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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神秘的“仙姑”〔2〕

作品名称:间岛      作者:长川一夫      发布时间:2012-01-13 13:35:06      字数:11393

当归珠庵的吊钟当当当地敲响五下之后,天际白色的成份厚重了许多。渐渐地,细小的云片在浅蓝明净的天空里泛起了小小的白浪,树叶、草丛以及蜘蛛网上,沾了不少晶莹的露珠,银子似地闪闪发光,润湿的黑土仿佛还留着玫瑰色的晨曦的余痕。百灵的歌声骤雨般地从高高的白桦林里撒落下来……
自林长二郎进了归珠庵后,韩大江命令张二锁、郑三狗守住后门,自已和宋教仁封锁前门。他们在树林里守了一夜,好不容易熬到天明,身上的衣服被露水浸透了,全身瑟瑟发抖。可是,孤庵寂寂,山谷空空,韩大江他们又冷又饿,心急如燎。宋教仁同样也很焦急,他与韩大江商量,提出由韩大江留在前门监控,自已化装成山民,进庵去探过究竟。韩大江认为,宋教仁不是本地人,一开口,就会被对方识出破绽,那时就可麻烦了。宋教仁却不以为然,认为自已虽不是本地人,但进长白山采参、淘金的关外人很多,话是由人讲的,自己见机行事便是了。而韩大江进庵是绝对不行的。因为林长二郎在夹皮沟时见过他,最后又是韩把他送出夹皮沟的,这一去岂不等于是……
费了一番唇舌,宋教仁终于说服了韩大江。
不多时,宋教仁穿着破衣烂裳,腰里系了一截葛藤,一步一颤地进了归珠庵。当他走过甬道,拐进修善堂,只见烟雾缭绕,两个尼姑盘腿坐在草团上,手里敲着木鱼,嘴里哼哼叽叽,也听不清她们到底念的些什么。
智能仙姑见了宋教仁,脸上的肌肉抖动了两下,满脸狐疑,拖声带调地念道:“阿弥陀佛,何方施主,来此寒庵古刹,不知有何见教?”
“岂敢,岂敢!”正在环视大厅的宋教仁急忙收回目光,应道:“吾家老母,偶染病魔,上吐下泄,所以小民来此,求仙姑恩赐仙方!”
“哦,哦……阿弥陀佛!”智能仙姑审问的目光在宋教仁的脸上溜来溜去,冷冷问道:“施主请听好,求医不求道,求道不求医,医者治病靠药力,道者治病靠神力,医道两门,水火不相容。你是求医呢,还是求道呢?施主,请你二者择其一吧!”
“小民向来信神不信医,所以才老远赶来请仙姑替俺娘求求仙方咧。”
智能仙姑那刀子般的目光盯在宋教仁的脸上,“请问施主家住何方,老母贵庚几何?”
宋教仁心下暗忖:眼前这个女间谍在摸自已的底,于是应道:“我老家原先在胶东半岛,因为日子实在没法过了,光绪五年入关进长白山淘金,现住二道沟,离宝刹二十来里山道。我娘是属虎的,生于丁末正月初九,今年八十有三。”
“哦……”智能仙姑这才松了口气,少许便取出卦来,往空中一抛,两卦着地,一阴一阳,智能仙姑捏指默算,有模有样,煞有介事地说:“你家大门左前方二三里处,有一座老坟冲了你家门神,是老鬼在作孽,使你家老母遭罪,不过,也不要紧,待贫尼略施法术。”说罢,智能仙姑起身从神龛里取出一道纸符,双手合拢,双目微闭,对着观音莲台座象哼哼叽叽地念起经来。少许,她猛地铮开双眼,煞有介事地把纸符递给宋教仁,说:“请施主把这道镇鬼符贴在你家大门的正中,以驱饿鬼入室,惊扰你家老母。”继而,又吩咐小尼舀来一瓶“仙水”,递给宋教仁,叮嘱道:“回去给你家老母快快服下,水到病除呗。”
宋教仁接过“仙水”,连连点头称谢:“谢谢仙姑,谢谢仙姑。”
“阿弥陀佛!”智能仙姑双手合在胸前,微眯着双目,哼哼道:“贫尼以慈悲为善,不必多礼!”
宋教仁作了三个揖,试探地问道:“宝刹名享三省,小民想借此一游,一饱眼福,不知仙姑尊意如何?”
“休得无礼!”智能仙姑蓦地拉下脸来,怒目圆睁,斥责道:“寒刹后院为尼姑所居,男子且能入内?!”
“请仙姑息怒,不知者无过。”宋教仁道了歉,连连点头道:“小民这就走,这就走……”
……
天,没有一丝儿云彩。热度随着太阳升高了。长白山会会长樊老八,八麻子,他老鼠爬秤钩——自称八爷,斜挎着个盒子炮,带领七八个弟兄,扛着郎头铁镐,在中朝边境上寻寻觅觅,见到有中国文字的碑刻就砸,说是要消灭中国文字的痕迹,以免今后在谈判桌上,让中国人抓到什么不利于大日本帝国的把柄。他有些发福,爬山越岭总是张着嘴出气,咧着一口黑黄大牙,敞着对襟小褂,袒露出满胸的黑毛。他边走边吆喝:“弟兄们,走路莫困觉,前后要看,左右两边也要注意点,若是还留下一块什么屌碑,叫那母老虎发现了,那就有你我弟兄好瞧的!”
