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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重访霍尔果斯,作家强烈感受到历史的撞击

作品名称:寻找阿米娜      作者:陈兵      发布时间:2017-07-05 19:19:23      字数:6104

  
  众人啊!你们的主创造了你们,和你们以前的人,你们当崇拜他,以便你们敬畏。他以大地为你们的席,以天空为你们的幕,并且从云中降下雨水,而借雨水生出许多果实,做你们的给养,所以你们不要明知故犯地给真主树立匹敌。(二;21、22)
  
  伊犁的事情办完,作家的下一个目标是霍城和霍尔果斯。
  在去霍城之前,他想顺路到惠远去看看。他的书中并没有写惠远。但惠远在历史上很重要。他希望用尽可能多的历史知识来充实自己,这对于文学创作很有好处。
  惠远城在历史上曾经是赫赫有名的。公元一七六一年至一七八零年(乾隆二十六年至四十五年),清政府先后在伊犁河北岸,今伊宁市、伊宁县和霍城县境内建筑塔勒奇、绥定、惠远、惠宁、宁远、广仁、熙春、瞻德、拱寰等城,统称伊犁九城,并置“总统伊犁等处将军”(简称伊犁将军)为新疆最高官府。伊犁将军统辖新疆南北两路军政事务。当年新疆的幅员北起额尔齐斯河,南至帕米尔,面积达二百三十多万平方公里。西部的巴尔喀什湖、伊塞克湖、桑斋湖以及伊犁河、楚河乃是中国新疆的内湖内河。伊塞克湖西北、楚河岸边的碎叶城是唐代大诗人李白的故乡。伊犁将军的驻地即在伊犁九城之一的惠远城,故俗称伊犁大城。禁烟大臣林则徐发配新疆时即在此地。
  惠远城始建于一七六三年(乾隆二十八年),后为伊犁河水浸蚀,一八七一年(同治九年)沙俄侵占伊犁后被拆毁。一八八二年(光绪八年),清政府收回伊犁,于旧城北十五里另建新城。光绪九年新疆建省后,为伊犁将军分辖区的首府。辛亥革命后改将军为镇边使,又改镇守使,仍驻此城。
  作家在惠远城并未发现任何可资纪念的东西。大清帝国在新疆苦心经营多年,封官设爵,抵御外侮,平定叛乱,直至晚期于无奈之下与外强订立条约,割地赔款,丧权辱国。这一切历史均有记载。惠远作为新疆的首府一直延续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夕。它的最后一任伊犁将军,卸任时间距今尚不到一百年,而历史遗迹竟荡然无存。这使作家颇感遗憾。
  在一个作为军营的大院子里有一个六角亭,据当地人说这里就是将军府。六角亭是新修复的。亭前有一对石狮子,原是蹲踞在将军府大门前的。将军府没有了,石狮子还在。其中的一个在文革中曾被红卫兵拉到大路旁边推到沟渠里,后被解放军拉回来放到原处。六角亭后面是一栋正房,这也许就是将军府第,廊前的圆柱和柱石,檐下的花砖、瓦当和飞檐可资证明。据说还有统领衙门,离将军府不远。按当地人的指点,作家在那里看到的是托儿所和碾米坊,并无一点古迹可寻。
  当年的霍城现在是生产建设兵团六十二团。霍城县依然是霍城县,但是县府不在霍城而在绥定。原来的绥定县撤销。
  作家对老霍城保有美好的记忆。当它还是县城的时候,曾经是这一带,包括霍尔果斯边卡在内的经济、文化和政治的中心。进城逛街是他们平时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消遣。它的巴札市、清真寺、电影院子等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它不再是县城,街面萧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充实的、有秩序的生产劳动的景象。
  作家首先来到了六十二团政治处,说明来意并请求帮助。接待他的是一个矮小清瘦的青年干事,姓刘,说话不多可是很讲实际。他说,了解当年情况的人已经没有了,都走了,现在在这里的都是年轻人,作生意的。再就是兵团的人。他们都来得晚。
  问到现今霍尔果斯的情况,刘干事的话也不多。但他顺手就拿出了一些有关霍尔果斯边贸情况的资料。
