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欢迎您! 用户笔名:密码: 【注册】
江山文学网  
【江山书城】 【有声文学】 【江山游戏】 【充值兑换】 【江山社团】 【我的江山】 【返回首页】
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人生百态>偷来人生>第四章 常州童谣

第四章 常州童谣

作品名称:偷来人生      作者:谢卫      发布时间:2019-05-28 00:41:55      字数:7605

  有人说,这次的饥荒是天灾;又有人说,这次的饥荒是人祸。持此类观点者言之凿凿,谓之曰:其一是要还苏联人的债;其二则是上层瞎指挥,下层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为了捞取政治资本,不惜吹牛皮,放卫星,联起来手共同欺骗中央。如此这般的结果就是,上面以为农村年年大丰收,因此大举提高粮食税收,但农村的实际情况却是年年大减产,到最后老百姓一点口粮都没有。更为严重的是,明明已经出现了饥荒,各级地方官员却又隐瞒不报,不肯放粮赈济灾民,以致听说在北方的许多地方,竟然有老百姓饿死在堆满粮食的粮库外面。
  饥荒还在持续,范家塘的“大食堂”还在持续,只是每人每天的定量却又一次往下作了调整,男劳力由过去的每日十二两(过去的老秤,十六进位),改成每日十两;女劳力由过去的每日十两,改成八两;半劳力及细小佬(小孩子)由过去的每日八两,改成六两。范家塘人个个饿得嗷嗷直叫。而根据午季欠收、再加上上面一再强调:“先国家,后集体”,并下达了各生产队必须交足国家征购粮的硬性规定,范家塘的情况就更加不容乐观了。
  黄传清家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每人每天那点可怜兮兮的定量,大人都饿得前心贴后背,孙子就更不用说了。黄传清松开没有多久的眉头再次紧锁了起来。邹凤英自然也是愁眉不展。究竟应该怎么办?或者说得更具体一点,究竟到哪里去弄来吃的东西呢?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们听说了地下黑市。
  在如此严重的现实环境面前,粮食的自由贸易虽然是被命令禁止的。但即便如此,总还是有胆大的人进行地下黑市交易。只是3块钱一斤的大米、5块钱一斤的猪肉等等这些令人咂舌的价格,只能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为了保住黄家这条血脉,他们只能动用家里有限的那一点积蓄去黑市买一些米面回来了。
  可是,家里的积蓄有限,所买贵得令人咂舌的米面自然也有限,但饥荒状况却远远看不到头。黄传清左思右想,右想左思,想来想去,最后觉得只有、也只能去求助妹妹了。谁知道他的这一想法刚说出口,就遭到邹凤英的坚决反对。邹凤英说,城里虽然不吃大食堂,但他们也是定量供应,每天也只能勉强不饿肚子,你现在去找他们,不等于扒他们碗里的饭粒子吗?黄传清想想也对,就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同时不得不强迫自己开始真正在螺丝壳里做起道场来。
  每天出工前和收工后,黄传清总是抓紧分分秒秒的时间,或是在田间地头挖一把野菜;或是在沟渠河边摸一条鱼、掏一条黄鳝或者泥鳅;有时候实在没有办法,就去闯通江河西岸那片高约八、九米,宽约十几米,长约三、四百米的冯家墩。这里草木丛生,杂树成林,这里有各种各样的野菜野果;这里不仅是各种鸟类的天然栖息地,也是蝮蛇、竹叶青,还有壁虎、蜥蜴等等之类爬行动物的天然活动场所。在此之前,无论对于附近的范家塘、万家塘还是施家塘的人来说,这里无疑都是一个天然宝藏,但由于里面环境太过复杂,太过险象环生,所以,哪怕里面真的埋藏着无数金银财宝,也没有哪个人敢于贸然闯进去。直到1959年的夏天,因为有人饿得实在受不了,这才铤而走险闯入了这片“禁区”。结果可想而知,这位“探险家”刚刚进去,就遭遇了一条蝮蛇,幸亏发现及时,撤退及时,才佼幸逃过一劫。从那以后,就很少有人再敢越雷池一步了。黄传清不是超人,他之所以要去冒这个险,要去闯这个“禁区”,其原因自然不言而喻。过去为了革命,龙潭虎穴他都敢闯;如今为了他的宝贝孙子,一个小小的冯家墩又怎么能够奈何得了他?不过话虽如此,黄传清上去的时候,心里还是非常忐忑,同时充满了紧张和恐惧的。只是因为过去打游击战时有过这方面的经历和经验,所以他每向前跨一步的时候,都始终牢记打草惊蛇这最关键的一招,才最终确保了他的冒险之旅有惊无险。
