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欢迎您! 用户笔名:密码: 【注册】
江山文学网  
【江山书城】 【有声文学】 【江山游戏】 【充值兑换】 【江山社团】 【我的江山】 【返回首页】
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人生百态>魂魄>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作品名称:魂魄      作者:唐彦岭      发布时间:2019-04-29 20:17:08      字数:5073

  奶奶虽有些驼背,仍能看出她年轻时的美貌,要不是娘家为了两斗高粱,她也不会忍屈嫁给窝窝囊囊的爷爷。正是因为她这朵鲜花插在了爷爷这堆牛粪上,她才春风得意马蹄疾,造就了她后来说唯我独尊的家主地位。也不知从何时起,奶奶一觉醒来竟自称是白娘子下凡。整日里一身素裹,走村串巷,指东点西,竟然稀里糊涂地治好了十几个病人,当地不少人把她当做了活神仙。可好景不长,突然得让人难以接受,只一袋烟的功夫,抱着赵亮的奶奶就一命呜呼,上了极乐世界。
  “回去,你这毛大孩子也来占地方!”一身素妆的奶奶挡着了去路。
  奶奶咋在这里?自己咋迷迷糊糊的辨不清?赵亮好不困惑,自己明明在阵地上,咋寻不到阵地的影子?眼前尽是云雾缭绕,虚无缥缈,似有非有。奶奶的确穿着她那身从未洗过的素色,站在自己面前点点划划,依然如故。但赵亮仍旧难以确认自己所在的地理位置,唯一能确认的就是奶奶脚下是一座独木桥,一座辨不清建材的独木桥。桥对面似乎有无数双手向自己频频招手,洋溢着极富诱惑的热情。可奶奶像个巨人,无论自己如何横冲直撞,都不能越雷池半步。亏了自己还是个兵,一个老太太都治不服!赵亮狠命地拍打起自己的头。
  
  “排长,赵亮醒了!”赵亮的双眼像是被强力胶沾着,努力睁了几次,都无济于事。后来感觉头和上半身被人抱着乱晃悠,隐隐约约听到战友们的噪杂声。
  “怎么样?”
  “苏醒过来啦。”
  赵亮看到了,再不是他孤零零的一个人,身边已围了五六个人,排长、八班长、九班副,还有老乡大起。他们不是在左九吗?自己不是在无名高地?这是在哪?小强他人那?
  “排长,这不是861电台吗?”九班副捡起赵亮身边的一部电台,“别看平时稀稀拉拉,关键时候真英雄!”
  “好样的,为咱三排争了荣誉!”排长伸出大拇指,同时叫九班副喂他梨罐头,并叮嘱九班副不惜任何代价把赵亮送到战地医院,赛过久别重逢的的亲人。
  赵亮鼻子一酸,两行热泪滚到腮上,组成两串剔透晶莹的珍珠。当兵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夸奖他,而竟然又是排长,更是第一次这样温柔体贴照顾他,他受宠若惊。犹如天上掉下个琳琳妹妹,他想将它定格成现在进行时,永远进行时。
  “快把赵亮抬下阵地送到卫生队!”排长命令九班副带领三名战士务必把赵亮送到治疗机构。
  “小强?我……”
  “快走,别听他啰嗦!”排长一挥手,九班副领着三名战友未等我说完,就三下五除二,把我按在担架上,抬起就走。
  这是赵亮所见的最大的猫耳洞,准确地说是个大石洞,一条两指宽两米多长的斜沟莫不可测,凉飕飕的阴风由底吹来。它自然形成,别看洞内宽敞,十个八个,绰绰有余,可洞口却狭窄,进出只能容一人。九班副他们终究拗不过这狭窄的洞口,只好把赵亮从担架上抬下来,担架和人分开出。
  九班副们两人一组,九班副断后。九班副把赵亮推出去刚要往外爬,就听见先出去的两个战友叫起来,两个敌军扭打一块了!
  两个敌军扭打一块了。九班副爬出去,乖乖!多大的仇,两个个子不高的敌军真他娘的狠,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敌军咬掉了另一个敌军的耳朵,嘴里还噙着哪!另一个敌军手里攥着枚手雷,呲牙咧嘴。
  “小强,就是他!”九班副刚把上面的敌军翻过来,赵亮就大叫起来,接着他又强调了一句,“假了包换!”
  小强,他怎么穿着敌军的服装?九班副们眼珠子鼓了出来,凝视了好一会儿已翻过身穿敌军服的尸体,擦去其脸上的血迹,才异口同声呼叫起来,果真是他!小强还没有瞑目,两只不大的眼睛仍然闪出异常的光芒。
  “小强没有死,没有死!”赵亮趴在小强胸脯上简直是和嘶底里,“你们把他抬下去,抬下去!”
  排长从洞里钻出来,招呼九班副拉开赵亮,按他到担架上。尔后,赵亮看到排长伸出右手两根手指,贴到小强鼻孔上试了试,脸一沉,严肃地拍了拍手,小强牺牲了!跟在他身后的通信员“啪,啪”两声,给小强拍了两张“光荣照”。
  “小强没有死,赶快抢救他……”
  “赵亮同志,小强确实牺牲了!”排长双手一掐腰,声音洪亮不容置疑,“担架只有一副,先伤员后尸体,这是首长的命令!”
  
