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欢迎您! 用户笔名:密码: 【注册】
江山文学网  
【江山书城】 【有声文学】 【江山游戏】 【充值兑换】 【江山社团】 【我的江山】 【返回首页】
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人生百态>寻找阿米娜>第十一章 同伴出走,阿米娜面临艰难的抉择

第十一章 同伴出走,阿米娜面临艰难的抉择

作品名称:寻找阿米娜      作者:陈兵      发布时间:2017-07-04 07:03:02      字数:6835

  
  以太阳及其光辉发誓,以追随太阳时的月亮发誓,以揭示太阳时的白昼发誓,以笼罩太阳时的黑夜发誓,以穹苍及其建筑者发誓,以大地及其铺展者发誓,以灵魂及使它均衡,并启示他善恶者发誓,凡培养自己的性灵者,必定成功;凡戕害自己的性灵者,必定失败。
  (九一;1-10)
  
  卢副参谋长给作家提供了非常可贵的第一手资料。不但如此,他还利用自己的影响,为作家介绍了几个有关的单位,包括伊犁自治州文化局、公安局、文联、档案馆等,要求他们给予协助和配合。而对霍尔果斯边防检查站的访问,则由他亲自交代军分区作战科和边防检查站共同接待。
  卢副参谋长的帮助起了关键性的作用。为作家以后的一系列调查访问铺平了道路。
  对于当年跑出去又回来了那些人的访问,是在公安局的直接安排下进行的。他们在伊宁县的一个区里为作家召开了一个小型座谈会。这是应作家的要求举行的,让他少跑了许多路,又节省了时间。
  被派来给作家当翻译兼向导的,是文工团的一个报幕员,叫古丽加汗。她是汉族学校的高中毕业生,汉语讲得很地道,而且热情开朗。她把作家带到妇女队长艾比赞的家里。
  艾比赞的家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养着牛和羊,架着葡萄藤;房子是带廊檐的,廊檐下有凉台。房子也很宽敞,有两铺矮炕,一铺炕上铺着毛毡,叠放着被褥,另一铺炕上没铺毛毡,有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很显然,两铺炕中一铺是睡卧的,另一铺是会客的。这种炕维吾尔语叫苏伯,和汉族炕不同的是下面不烧火。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墙是新近用蓝粉刷过的,上面挂着照片和日历。
  被召集来开座谈会的人陆续到了,来人无一例外地手里都拿着一张条子。古丽加汗告诉作家,条子是派出所给他们的,上面写着开会的时间和地点。作家首先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和职业:
  苏来曼,农民,生产队长;
  吐尔尼莎,小学教员;
  毛拉洪,铁匠;
  阿不力孜,农民;
  卡德尔,农民;
  艾比拉克斯,农民。
  房主艾比赞也是参加座谈的人,她走前是小学教师。
  这几个人中,除了两个小学教师以外,那几个都是不善于讲话的。但他们对六二年的那件事却讲得很清楚。在过去的这些年中,他们肯定已经讲过多次了,在不同的场合,根据不同的需要。这对他们无疑也是一个负担。
  作家从他们漠然而平淡的叙述中得知,他们的情况基本相同。他们都是被别人鼓动、诱骗出去的。
  艾比赞说,一九六二年五月,那时候她结婚刚四个月。她们队上有个地主分子叫艾山。艾山和艾比赞的丈夫一起干活的时候,经常说苏联多么好,各个方面都好,说这里咱们少数民族是待不长的,都是汉人的天下。他不但和她的丈夫说,后来还和她以及她的婆婆说。时间一长,她们都被说动了。她那年才十六岁,不懂事,也就跟着丈夫走了。
  艾比拉克斯说,她的丈夫要走时全家都不同意,每天晚上她都把丈夫的衣服和靴子拿到妈妈的房子里。可是后来走的人越来越多,整个生产队连队长书记都走了,他们也就跟着走了。