  黄传清每次将这些野菜野果或者泥鳅黄鳝等等之类的东西弄回来之后,邹凤英都会及时根据情况,或是将野菜野果洗干净,切碎,然后与从食堂里打回来的米饭、稀粥一起倒进锅里,加入等量的水再混合煮一遍;或是将泥鳅黄鳝等等之类的剖开洗净,然后炖一小锅浓浓的汤汁出来。前者多半是她和黄传清填肚子,而后者则是用来喂孙子,给他增加营养的。
  望着孙子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些血色,邹凤英的内心充满了甜蜜的酸楚。甜蜜是因为经过她和丈夫的精心照料和喂养,现在终于转危为安;酸楚的是,生下来就没有娘,本身就已经够命苦,偏偏又赶上这缺吃少穿闹饥荒的年代,想想都要掉眼泪。
  此刻,孙子已经将满满一(奶)瓶浓浓的的鲫鱼汤吃(吸)下肚,该哄他好好困(睡)觉了。邹凤英收拾一下复杂的心情,随即将孙子抱起来,放入摇篮,然后一边摇起摇篮,一边哼起《摇篮曲》:
  “摇呀摇、摇呀摇,一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还有饼来还有糕,宝宝吃了哈哈笑。”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外公叫我哭死宝,妈妈叫我现眼宝,一宝一宝又一宝。”
  哼完《摇篮曲》,见孙子还没有睡着,邹凤英就掰着他的小指头,一边数看他手上的“箩”,一边念叨:
  “一箩巧,二箩笨。三箩掮棒头,四箩开当铺。五箩富,六箩穷,七箩挑粪桶,八箩做长工。九箩骑白马,十箩坐官船。哎呦哎呦不得了,偶古(我们,我家)孙子十个箩,‘十箩坐官船’哎,我的个乖乖隆底咚。”
  不知道是因为睡不着,还是作为回应,孙子的嘴巴开始一张一合地蠕动,并同时发出了“叽里咕噜,叽里咕噜”的声音。
  邹凤英见状,就笑眯眯地继续哼歌谣,她这次哼的是《丁(颠)倒话》:
  “天娘(上)一个钉,地娘(上)一个星,关关夜饭吃大门,听见外头人咬狗,拿起狗来得砖头,反拨(被)砖头咬一囗,我从来勿说丁(颠)倒话,老鼠咬着猫米巴(尾巴)。”
  紧接着是短小精悍的《拍拍胸》:“拍拍胸,不伤风。拍拍背,不驼背。”
  时间慢慢地进入了1960年。
  这一年,饥荒的情况不但没有丝毫改变,反而愈演愈烈。常州东乡已经开始饿死人。消息传到范家塘人耳朵里的时候,人人不寒而慄,个个噤若寒蝉。为了活命,范家塘人开始疯狂地掏挖、捕捉地上地下包括水里一切可供果腹的东西,最后连一直被视为生命禁区的冯家墩也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实在没有东西可吃了,范家塘人就只能剥树皮、挖草根了。
  黄传清将树皮或者草根弄回家之后,邹凤英照例将这些东西洗干净,切碎,然后与从食堂里打回来的米饭或者稀粥一起倒进锅里加水再混合煮一遍,只不过现在加入的水量比过去明显多出了很多。这样煮好之后,邹凤英会将其中干绸的那部分舀到碗里,等温度适中了,先将其中的一部分灌进奶瓶,剩下来的那部分留给黄传清。黄传清为此曾经跟她“吵”过无数次。黄传清说你给孙子留下干的绸的我没有意见,但你怎么可以把其余部分都留给我?你不要命啦?邹凤英每次都是笑着回答说,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要是倒下来了,这个家也就塌掉了。
  邹凤英说得轻松而又平淡,黄传清听得心里却是酸涩酸涩的,尤其望着她每次“吸溜吸溜”地将一碗碗飘着几片树皮或者草根的稀粥喝完,然后用舌头把碗边、碗底,上上下下舔了一遍又一遍,说句难听话,那真是比狗舔得都干净。每当看到这一幕,一辈子刚强豪气的黄传清都忍不住鼻子发酸眼眶湿润。
  如此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谁能够熬得住,谁又能够撑得下去?一想到这个残酷的现实,黄传清就不免叹息,就不免英雄气短。
  从道理上讲,邹凤英是黄继武的亲娘(奶奶),但实际上,邹凤英却承担了一个母亲的全部责任。她每天总是第一个起身,做完洗涮烧煮,再做清扫保洁,等到黄传清吃好早饭,再把孙子喂饱之后,她赶紧将锅里剩下来的东西,盛进碗里,“吸溜吸溜”几口喝完一碗,再“吸溜吸溜”几口又是一碗,喝完之后,连忙手脚麻利地把锅、碗、筷洗干净,把家里的一切都拾掇好,再把孙子吃的、喝的、换洗的等等之类的都准备好,紧接着再给孙子把一次屎或者把一把尿,总之,等到一切都忙定归忙妥当了,她又得赶紧把孙子放入一个做成双肩挎的布兜里面,接着双手一伸,一带,等到小襁褓稳稳当当地背在她的后背上之后,她就立刻跟黄传清一起出门,开始新的一天的田间劳作了。