  “赵班长,俺的蓝袋袋哪?”小强笑着问。
  蓝袋袋?赵亮一脸的疑惑,排长不是说小强牺牲了。即使没牺牲,他明明伤得比自己严重得多,伤不可能好恁快!莫非他有特异功能?
  “不会丢了吧?”小强还是那一身敌军装,只不过满身泥土,已分不清军装底子的颜色,看样子满肚子委屈,见赵亮不搭理自己,两手一摊,怔怔地问。
  小强给没给自己,昏迷了多日的赵亮已没有了记忆。他凭直觉相信诚实的小强是不会说谎的,但自己的确一塌糊涂,但他更不想伤害小强,随口答曰了一句,“找着肯定给你!”
  “给不给俺,倒没关系。”小强的脸白可可的,寻不到半点血色,说起话来显得苍白无力,“带回家交给奶奶,就中!”
  “你?”谈话中赵亮突然觉着阴深可怕,一股股阴风向他袭来,他恍惚中小强一只手掌向他压来,犹如泰山压顶,正好盖着了他的脸,眼前一片漆黑。
  
  “小赵,你醒醒!”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赵亮耳边盘旋,久久没有离去。睁开惺忪的双眼,他看见指导员俯身在床边,白净的脸似一朵盛开的白牡丹花,温柔而体贴。还有好多人,大都是陌生面孔。他往里扭了扭头,又眯上了双眼,隐隐约约听见了“咔嚓、咔嚓、咔嚓”的拍照声。
  这是在哪里?莫非是医院?师医院?还是前指医院?赵亮从身子底下软绵绵的滋味中感到自己绝不是在石头嶙峋的猫耳洞里,他朦胧胧地看到些“白大褂”们走来走去,这才断定自己躺在医院里。他觉得好奇快,半个时辰前,小强明明就在自己对面,可一闭眼的功夫咋就没了人影?小强伤得并不“重”,不像自己丢了一支小腿。
  “小赵,团首长来了!”
  “嘘,不要惊动他,让小赵同志好好养伤!”
  团首长来了,他听得出是团长,是他有生以来见到的最大的首长。肯定比连长指导员知道的多,他想,自己要问问小强的下落。他张了张嘴,团长走了过来,指导员闪到一边,他搤了搤头,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哎吆”跌在枕头上。他不想坐失良机,尽管头晕魔杖,他还是断断续续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团长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说保证查到小强的下落。团长犹如给他打了一针兴奋剂,高兴得他当天一夜没合眼,还哼起了《十五的月亮》。
  第三天上午,指导员领着五个人走进了他的病房,其中有一名女歌星。女歌星看样子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穿着一身绿军装,扎着两个羊角小辫,圆圆的脸上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长相虽不算俊俏,歌声倒十分甜美悦耳,她右手攥着一束瓶插的老山兰。走到床前,“啪”的一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口齿伶俐,向英雄致敬!而后,女歌星放声高歌《老山兰》,引来隔壁的伤员战友们,一个个相互搀扶着、照料着,走进赵亮的病房。此时,他招来了数不清的羡慕的目光。女歌星或许被战士们的精神所打动,比原计划多唱了两首,令人啧啧称赞的是这歌星还给了赵亮了一个深深的吻。
  “这个蓝布袋袋装的啥?”指导员从军用挎包里掏出个蓝布袋在赵亮眼前晃了晃,“是军区医院领导交给团首长的,说是你的。”
  “里面装的是土,家里的老娘土……”
  “老区的人民思想觉悟就是高!”指导员张口打断了赵亮的话,且一发而不可收,“抗日战争,尤其是解放战争老区的人民,功不可没。据说淮海战役就是赵亮家乡人民独轮车推出来的!”
  “俺是河南人,离赵亮的老家不远。”团政治处刘干事为了抢宣传材料,迫不及待地与赵亮套起了近伙,侃侃而谈,“俺家也有老娘土的说法,老娘土也称‘命根’,代表着乡亲们的祝福,据说是专为出远门的爷们准备的,同时也代表着出远门的爷们对故乡的思念。淳朴的民风,祝福与思念永远扯不断,好材料!”说到最后,刘干事竟自个儿鼓起掌。
  “这……”
  “这什么?”指导员把要折起身子的赵亮按到床上,“小赵啊,你的任务就是养伤休息,这是团首长的命令。好了,刘干事咱们走!”
  