  越境外逃对他们是一次深刻而又生动的教育。过去之后即被收容,衣服要脱光消毒,男人带的打火机、小刀、烟嘴等物全被没收;每人要填一份表格,将自己的情况交代清楚,睡觉在帐篷或大库房里,男女分开,一家人也不能睡在一起;地上铺着麦草;每人发一个黑面包,就着渠水吃;上路时,有苏侨证的坐轿车,没有证明的坐卡车。几乎所有的人都被安置在农场劳动。不愿劳动的则到处流浪,居无定所,食不果腹。那里的人普遍对他们带着鄙夷,说他们自己以前的生活也不好,哪里有天上掉下来的好日子?出去时本不情愿,再有这样的遭遇,使他们不能不产生强烈的悔意和思乡情绪。然而出去难,回来也难,听说边境已经封锁,有哨兵站岗,谁往回跑就开枪打死。他们不敢白天走,只能晚上走,又不知道路径,但还是冒着生命危险跑回来了。
  他们回来之后,受到当地政府的妥善安置。为此还引起一些人的不满,因为没外逃的人并不一定都能得到安置。
  看着眼前这几个老实巴交的人,作家不由想到了那些曾经鼓励、诱骗、煽动外逃甚至参与暴乱的人,那些人是个什么样子?他们会怎么说?这次不能采访他们是个遗憾。
  他在档案馆曾看到过一份一九八零年的文件,是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和外交部,关于伊犁事件十二名主犯释放问题的批示。批示称,那些人经教育后承认了自己的罪行,现予宽大释放。作家注意到,批示再次明确指出他们所犯罪行,是“进行颠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活动,危害我工农业生产和人民财产安全”。这即是说,事情虽然过去了十八年,但事件的性质并没有改变,释放他们并不是为他们平反,而是因为他们经教育后承认了自己的罪行。那次事件对那些人来说才更是一场人生悲剧。
  来开会的这几个人中,小学教师吐尔尼莎引起了作家的注意。据他了解,吐尔尼莎和阿米娜是在同一个小学校里当教师的。当年她出走的时候曾经动员过阿米娜和她一起走。但阿米娜顾虑重重,未同她一起走。对于当时的情景,作家在书中有过描写。可是他怎么也无法从眼前这位妇女身上找到阿米娜的影子。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会后作家把吐尔尼莎留了下来。不出所料,这正是和阿米娜在一起的那个小学教师。她简单地叙述了一下当年的经过,和作家在书中描写的情况差不多。她说,阿米娜是个聪明人。幸亏阿米娜没跟她一起走。
  吐尔尼莎并不知道阿米娜的经历,看来从那以后她们也没有联系。作家知道,阿米娜的经历其实比她还要悲惨……
  
  时光流逝。苏尔塔斯山的雪峰可以作证:霍尔果斯边卡路边那些高大的白杨树在人们不知不觉中又长高了两米,它那挺拔的躯干增加了两道年轮。在漫长的岁月中,只有学校教师不会忘记时光的流逝。她们一批批地把毕业的孩子送出校门。挂在阿米娜身边墙上的日历翻到了一九六二年。
  阿米娜对目前这种孤独寂寞的生活再也不愿忍受下去了。当她回首往事,连自己也不敢相信,她在这所简陋的小学校里已经度过了两年的光阴。
  那是怎样的两年啊!她怀着美好的理想,却摆脱不了困窘的现实。她要做一番事业,自己的才智却得不到施展,只是对顽童们进行启蒙的教育。她喜欢用普希金或莱蒙托夫的诗句描绘瑰丽的幻想,可整天纠缠着她的却是连环套般的阿拉伯数字和令人厌烦的维语单词。她喜欢交际,崇尚友谊,而每天接触的却都是庸俗不堪的乡村教师。她和她们之间,除了对冥顽不灵的诅咒之外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现在是黄昏,几乎每天都一样,阿米娜晚饭后在校园中散一会步,然后便站在围墙边向北方眺望。黄土夯砌的围墙本不高。孩子们经常从上面翻越,墙上磨得光溜溜的,墙身留下许多手攀脚蹬的坑,墙也越发显得矮了。阿米娜站在齐胸的墙下,目光沿着蜿蜒的国境公路判定霍尔果斯边卡的位置,寻觅通往苏联的道路。