  前面说过,跟黄传清一样,邹凤英也是一把种田好手。她莳(插)秧不仅速度快,而且横竖笔直,跟划线一样。范家塘人对此没有一个不翘大拇指的。邹凤英种田是把好手,做人更是佛心佛口,与人为善,童叟无欺,在这方面同样有口皆碑。尤其把前妻的儿子看得比自己亲生的还要亲,这样的蛮娘,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没有人会相信,更没有人敢相信。所以范家塘人一致认为,邹凤英是他们开天辟地第一次见到过的有着菩萨一般热心肠的好女人。
  一般而言,人都是“唯我”的,自私自利的,尤其在人与人之间你争我夺的时候,就更容易暴露人的动物属性,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恶”。但归根结底,人的“天性”都是向善的,这个“恶”其实是“后天”“争”出来的结果,假如每一个人都像菩萨一样与世无争,都信奉并且恪守“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原则,那就没有了“恶”。这个道理,汇林庵的妙兴法师经常讲给每一个到庵里上香礼佛的范家塘人听,每一个听过妙兴法师这番话的范家塘人,也都有着各自不同的深切体会。只不过说事容易做事难,一旦遇到实际利益相争的时候,妙兴法师所讲的这些道理,就很快被范家塘人统统抛到了脑后。话又说回来,假如这“利益”与每个人生死攸关,“争”得其所,自然也就不在话下,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问题是,有时候所“争”之事,事后回想其实都是一些鸡毛蒜皮,很不值当的,可是,等到想明白了,相“争”的双方已经伤了和气,撕破了面皮,再想挽回,却一切都为时已晚。范家塘人为此曾经无数次请教过妙兴法师,想听听她对此有何高见?谁知道妙兴法师每次除了微微一笑,然后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佛即是我,我即是佛”之外,就三缄其口了。范家塘人虽然很长时间都没有听懂妙兴法师的这句偈语,但经过慢慢思考,慢慢领悟,他们终于明白,这跟唐僧西天取经其实是一个道理,不经过九九八十一难,是成不了“佛”,是“修”不成正果的。也正因如此,所以当范家塘来了一个佛心佛口,与人为善,童叟无欺,而且有着菩萨一般热心肠的好女人邹凤英的时候,范家塘的男女老少,就自然而然地对她产生了发自肺腑的敬佩和爱戴。
  所以也就应了常州人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老话“行得春风有夏雨”,当邹凤英那天突然晕倒在田里的时候,范家塘人无论姓范、姓罗还是姓林,尤其是妇女,全都争先恐后地围了上来,他们有的抬胳膊,有的抬腿,有的扶身,有的扶头;实在伸不上手的,有的就赶紧去地头抱起黄传清的孙子,有的则赶紧弯腰去收拾孩子吃的、喝的、换洗的等等之类的物什,有的甚至赤着脚,心急火燎地赶去大队部请大夫,大家就这样七手八脚地很快将邹凤英抬回了家。
  大夫经过诊断之后明确表示,这种情况现在非常普遍,说具体一点,其主要原因就是长时间的饥饿加上劳累,说简单一点那就只有两个字:饥饿。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想要救命,还是两个字:吃饱。
  送走大夫,黄传清望望孙子,再望望邹凤英,这个从小到大始终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铁骨铮铮的汉子,第一次感到了无助、无奈和绝望。一边是他的宝贝孙子,一边是他心疼有加的爱妻。事实已经十分清楚地摆在他面前,他必须在两者之间做出一个明确的选择。当那个叫做绝望的东西,再次像潮水一般波涛汹涌地向他袭来,并且很快就要将他淹没的时候,他毅然决然地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进城去给远在安徽合肥的儿子黄德明拍了一封“父病危,速归”的加急电报。
  黄德明接到这样的加急电报,自然十万火急地赶了回来。到家一看,父亲好好的,黄德明有些懵懂,有些疑惑,明明是继母“病危”,你老人家为啥偏说是你?邹凤英见儿子黄德明从天而降,也是一头雾水,忙问黄传清怎么回事?