  作家通过刘干事的介绍和宣传资料中得知,霍尔果斯现今是新疆客货综合运量最大的国家一类公路口岸,也是我国西部最大的陆路公路口岸。霍尔果斯口岸现有常住和暂住人口约一万余人,流动人口每日数以千计。常驻口岸机关和事业单位45个,各类企业和办事处近150家,个体工商户1100余家,外贸仓储货场(库)7家,宾馆饭店和文化娱乐场所数十家;已竣工楼房65幢,建成各类房屋总面积40余万平方米。霍尔果斯口岸的检验检疫、商住、仓储、运输、供排水、供电、通讯、医疗、教育、文化、体育、绿化、消防、防洪等工程设施不断完善,已初步建成一个设施基本完善、各项功能比较齐全的口岸,并享受了伊宁市边境合作区的有关优惠政策,逐步满足了口岸对外贸易、投资建设和工作生活的需求。近几年来,国内外到口岸考察立项、投资开发、开展贸易的客商络绎不绝。霍尔果斯口岸已被国家建设部列为全国500家小城镇建设试点单位,并被评为全国小城镇建设先进单位。
  看来,霍尔果斯在刘干事这些人心目中的地位,远比当年的霍城县、现今的六十二团要重得多。霍尔果斯俨然就是一座现代化的小城市。
  作家表示很想到霍尔果斯边卡去看看,即使找不到熟人,看一下地方环境对写作也有帮助。刘干事说这好办,他给借了一辆自行车。作家骑上车就往霍尔果斯奔去。 
  霍尔果斯边卡坐落在伊犁河北岸。它的左侧是开阔的平原,那是伊犁河谷的边缘。伊犁河的上游,从喀什河与伊犁河交汇的雅马渡直到巩乃斯河沿岸,乃是肥沃的巩乃斯草原的腹地。右侧是起伏的山峦,山顶上覆盖着白雪,那是苏尔塔斯山、克根巴斯他乌山和更为高峻的察汗乌孙山。伊犁河发源于天山,奔流一千五百余公里注入巴尔喀什湖。
  霍尔果斯,在历史上并不是默默无闻的。早在隋唐时期,霍尔果斯就是古“丝绸之路”新北道上的一个重要驿站。满清时期,它是著名的伊犁九城之一,名曰拱寰,筑于一七八零年,为清兵绿营驻地,驻有绿营参将等员。一八八四年新疆建省后,以伊犁九城之地设伊犁府,府通判即驻在拱寰。而在它东南四十公里处的惠远城,就是满清帝国伊犁将军的驻地,是全新疆的首府。一八八一年,根据《中俄伊犁条约》,把中俄边界从巴尔喀什湖北岸改在并不长年流水也没有固定河道的霍尔果斯河的中心。从而使霍尔果斯河以西直到巴尔喀什湖广大地区的人民脱离了祖国的怀抱。那是在一八八一年,距清朝政府垮台仅三十年。然而疆界可以改变,人民的感情却不能割断。直到今天,在那片土地上仍然保留着“伊犁”、“霍尔果斯”这样一些名字,因为那里曾经是伊犁将军的属地。
  作为对外通商口岸,霍尔果斯也有着悠久的历史。十八世纪末,俄国商人自发地与伊犁开展民间贸易。一八八一年,中俄签订《中俄改定陆路通商章程》,霍尔果斯从此成为中俄两国之间的正式通商口岸。俄国商人自由进出伊犁,中俄贸易有了较大发展。一九一七年十月革命爆发,大批俄国旧党败兵涌入新疆,民国政府从霍尔果斯口岸遣返俄旧兵,随即关闭了口岸。一九二零年,中苏签订《伊犁临时局部通商章程》,霍尔果斯口岸恢复开放。抗战时期,由于海上交通被切断,大量物资由霍尔果斯口岸进出口,霍尔果斯口岸进出口贸易进入一个较长、较稳定的发展时期。新中国成立后,一九五零年至一九五二年,霍尔果斯口岸的中苏贸易进入了一个兴盛时期。新疆通过霍尔果斯口岸进口了大量生产资料,约占当时新疆进口总金额的90%。一九六二年,中苏关系恶化,霍尔果斯口岸对外除保持通邮外,完全停止了进出口贸易。
  作家在霍尔果斯工作的那几年,正是口岸贸易由兴旺到衰落的时期。这期间,发生了伊塔事件。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十六日,经国务院批准霍尔果斯口岸正式恢复开放。
  霍城郊外,新路交错,沟渠纵横。在从霍城到霍尔果斯边卡宽阔的原野上,农垦战士开辟了条田,培育了林荫。从前进入霍尔果斯边卡,迎面而来的是路边的几棵钻天杨,算是霍尔果斯的门户。现在迎接游人的,是老远就能看到的高大的广播电视铁塔、路灯杆和口岸的标志性建筑——口岸管理委员会大楼以及联检大楼。它的白色墙壁和蓝色玻璃辉映着阳光显得十分亮丽。与它毗邻的是绿色门窗的国际邮局。在它的右侧,在通往国境的公路旁边,是海关的青砖楼房和边防检查站的红砖楼房。海关屋顶的塔楼上方悬挂着中国国旗。与三十年前相比,现在的霍尔果斯边卡更加庄严,更具国境的象征,同时也体现着共和国的繁荣与昌盛。