  两年前,爸爸从苏联给她们来过一封信,要她们到苏联去。可是由于妈妈和丈夫反对,尤其是卡斯木对那封信的真伪提出怀疑,使她的赴苏之举未能成行。为了有一个称心的环境和合乎自己理想的工作,她曾要求卡斯木把她从学校调到霍尔果斯边卡去。可是那以后不久,对外贸易逐渐萧条,边卡日渐冷落,苏联商务代表撤走了,阿辽沙不知去向。她没有了到边卡的兴趣,出国的念头也打消了。她觉得自己和苏联之间的距离变得遥远了。卡斯木对苏联的态度变得更加恶劣,如果说前年还是怀疑和不信任,现在简直就是敌视了。她至今不知道在中国和苏联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只隐约感到两国的关系现在变得疏远甚至敌对了。她不明白,这样两个友好的社会主义国家,这样坚如磐石的团结,为什么竟会弄成这个样子。
  夕阳仿佛在追逐什么,不愿在地平线上停留,转眼之间便收敛了光束沉到地平线下面去了。白杨树的枝梢在黄昏中摇曳,它的挺拔的躯干逐渐模糊起来,最后只留下孤独的身影。乡间没有电灯,天一黑便意味着夜的到来。阿米娜踱回宿舍,用编织毛活来消磨漫长寂寞的夜。
  在乡村小学校里,除了集体间歇的读书声之外,便是尖厉的无休止的喊叫、吵闹和不知疲倦的奔跑,从清晨到傍晚没有片刻的安静。即使在放学以后,也有许多小学生们到校园里来玩耍。他们的高声喊叫仍然充斥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还有的学生闯到女教师的宿舍里来,向老师做个鬼脸再转身跑掉。但是现在,这种情形不复存在了。下午一放学,学生们便迅速地销声匿迹,没有一个人在学校逗留,有的在放学之前就溜走了,傍晚也没有人再到校园里来。孩子们幼小的心灵为恐怖所笼罩,一到夜间便本能地和大人们厮守在一起,惟恐在意料不到的变故中被抛弃。
  阿米娜刚点亮罩子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冥想。她打开门,急匆匆地进来的是语文教师吐尔尼莎。还不等阿米娜把门关好,吐尔尼莎便兴冲冲地说:
  “阿米娜,我要走啦!”
  “上哪儿去?”阿米娜关好房门,漫不经心地问。
  “上苏联呀!”
  “啊!?”阿米娜刚拿起毛线,听了吐尔尼莎的话惊得把线团掉地上了,两只眼睛睁得老大,盯着吐尔尼莎半天没眨一下。
  “上苏联去,这就走!我是向你告别来的。”吐尔尼莎把线团拣起来塞到阿米娜手里,拉着她在床边坐下,竭力使自己的女友镇定下来。
  阿米娜如此惊愕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吐尔尼莎是她们学校几十名教师当中第一个出走的,而她一向又被阿米娜看作是知己。
  阿米娜手里的钢针变得异常沉重。她简直没法再运用它们来编织毛活了。吐尔尼莎抓着阿米娜的两只手,看着她那美丽的大眼睛。阿米娜的手有点凉,眼睛里布满了迷惘的神情。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吐尔尼莎是向阿米娜告别的,除了向自己的女友最后进一次忠告以外并不想再说别的,而且她走得急迫,时间有限。阿米娜觉得有满肚子话要说,有一大串问题要吐尔尼莎给她解释:你究竟为什么要走?究竟要到哪里去?去了之后投奔什么人?如何生活?漫漫戈壁怎么个走法?这么多问题她不知道应该先问娜一个,愣怔地看着吐尔尼莎半天说不出话来。
  吐尔尼莎毕竟爽快一些。她捏了一下阿米娜的手指,用轻松的语气问:
  “这件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难道不知道好多的人都走了吗?”
  “都走了?能那么随便吗?”
  一提到出国,阿米娜便想到苏联最高苏维埃的护照、外侨居留证这些神圣的身份证件以及在海关、边防检查站办理的那一道道庄严手续。当吐尔尼莎告诉她现在什么手续都不办,什么证明都不要,可以随便过境的时候,她还有些将信将疑。
  “可不是随便嘛!你没到边境上去看吗?一到晚上,过境的人和赶巴札的一样,多得很呢!”