  黄传清先将孙子黄继武送到黄德明手上,然后开口说:“现在嗲个年景,你很清楚。你娘的情况你现在也看到了,不是我这个做老子的不想帮你,我实在是不忍心看着你娘就这样——”
  说到这里,黄传清哽咽了,说不下去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是黄德明始料未及的,他开始抓耳挠腮,他的嘴巴跟着一张一合,终究却是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窘迫和无奈。
  这时候邹凤英急得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她气喘吁吁地开口道:“传清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就贸贸然把德明叫了回来?他跟那个钱正萍刚刚过上几天好日脚,你现在让德明把小武抱回去,不等于把他们父子俩都往火坑里推吗?”
  “这个你就不用瞎操心了,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就这样决定了吧。”
  黄传清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黄德明心里十分清楚,父亲虽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但他说话从来都是一言九鼎,没有人敢违拗,敢对他说一个不字的,何况现实情况也的确如他所说,再这样下去,他的继母肯定性命难保。可是真要让他就这样带着儿子回合肥,后果同样不堪设想。早知道会是现在这样的局面,当初还不如跟郝怀玉一样去吃三年官司、或者干脆让郝怀玉把儿子带走算了。
  黄德明现在是真正的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了。
  黄德明沉默不语,黄传清却快人快语:“既然德明不讲话,那就是说明他已经同意了。好了,现在关灯困觉(睡觉)。”
  邹凤英立刻接过话头说:“传清你再好好想一想,当初钱正萍从合肥回来打官司的时候,她开出来的是嗲条件?你又是如何跟钱正萍商量的?是你坚决要求把孙子留给你的对不对?说一句难听话,小武是她钱正萍的眼中钉肉中刺,你现在要求德明把小武带回去,你想过后果没有?”
  这一切,这一切的一切,黄传清又何尝没有想过?但实际情况摆在面前,他只能两权相害取其轻,他别无选择。所以他此刻望着邹凤英,只能忍着鼻子发酸,嗡声嗡气地嘟囔道:“可我不能为了孙子,丢了你的性命啊。”
  丈夫的话暖心润肺,邹凤英蜡黄蜡黄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绚丽无比灿烂的彩虹,她首先把自己的一只手伸给黄传清,再把另一只手伸给黄德明,等到他们的手都跟自己握在一起之后,她先对黄传清微微笑道:“俗话说蝼蚁贪生,我自然也不例外,可再怎么说,我毕竟已经活了四十多个年头,传清你的孙子小武呢?达(他)才一岁多一点啊。你摸着心口说一句心里话,你舍得丢下他吗?你舍不得。你是为了我,才强迫自己狠狠心让德明回来的对不对?”
  黄传清情不自禁地含泪点头。
  “既然如此,传清,你就听我一句劝,好吗?”
  黄传清哽咽起来:“凤英你说你这是何苦来着?”
  这时候邹凤英又转对黄德明微微笑道:“德明啊,你叫了我一声娘,你就是我的亲儿子——(这时候黄德明也情不自禁地含着泪使劲点头。)小武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即使你爹爹为了我,真狠得下心,真舍得丢下达,我也是死都不会答应的。因为我舍不得。所以你只顾放心回去,回去之后安安心心工作,踏踏实实跟那个钱正萍过好日脚,你能够答应我吗德明?”