  “小强,你生气啦?”小强从他身边擦过,还是那身敌军服,头也不扭,像是陌生人一样,赵亮内心愧疚总觉得对不起他,便高声喊道,“我可不是故意的!”
  小强扭头看了看,并没答话,只是撇嘴惨然一笑,继续抬头挺胸往前走。即将走出门口时,他才猛然回头来了个平日少有的大嗓门:“你把蓝布袋袋还给我!”
  蓝布袋袋的确没在自己手里,不就是个装了土的一个老蓝袋袋,何必大惊小怪?赵亮一脸的不爽,不软不硬地扔过去一枚钉子,但并不是心安理得理直气壮,“指导员刚才在这里,你咋不要?”
  赵亮把头扭向门口,他十分纳闷,病房的门没有半点响动,小强眨眼的功夫没有了身影,小强何时练就的穿门术,难道他能上天入地不成?
  
  赵亮十年后还记忆犹新,1985年7月11日上午,正是他的生日,也是他入院疗伤的第三十日,晴朗妩媚的春城令人心旷神怡,他靠墙坐在病床上正津津有味地看果戈里的《死魂灵》。护士小媚百灵鸟版的声音飞进病房,兵哥哥,好多人来看你啦!
  赵亮故意用书遮着了脸,他不想见指导员,每每想起不能如愿还给小强的蓝布袋袋,还有小强那期冀的目光,自己内心隐隐作痛,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指导员的霸道。
  “小赵,你看谁来啦!”指导员拿开书本,笑嘻嘻的声音钻进赵亮的耳鼓。
  “小强来啦?”赵亮看也没看,直逼指导员,“蓝布袋袋拿来不?”
  “给,这不是…”一个蓝布袋袋呈现在赵亮眼前,随之来的是熟悉而又陌生的银铃声,“我是你未婚妻晟珵,当了英雄就忘了!”
  蓝布袋袋?赵亮揉揉双眼,脑海里一片混黗,喇叭朝前,指导员惯用的手法。远在家乡的晟珵怎能站在床前,简直是老雕衔着蒜槌子云里雾里碏。细细品味,的确是未婚妻晟珵的女中音。莫非晟珵真的来到自己的身边,那可是千里迢迢,不会是幻觉吧?管它三七二十一,挖到篮里才是菜。赵亮右手猛地一伸,将蓝布袋袋䵵到手中,喃喃地说:“还给小强,还给小强!”
  “赵亮,这是奶奶叫我捎来的,保你平平安安!”晟珵樱桃小嘴一撅,鼻子一综,柳叶眉一皱,“你咋能随意送人?”
  “小赵同志,不愧为八十年代最可爱的人,处处想着战友!”团政治处王主任上来握着他的手喋喋不休,“这场防御战中你班表现异常突出,尤其小赵你,堪称活着的王成!还有你这心系英雄的未婚妻。”
  “小赵,材料都已完毕。”指导员板起面孔,“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看,小强来要他的蓝布袋嘞!”赵亮瞪着眼,右手指着门口说,“小强给你的蓝布袋!”
  “赵亮,你别吓唬我!”晟珵一把将赵亮搂在怀里,眼泪扑簌簌地跑出了眼眶。
  
