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台球活动室

　　下午两点，德仁准时到活动室去打台球，——他从去年开始就喜欢上台球了。秀兰说：你看人家，又是打篮球，打乒乓球，又是跑步，气喘吁吁，满身大汗，有一定的活动量，才能起到锻炼身体的作用。你们拿根杆子，随便戳戳台球，能有多大活动量？
　　德仁微笑着：兰兰，这你就不懂了。锻炼身体，对于老年人来说，活动量不一定要很大，也不一定要锻炼到满身大汗。打台球活动量不大，正好适合老年人。锻炼身体不是有这么几句话吗？能坐着就别睡着，能站着就别坐着，能走着就别站着。这就是说，拿活动量来说，走着比站着大，站着比坐着大，坐着比睡着大，而打台球就占了两个，一是站着，二是走着，何况脑子还要想着，眼睛还要注视着，臂膀还要击打着球，打台球把全身各个部位都活动起来了。所以我每天打两个钟头台球，对锻炼身体还是很有好处的。
　　秀兰也禁不住笑起来：好，你说好，就算好，听说五一劳动节要进行台球比赛，看你能给咱拿第几名呀？
　　德仁兴致勃勃地走进台球活动室，这时，老刘、老乔、宝田来了，便两人一组，分开来打，德仁和老刘一个球台。德仁今天球运很好，开杆便进了两个花色球，接着一个远球，打进底袋，一个薄球，削进中袋，母球在运动中又把一个花色球碰进袋里。德仁一杆子打进五个花色球，惹得旁观者都乐了起来，德仁心里也是暗暗得意，不过他不能表露出来，台球比赛中出人意外的偶然性还是有的，——有人在打8号球时却把母球掉进袋里，功亏一篑，前功尽弃。老刘看德仁一杆子打进五个花色球，便有点着急，慌乱中滑杆了，母球没有击中目标球，送了德仁一个自由球。一个花色球在洞口，德仁轻而易举地打进袋里，最后一个花色球在远处，德仁拿着杆子瞄了一会，比划了半天，结果把它稳稳地打进了底袋。剩下八号球紧紧地贴在案边，母球又紧贴另一边的案边。此时此刻，德仁果断地指指左边的底袋，然后挥动杆子，用母球击打八号球，八号球果然反弹过来，不偏不倚，向他指定的底袋滚去，眼看快到底袋了，八号球却越来越慢，后来便有气无力地停在袋口，旁观者为之哗然。就在人们的惋惜声中，八号球却鼓起最后的一点力气，晃动一下，慢慢地掉进底袋......旁观者鼓起掌来，老刘对德仁笑嘻嘻地伸出大拇指。
　　这时，两个人过来祝贺：哎呀，想不到张老师还有这么高超的技术。
　　德仁看时，原来是杨老师、金老师两口。打过招呼，德仁便和他们离开台球室，来到院子里。他们坐在向阳的排椅上，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德仁笑了笑：自从和你们在校园里见了一面，三年多了，你们好像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无影无踪。
　　杨老师一脸严肃的：张老师说话还是这么幽默。你说我们消失了，我们却天天和你见面呢。
　　年近七旬的金老师嫣然一笑，仍然不失年轻女性的俊俏：我们每天都在看你的小说，而且在热烈地讨论着，争论着，有时候谁也说服不了谁。——别人都说我们到北京享福去了，其实当了三年保姆，给儿子看孩子，真把人累坏了。
　　杨老师补充着：现在，孙子进了幼儿园，不需要我们了，就把我们赶回来了。
　　金老师说：唉，老杨，你别说得那么可怜兮兮的，难道你的保姆还没有当够？难道你还想看儿媳的眉高眼低？我可是彻底解放了。
　　杨老师埋怨的：我说老金哇，别发牢骚了，小心让张老师写进小说里。
　　老金笑眯眯的：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我们走得端，行得正，怕什么呀？
　　老杨说：你看，自从看了张老师的网络小说，你的群众语言丰富了，俏皮话也多了，咱家的生活也多姿多彩了。
　　德仁高兴起来：好哇，你们浪漫的爱情故事我早就有所耳闻，不过没有落到实处，也不知道细节，今天三人对面，我倒想请教一下了。
　　老金把脸一红：这是我们的隐私，哪能随便说哪？除非，......
　　德仁问道：除非什么呀？
　　老金嫣然一笑：除非把你们两口的隐私讲出来，我们交换，呵呵......