  “你到边境上去看过吗?”
  “我没去。可是我们老头子去过,他开车去的。他说,那天晚上我不在身边,我要是在他身边,那天就不回来了。”
  “他还敢开车过去吗?”
  “咋不敢?开车的,赶马车的,骑马骑毛驴的,咋样走的都有。他说就是开车得在公路上走,目标太大,怕被人拦住,还是分散在戈壁滩上走保险一点。”
  阿米娜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遂提出了她最为关心的问题。她诚心诚意地问道:
  “吐尔尼莎,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为啥不走?傻瓜才不走呢!”吐尔尼莎不假思索地说。“你知道多少人都走了吗?告诉你吧,都这么多啦!”她伸出一个巴掌在阿米娜眼前一晃。
  “五百多啦?”阿米娜猜测道。
  “五百多算啥!”
  “五千多啦?”阿米娜大吃一惊。
  “五千多算啥!我说的是伊犁塔城两个地方。”
  “啊!五万多啦?”阿米娜惊得合不上嘴。
  “当然啦!你说,人家都走了你不走干啥?包谷馕你还没吃够吗?不走的话,以后就怕连包谷馕也吃不上了。”
  阿米娜打量了吐尔尼莎一眼,在她那胖胖的圆脸上显得略小一点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点惊恐和疑惧的影子。当她决定这样重大的、足以影响自己前途和命运的行动的时候,居然和赶巴札一样轻松和随便。吐尔尼莎比阿米娜小两岁,是个无忧无虑的姑娘。在阿米娜看来,她的生活并不十分困难。她所以要走,也许完全是出于好奇,也许是无知男人的怂恿,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原因,绝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阿米娜不相信,他们到苏联以后会比现在生活得更好。
  阿米娜问道:“你们过去以后还回来吗?”
  吐尔尼莎觉得这话问得奇怪,轻轻搡了一下阿米娜的手腕,说:“尽说傻话!要回来就不去了,去了还回来干啥?”
  “要是各方面都不理想呢?”
  “有啥不理想的?咱们在这就理想吗?我还要问问你呢,你为啥不走?不想走吗?前年你爸爸不是还给你来过信吗?那时候过去了多好,哪像现在这样,放羊似的。”
  提到爸爸的信阿米娜不由追悔。后来才知道那封信完全不是假的,只可惜她没给爸爸回信,阿辽沙也走了,再也无法取得联系。
  吐尔尼莎接着说:“听说你爸爸还是大经理呢,啧啧。我真不明白,你们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卡斯木是干部,你又那么聪明,你们都会说俄语,年轻有为,又有那么一个好爸爸。我要是你们的话早就走了。全疆像你们这样有几个不走的?”
  “吐尔尼莎!”一个压低了但是严厉的声音在外面叫道。那是吐尔尼莎的丈夫在催促她上路了。
  吐尔尼莎再次抓起了阿米娜的手,急促地说:“哎呀我得走了!我多想和你一块走呀,一块找你爸爸去。可是不行,我得先走了!”说罢站起身来。
  阿米娜也随着站了起来,仓惶地说:“那就等着和我们一块走吧!”她心里很乱,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出了上面的话。
  吐尔尼莎倒显得镇静多了。她说:“不行。我知道你们的事一时是决定不下来的。我比不得你们。我不趁人多的时候走,说不定哪天就走不成了。我们是好朋友,我就劝你一句话:聪明人事前多盘算,糊涂人事后多懊悔。生活的道路要自己选择,光明的前途要靠个人去争取。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这个机会就怕后悔都来不及了。”
  外面的人咳嗽了一声,又在催促了。吐尔尼莎突然将阿米娜拥抱住,颇动感情地说:
  “阿米娜,我的朋友,我走啦!我多么喜欢你,多么愿意和你在一起呀!想不到就要分别了,就要在两个国度里生活了。不过我并不相信我们会就此分手不再重逢。我相信你一定会过来的,一定不会叫我失望,对吗?再见吧,阿米娜,再见!”