  这个小强还是改不了那窝囊劲。赵亮已记不清那天了,看样子从阵地下来他就没换洗过。还是那套敌军服,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油吃麻花,散发着阵阵霉味。头发油哄哄的,已擀成了粘,散发出刺鼻的脑油味,像刚从柴草堆里爬出来,恐怕很长时间没洗头了。他沮丧地站在赵亮床前,双手抱拳,露出张荒诞戏虐的笑脸,如同一个空空如也的玩笑:赵班长,祝贺你成为大英雄!
  什么英雄?我也能当英雄?小强你净开不着边际的玩笑!班长、你,牺牲负伤的战友们哪个不比我强?要说英雄,你们才是响当当的英雄!
  赵班长,你就等着瞧吧!
  
  躺在病床上,赵亮碾转反侧,医院的优越条件并没使他心情舒畅,晟珵的精心照料也没赢得他的赞誉。反倒使他觉得枯燥无味,倒不如上战场杀他个淋漓痛快。他扳着指头数天数,度日如年。谢天谢地谢医生,总算通知我出院了!未婚妻晟珵乐开了花,忘情地搂着护士转了三圈,还给护士亲了三个嘴,病房里荡起欢歌笑语。
  指导员手里捧着把硕大的鲜花,人未进屋,声音来到了床边,“小赵恭喜你,全连指战员祝贺你!”
  小题大做!赵亮心里总感觉指导员拉虎皮扯大旗叫人心里别扭,他总想把头扭向一边。但他不想破坏已有的好心情,何况上战场还要他指导员特批呢?终没心口一致,依旧送给所有来人一个喜悦的笑脸。未婚妻晟珵接过来人的鲜花,一一点头鞠躬道谢。
  “小晟,赵亮是全团,不,全师官兵学习的榜样!”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军人声如洪钟,“王干事,拿出来读读!”
  “是!”一个戴眼镜的瘦高挑军人,扶了扶宽边眼镜,掏出一张四版大报纸,顿了顿嗓子,高声朗读起来:活着的“王成”,某部五连七班战士赵亮坚守阵地纪实……
  “停停,我可没恁高的觉悟。”瘦高挑军人读到“赵亮掏出一个蓝布袋袋晃了晃,战友们,这是奶奶临俺奔赴前线时塞给俺的家乡土,她老人家说,家乡人祈盼你们平平安安!你们不能丢家乡的脸,人在阵地在!”时,赵亮忽地坐起,脸色凝重,“拿蓝布袋袋是小强的!”
  幸而指导员反应灵敏,随口反问,赵亮,这蓝布袋袋是从你挎包里掏出的吧?你家乡有这样的风俗吧?小强的蓝布袋袋咋不装在他身上?
  指导员接连追问,步步紧逼。望望四周,尽是陌生的面孔,即使晟珵也是异样的光,周围气氛异常压抑,赵亮满肚子心事说不出半句,他张了半天嘴,只吐了两个字——小强。
  小强!通讯员已将他穿敌军服的阵地照送到营部。换成敌人的服装,什么意思?要不是看在他牺牲的份上,非给他个处分不可!指导员侃侃而谈。
  小强牺牲了?你胡说!赵亮像头狮子嚎叫,前几天他还来看过俺!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