　　德仁干脆利落的：好，一言为定。杨老师，你可要毫无保留地实话实说。——我们的事情其实很简单，是属于那种先结婚后恋爱的类型，不像你们先恋爱后结婚的类型，内容浪漫丰富。
　　老杨说：先结婚后恋爱的类型，故事也很有趣，不过你在小说里已经暴露出来了。好，今天就由我先来讲述，老金，咱们都是老夫老妻了，说出来也不怕张老师笑话，就当是在编写小说哩。
　　老金嘻嘻地乐了：行，你爱怎样编就怎样编排，反正现在也没有人会追究你的责任。
　　老杨未曾发言，瞅瞅老金，先嘻嘻地笑了：实事求是嘛，不是我夸自己的老婆，当时老金正上大二，二十挂零，高挑身材，白皙皮肤，正像一朵牡丹花，青春靓丽，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我那时只是老金无数仰慕者之一，老实巴交的，她瞅也懒得瞅我一眼。
　　老金正要张嘴时，被老杨挥手拦住了：当时，我和老金是同班同学，她门门功课都是班上第一，我有点不服气，拼命地追赶她。自然我的基础有点差，而她的底子就比我高得多了。后来，老金发现了我的秘密，就主动地和我交流学习心得，我竟然受宠若惊了。她诚恳地说，别把我当做偶像似的追赶，我天资不过稍微聪明一点罢了，我其实倒是希望你超过我的。学习成绩可以追赶，可是她的体育天赋，我却是望尘莫及。张老师，你看一看，她的个子多高，身体多么匀称，400米、800米赛跑是她的特长，每次运动会这两项的冠军非她莫属。每次开运动会，我一定要挤到前边看她这两项比赛。
　　这时，老金抿着嘴笑了：张老师，老杨不是在看我比赛，他是在看人哩。
　　老杨兴奋起来：看比赛也罢，看人也罢，还不是一回事？其实，男同学都爱看女生赛跑。特别是老金赛跑时，穿着运动衣，露出白胳膊白腿，特别漂亮......
　　老金打断他：别说了，低级趣味，没一点正经话，叫张老师笑话。
　　德仁反倒一脸严肃的：金老师，这怎么是低级趣味呢？运动使人健康，使人美丽，使人健美，使人精神振作，使人朝气蓬勃。我就爱看运动会，更爱看女子运动会。
　　老金乐了：原来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嘿嘿......不过，这老杨倒是一个有志气的人，他后来竟然主动地离开我，专心致志地搞他的学习去了。
　　老杨叹了口气：唉，不是我主动地离开她，而是，而是几个男同学紧紧地围着她转，我不得近身啊。在饭厅里，有人买好饭给她端来。星期天，有人买好电影票，请她去看。过生日，过节，有人给她送礼品。......
　　老金说：照你这样说，倒是我生活不检点了。
　　老杨说：哪里哪里，你自然是行为端正，态度严肃，可是那几个男生却自作多情，过分热情了。后来，还是辅导员给你解了围，说学校规定不许谈恋爱，违反了要处分，严重的还要开除学籍，才镇住了那几个男生。当然在这种严重的情势下，我更不敢去接近你了，谁知道你却渐渐地对我产生了感情。
　　老金忍俊不禁：老杨，还是你鬼大，那几个男生是在公开的场合表演，受到辅导员的警告。而你却在地下进行秘密活动，神不知鬼不觉，不知道写了多少封肉麻的恋爱信，看了叫人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于是，大家全都笑了。老杨说：好了，我们的故事就说到这里，现在转入正题，讨论张老师的小说。过去，我只是听别人说张老师经历复杂，吃过不少苦。读了你的小说才知道，你所经受的苦难，比我们想象的要苦十倍。我经常和老金说，张老师那样瘦弱的身体，是怎样经受那么繁重的体力劳动的，而且一干就是漫长的20年。
　　老金说：是啊，一切都是很难想象。你不但要忍受身体上的苦痛，更要忍受心理上的苦痛。忍辱负重，背着莫须有的罪名，过着不被人理解的屈辱生活，要是我的话早就倒下了。而你却在顽强地坚持着，一直坚持到堂堂正正做人的那一天。
　　德仁有点激动：谢谢，谢谢你们的关心，谢谢你们的理解。三年多劳教生活，18年的农村生活，我确实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但是我不能悲伤，不能忧郁，我永远是冷静地乐观地面对生活，是普希金的诗，给了我生活的勇气和力量：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忧郁。
　　一切都是瞬息,
　　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
　　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