愁眉苦脸。几天前还都高兴地说,老天帮忙,这回能吃上丰收粮落个肚儿圆了。想不到老天爷又跟老百姓捉了一个大迷藏开了一个大玩笑。

  大家熬煎着这冰雹把粮食打得全没了,这下可吃啥呀?有的人站在地头顿足捶胸,仰天长叹,老天爷呀,这叫我们吃什么呀?你把我们往死里饿呀!有的人趴在地上长跪不起,涕泪长流,老天爷叫这茬人咋活人呢?这咋不想要这茬子人了!

冰雹,无情的冰雹再一次熄灭了庄稼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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