  阔别三十年,霍尔果斯边卡的模样也已经大变了;沙石路面铺上了沥清;当年的土坯房为楼房所取代。作家试图寻找他曾经工作过的新疆石油管理局霍尔果斯转运库的所在地,看到的却是一幢幢新盖的楼房。在一幢楼房的后面,他发现了一块空地。空地旁边,有一座尚未拆除的土坯房。土坯房的后面,立着一棵白杨树。他环顾一下四周,判断出这个位置正是他们转运库的货场。那棵钻天杨就是他们手栽的小白杨。这个发现令他十分激动。他在那一小块空地上徘徊。转运库那段轰轰烈烈的日子,那许许多多的往事立刻在他脑海中涌现出来。
  作家记忆中的霍尔果斯边卡,地不过十里,人不过百口,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幅员里,这是一个极为偏僻的角落。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任何一种公开的地图也不会标出它的名字。然而,在大跃进的年代里,它也是不甘落后的。 
  他想起了大跃进的年代。火红的年代火热的心。“苦战三年,基本改变祖国面貌”,“十五年内赶上和超过英国”,在这些崇高目标的鼓舞下,和全国人民一样,在远离北京的这一个偏僻的角落,他们大干了。为了生产的大跃进,他们每天在货场上劳动十二个小时。为了吃饱肚子,他们用人力拉犁,开荒种地。他们的任务是转运国外进口的器材。可是为了钢铁翻番,他们也在货场上砌起了小高炉,昼夜不停地砸那些从数百里外运来的铁矿石。他们正值青春年少,身强力壮,白天挥汗如雨,精疲力尽,在炉边睡一觉便又精神抖擞,照样大干。红心在运动中炼就,青春的时光在苦干中消逝。
  当年和他一起工作过的人早已分赴四面八方,有的更在异国他乡。他们可曾回到过这里?会不会把这一段生活忘记?
  那个外号叫铁蛋的哈萨克小伙子阿坎,一口气能扛二百袋水泥。
  漂亮的会计姑娘谢乘凤,好几个年青人向她献殷勤。据说她在三十岁以后才作新娘,成为军垦战士的妻子定居在大南疆的和田。
  转业军人刘杏林,在仓库作材料保管员。没有了进口器材以后,他带领大家开荒种地,改善生活。
  炊事员关保昌、吊车司机阿不都拉、司机助手胡达拜尔地,这几个人在一九六二年跟着一个叫吐尔地的坏人跑走了。
  最使他不能忘怀的还是他们的支部书记、仓库主任卡斯木。他是好几个年青人的入党介绍人。青年人把他看作党的化身。他告诉大家,大跃进就是大干,就是苦干和实干。他和工人打成一片,睡一张铺,吃大锅饭,在货场上大干装卸,大炼钢铁,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把黑夜当白天。年青人像遵从父母一样聆听他的教诲,相信共产主义就要在他们手上实现。其实,那时候他二十刚出头,比别人大不了几岁。
  如今,他们都已成年,能够冷静地注视人生。当他回首往事,既为难忘的峥嵘岁月兴奋,也为自己做过的蠢事痛心。痛心之余,他只想找回当年的伙伴,向他们惊呼,向他们诉说,唤回消逝了的岁月,把生活的道路重走一遍,为的是证明他们不会重蹈覆辙。他所以这样想,还因为他听到了太多的对于过去的诅咒。他要鸣不平,为母亲的历史,为他们这一代人逝去了的青春。
  在货场西边的围墙下,在当年刘杏林种植青菜的地方有几个防空洞,围墙上还留着几个枪眼。这又是另一个年代的痕迹。
  走出当年的货场,作家向国门踱去。从前立在路边,上写“国境重地游人止步”的矮小木碑不见了,代替它的是水磨石建筑的高大庄严的国门。门楣上镶嵌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飘扬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中国和哈萨克斯坦两国的国门在国境公路上相对而立,相距仅百来公尺。在哈萨克斯坦的国门下,是对方的边卡,它也叫霍尔果斯,和中国的霍尔果斯遥遥相望。从这里看不清对方卡子的轮廓,看见的只是一片树林,有几处绿屋顶和白粉墙在树林间显露出来。在靠近公路的地方有一栋白房子,那也许是他们的海关或边防检查站。卡子后面是起伏的山峦,那是苏尔塔斯山的余脉,山顶上白云缭绕,积雪闪光。