  吐尔尼莎说完使劲握了一下阿米娜的手,转身便往外走。阿米娜的眼睛湿润了。她这才发现,吐尔尼莎穿着和平时一样的衣服,完全不像出远门,就和平时上课、赶巴札一样。出了房门,阿米娜看见暗中不远处有一个人影,知道是吐尔尼莎的丈夫。吐尔尼莎过去之后,又回头向阿米娜招了一下手,两人的身影很快便在黑暗中消失了。
  阿米娜默默地站着,怅然若有所失。她看见吐尔尼莎的丈夫也是什么东西都没带,除了身上穿的,没多带一件衣服,甚至连一块干馕也没带,好像前面什么东西都是现成的,只要人一跨过边界就什么都有了。
  吐尔尼莎一走把阿米娜弄得失魂落魄。亲人不在身边,吐尔尼莎算是她最贴心的人了。吐尔尼莎一走,她顿时感到失了依靠,心中彷徨无主。而那个一度淡漠下去了的出国赴苏的愿望又变得强烈起来。
  阿米娜对苏联向往已久。苏联一直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和阿辽沙的交往又使她这种向往增加了一层感情色彩。她所憧憬的美好生活,所追求的理想事业,都是和苏联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她觉得自己对苏联的向往就像鸟儿要飞向蓝天,鱼儿要游到深水中去一样。
  可是卡斯木的态度太叫人失望了。今年春天,出国的人多起来以后,她和卡斯木又谈过一次去苏联的事,卡斯木仍然坚不同意。他不但从个人、家庭的角度提出不能去的理由,还把这说成是背叛祖国、背叛人民的大逆不道的行为。阿米娜很难接受这种见解。她觉得卡斯木的行为越来越令人难以理解,思想僵化、守旧、固执。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生活,把这个问题看得如此严重。她想不通卡斯木到底在追求什么。难道他甘心就这样度过一生?
  她想起了他们仓库抢运水泥时卡斯木那一副狼狈样子。他那深陷的双眼,瘦削的、布满灰尘的脸和一身肮脏的工作服,在她心上投下的阴影至今没有消除。后来的事实证明,那次抢运完全是卡斯木头脑发热、独断专行的结果,又是以失败而告终的。洪水并没有继续上涨,码头安然无恙。抢运完全是多此一举。况且,洪水真的上来,靠他们那几十双手去抢运也根本无济于事。他当时如果冷静地听听大家的意见,与水文、气象以及其它有关单位取得密切联系,慎重行事,就不会造成那种劳命伤财的结局。工人们怨声载道,水泥大量损失,与苏方关系紧张。他自己也因此而受了处分。
  从那以后,在她的印象里,卡斯木似乎总是那么消瘦,那么疲惫。他只有二十五岁,可是由于过度劳累,看去竟像四十岁的样子,胡须布满了双颊,额上留下了皱纹。论卡斯木的才干,她相信他作一个县委书记是绰绰有余的。以她自己而论,也完全能够多作一些贡献,而绝不仅仅做一个小学教师。爸爸信中所谈苏联的实际情况她无从了解,但可以从阿辽沙的情况来衡量苏联的生活。阿辽沙不过是个普通的工作人员,他的生活水平已为中国的干部,包括县一级的干部望尘莫及。那么苏联的县委书记又会是什么样子呢?小轿车总会有的,高台阶、亮地板、大电灯那样的宽敞房屋更不成问题。即使没有这些,至少也不会像卡斯木现在这种样子吧?卡斯木不是清教徒。他也是有热血、有理想的。在这一点上,阿米娜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启发他,动员他,争取他跟自己一起走上光明之路。
  这样一想,她又觉得关键是在自己身上了。吐尔尼莎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不然为什么像她那样一向比较迟钝的人,会断然作出如此重大的决定?目前正是生活道路的转折关头,要树立起信心,要有勇气,敢于掌握自己的命运。汉族同志有句俗话叫作“事在人为”。她决定再作一番努力,绝不坐失良机。她要再去找卡斯木,和他谈,和他摊牌,必要时就自己单独行动,用既成事实去影响他,逼他表态,迫使他跟自己走。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