  听了蛮娘邹凤英的这番话,黄德明的心儿“扑通扑通”直跳,他的眼眶已经噙满泪水,他突然松开紧握邹凤英的手,噗通一声跪倒在邹凤英面前,发自肺腑地叫了一声“尼娘(妈妈)!”然后泣不成声、却十分由衷地开口道:“尼娘您放心,儿子一定牢牢记住您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儿子回去之后一定安安心心工作,争取做出好成绩,以便将来好好孝顺您,给您养老送终。”
  黄传清见此情形,眼眶也噙满了泪水,心里更是感觉无比酸楚,无比恓惶,此刻纵然有万语千言,也只能换作一声重重的叹息了。
  送走了儿子黄德明,黄家的生活依旧,范家塘的生活依旧,饥荒也同样依旧。
  黄传清用黄德明临走之前留下的50块钱,再次去地下黑市买了几斤米面回来。这一次因为是黄传清亲自烧煮,亲自调配,三个人稀绸均匀,所以几天下来,邹凤英的身体状况就有了明显的改善。等到她能够下床,能够开始重新到灶披间烧煮洗刷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改变黄传清的“平均主义”,仍然按照她原来的做法,即先将其中干绸的那部分舀到碗里,等温度适中了,再将其中的一部分灌进奶瓶,剩下来的那部分留给黄传清。为了避免黄传清寻话说(落埋怨),邹凤英干脆每次先将那锅里剩下来的汤汤水水全部喝光,让他查无实据。
  喂饱了孙子,准备哄他睡觉的时候,邹凤英照例哼起了常州童谣《摇篮曲》,哼完《摇篮曲》之后,见躺在摇篮里的孙子,一个劲地把自己的小手指放进嘴巴里吸吮,一点没有想睡的意思,于是她就接着哼起了《紫竹调》:
  “一件紫竹轻轻摇,多少梦中谁吹簘。
  花落有几度,花开有几朝,难忘家乡紫竹调。
  问哥哥呀,绿水可在心中摇。问妹妹呀,青山可在怀里抱。
  阵阵春风微微笑,江南处处春来到。
  小伙抖红樱,姑娘插秧苗,田间传来紫竹调。
  问哥哥呀,年轻可象绿芭蕉。问妹妹呀,芳心可象红樱桃。
  潇潇春雨悠悠飘,水乡处处涌春风。
  笑声波中撒,渔歌浪里飘,水面荡起紫竹调。
  走天涯呀,难忘江南家乡好。走海角呀,难忘故乡紫竹调。”
  这支《紫竹调》哼哼结束,孙子不但没有一点想睡的意思,相反还瞪大了一双好奇的眼睛望着她,邹凤英不由自主地笑了,她先用手指轻轻括了他一个鼻子,接着又哼哼起了另外一首童谣《你姓嗲》:
  “你姓嗲?偶姓黄
  嗲个王?草头黄
  嗲个草?青草
  嗲个青?碧绿青
  嗲个碧?毛笔
  嗲个毛?三毛
  嗲个三?高山
  嗲个高?年糕
  嗲个年?1960年”
  哼完《你姓嗲》之后,见孙子的两只大眼睛突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嘴巴里更是“咿咿呀呀”的不知道说着什么,她不由觉得又好奇又疑惑:是年糕勾起了他的馋虫,还是1960年触动了他幼小却特别敏感的神经?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就苦笑了一下。他才一岁多一点,他又晓得什么?他又懂得什么?肯定是自己想多了。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决定换一个好听有趣一点的,于是她就接着哼起了《看戏》:
  “东边牛来咧,
  西边马来咧,
  张家大姐家来咧。
  带个嗲花?带个草花。
  牛郎踏杀老鸦。
  老鸦告状,告着和尚。
  和尚念经,念着观音。
  观音射箭,射着河线。
  河线唱歌,唱着阿哥。
  阿哥吊水,吊着小猪。
  小猪扒灰,扒着乌龟。
  乌龟放屁,弹穿河底。
  买块牛皮,补补河底。
  河里做戏,岸上看戏。
  长子看戏,矮子吃屁。”
  黄继武终于在这一首首脍炙人口的常州童谣的哼哼声中慢慢睡着了。
  应该说,黄继武就是在邹凤英如此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的精心喂养,这么一把屎一把尿的精心照料,同时也在这一首首脍炙人口的常州童谣和极富苏南韵味的“紫竹调”的哼哼声中开始牙牙学语,开始蹒跚学步,开始慢慢度过“三年自然灾害”的。等到他会伸出小手牵着邹凤英,口齿清楚地对她喊出“亲娘(奶奶)”这个称呼、并且天天跟屁虫一样跟着她到处跑的时候,邹凤英却因为得了鼓胀(浮肿)病,因为无钱医治,最终带着无限牵挂和无限缺憾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时候,黄继武已经五岁。这时候的他,已经显现出了异于常人(或者说同龄人)的心性和禀赋,也就是说,虽然他还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他对失去亲娘的悲伤和悲痛,但他却用他撕心裂肺、痛断肝肠的哭声,向人们传达他对他亲娘的无限眷恋,无限缅怀和无限哀思。也就是说,从他亲娘奄奄一息直到咽气,直到开始给她守灵,以及最后出殡,他都始终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他都始终在向他的亲娘重复着同一句话:“亲娘你千万不要丢下我呀……亲娘你千万不要丢下我呀……”
  竭言之,仿佛他这时候就已经知道,或者说,已经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从他亲娘丢下他的那一刻起,也就将是他这个“偷来人生”从此饱经苦难屈辱的那种沧桑岁月的开始……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