  两国的边界线就在眼前这一片开阔地的中间。边界线并没有什么自然标志。过去,苏联人沿线拉起了铁丝网,用铧犁把沿线的土地翻开,弄松耙平,形成一条松土带。这条松土带并不宽,但是无论人或牲畜都跨不过去。作为两个国家的分界,那条松土带曾经是神圣和不可逾越的。它代表着民族的尊严,受到国家的保护。谁在上面留下脚印,谁就有越境的嫌疑,就要受到追查和处罚。
  但是在那一年,铁丝网被拆除了,边界的神圣概念不复存在,松土带上脚印狼籍。越境外逃的人在松土带上毫不犹豫地一踏而过。他们把国家的尊严和分界线上的泥土一样踩在脚下。转运库的好几个人也跑过去了。干部们曾经苦心劝阻,但是没有用。他们把山峦后面那个国家看作是极乐世界,那是他们心目中的天堂。如今,国家的分界更加庄严,但边界却开放了。边界那一边的人可以回来探亲,与家人团聚。八十年代,口岸恢复开放以后,每年的通关人数都在万人左右,最高通关年度入出境人员达56万人次,进出口货物100余万吨,贸易额6亿美元。他不知道那几个人是否回来过?他很想见见他们,很想知道他们过去以后的情景。他们再也不会仅仅为了吃饱肚子就去跨越边界了吧? 
  作家来到伊犁河边的卸货码头,原来霍尔果斯转运库的分库。码头上的三栋大库房依然伫立在河岸边。现在的三号库是在原来的基础上重建的,不但加高了基础,库房也比前两栋更为坚固。那一年抢运水泥,曾在这里进行过一场鏖战,他的汗水也洒落在这块土地上。洪水过去之后,三号库还是被拆掉了,虽然它并没有被淹掉。那是一次教训。事实上,三号库早就应该拆掉重建。转运库的全体职工,尤其是卡斯木主任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在边卡左侧,原来那些歪斜的土房子——那是当年农村来的家属们居住的,据说是清朝官吏左宗棠征西的房子——都已经拆光了,如今是个大市场,边境贸易市场。作家到来的时候恰逢交易日,市场上热闹非常。在市场上作交易的有中国人,也有前苏联——现在的哈萨克斯坦、塔吉克斯坦——人。中国人出售的是服装、鞋、玩具等。苏联人拿来的商品更具特色,如带毛领的呢大衣、毛围巾、披肩、皮靴、餐具、望远镜之类。在市场上交易的商品显然都是各自国内货源充足而又在对方容易销售的。作家眼见一个红脸堂、留两撇小胡子的苏联人买了几十件衣服,装在一个编织袋里,扛到市场外面的卡车上去。几乎每个人都有个腰包挎在腰间,可见流通的货币数量是不少的。市场上也有货币兑换处。但许多人都愿意直接用对方的货币结算。人民币和外币在这里一样流通。
  在一个出售干果的货摊旁边,一个十来岁的维族巴郎(1)正在摆弄一台收录机。他在一堆磁带中挑选着,一个个地装进机器中试听,直到有一个被选中了才住手,那是一盘流行歌曲。
  作家站着看了他了一会,觉得他那一双抓惯了泥巴的黑手实在不配摆弄这样一个高贵的玩艺。自己是个工作了多年的老职工,经济上还没有余裕给孩子购置这样高级的玩具。然而,巴郎的动作那么熟练,显然机器在他手里已经不是很短的时间了。他就是这台收录机无可置疑的主人。
  “这录音机是卖的吗?”作家上前问道。
  “不卖,给你们听的嘛!”
  “什么牌的?”
  “进口的,”孩子答道。也许真是进口的,但他未必说得出机器的牌子。
  “多少钱?”
  “八百多。”他那满不在乎的神气就像在说一只羊的价钱。
  看不出他的家人摆地摊能挣多少钱。可是他们都富起来了这是事实。
  这一天的行动使作家觉得很累,可是晚上却久久不能入睡。六十二团的招待所条件不好。唯一让他满意的是安静。摆着四张木床的房子里,只住着他一个人。他想写一点东西,整理一下笔记,平静一下激动的心,却又停电。无奈,他只好向服务员要了一根蜡烛,看他的《重访霍尔果斯》。于是,记忆中的那些人又在眼前跃动起来……
  
  (1) 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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