中朝边界的路长年失修,很不好走,黄泥大道上四处是沙礓、浮土。已有两个多月没落过一星点儿雨了,空气干燥得很,纷杂的脚步下去,灰蒙蒙的浮土便沸沸扬扬地腾了起来。没走出五里地,八爷已累得气喘吁吁,灰面人儿似的。汗珠子开始从他保养得很好的皮肉中往外钻,从额头、脸颊、脖子上往下流;贴身穿着的那件黑乎乎由腻腻、分不清本色的对襟小褂已被汗水浸湿。
翻山越岭,折腾了一天,八爷委实辛苦了。
他走着走着,总是不停地揭帽,用那软塌塌的破毡帽扇风擦汗,他感到浑身刺痒,仿佛养在身上的虱子,一时间来了个总暴动。八爷有点烦躁了,今早离开归珠庵时那点可怜的得意,已被无端的怨恨所代替:“奶奶个毬!累杀八爷了,要卖爷肉呀?!这不得好死的秃驴!”
他敢这么想,却不敢这么说。八爷并不是所有人的爷。比方说,在日本人面前,在智能仙姑面前,他就不敢称爷。在他眼里,中国人是什么东西?有人问他:“八爷,你不也是中国人吗?”可他说:“就是因为咱是个中国人,所以也不是个东西!”在他眼里,日本人了得,他们个个都是英雄啊!你想想,甲午一战,小小的日本打败了大大的中国,把中国那么多军舰拉了去,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全拱手送了去,把偌大一个台湾也割了去。大前年,在俺八爷眼皮底下,日本人又把俄国佬打得落花流尿!日本人不得了,真是了不得!八爷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东西。他不仅不敢在日本人面前称爷,而且他还称日本人为爷咧。所以他为日本人所器重,当上了日本人控制的长白山会会长,有资格为日本人做事咧!
他们刚走到四道沟,在前头开路的王老五折身转来,喘着粗气禀报道:“报告樊、樊会长,前前面山沟里有一片古坟,而且每座坟前都立有人把高的一块碑!”八爷没好气地翻了对方一眼:“碑上刻有字么?”
“有,有!”王老五结巴着说:“尽尽是他妈……妈的中国字咧!”
八爷瞪着牯牛眼,接着又将右手狠狠地朝下一劈:“叫弟兄们把这些刻有中国字的碑,全他娘的给老、老子砸掉!”
接着,在这幽静的山谷中,噼里砰啦响成一片,乱石飞舞……倾刻间,古墓群被砸得一片狼籍。樊八爷穿行在这些碎石之间,手里不住地摇着破毡帽:“弟兄们要仔细检查,不能见到半个中国字才算完成任务!”
“八爷,”朴老三凑上前来:“咱们弟兄查了好多遍,确确实实见不到半个中国字了。”
“好呀!”八爷咧嘴大笑,把破毡帽又摇了几摇:“弟兄们!再辛苦一把,挖坑把这些烂石头埋了才作数。”
“八爷,”朴老三大惑不解地:“埋它做甚?”
“你个猪脑壳灌了水啵?!”八爷挖了对方一眼:“你们把这么一大片古墓砸了,把这些乱石头都摆在这山坡上,这不是留下了活把柄吗?!”
“八爷,小的明白。”
“那就去叫弟兄们快些干吧。”
“好咧!”
…………
这樊老八,樊八麻子,樊八爷,上没有一片瓦,下没有一垄地,却透着硬气,楞是敢称爷。八爷爱喝高粱烧,爱吃猪头肉,更爱凑热闹。偌大的二道沟少了任何体面的人物都可以,单单少不得樊八爷。你办红白喜事,若不邀他,他就敢在你洞房的梁头上吊,敢在你祖坟上掘洞。他理直气壮地认为,他生来就是吃世界的。恁大个世界,不让他吃,还留着干毬?!从道光到光绪,他硬是拳打脚踢,横啃竖咬,闹得个两腮冒油,脑满肠肥。
这不,三个月前,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自称来自日本的仙姑,法术无边。他们一拍即合,相见恨晚。日本仙姑请他出面,把二道沟、三道沟一带的几个二混混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什么长白山会,由八爷做了会长。一夜之间,八爷就这么兴高采烈地做了官,乐得他喝了两坛高粱烧。自此,日本仙姑每月给他20块大洋的月薪,他便死心塌地地为日本仙姑卖命。继而,日本仙姑看中了归珠庵,想在那里安营扎寨,便向老八如何如何地吩咐了一番。当夜,八爷带领七八个二混混,窜进归珠庵,把智能仙姑等五个尼姑全用麻袋装了。他在装麻袋之时,还在那哭哭啼啼的小尼姑胸脯上捏了一把,骂道:“妈妈的,和尚玩得,八爷就玩不得?!”
当夜,按日本仙姑的吩咐,八爷把这五个凄惨的尼姑送到了朝鲜的钟城日军第一混成旅收容所,做了日军的慰安妇……
自此,日本仙姑搬进归珠庵,冒名顶替成了“智能仙姑”。由于八爷有功,她不仅赏给他五百大洋,还和他做了两夜的露水夫妻咧!……
……
下午,他们来到白水沟,路过李家祠堂时,王老五指着祠堂神墙上写着“李家祠堂”四个偌大的烫金大字,谄媚道:“八爷请看,那不是中国字么?!”
“嘿嘿!”八爷一跺脚:“这么大的字,都险些从咱们眼皮底下溜过去了!”
于是,八爷领着七八个弟兄,一涌而上,铲的铲,刮的刮,刮不掉的就干脆砸它个稀巴烂,一时间,把个李家祠堂闹得乌烟瘴气。白须族长在一群李氏儿孙的簇拥下,气哼哼地赶了来,用颤巍巍的手指着八爷的鼻梁:“畜牲!俺问问你,在咱们中国的土地上怎么不能写中国字呀?!”
“有碍观瞻!”
“有碍谁的观瞻?!”
“无可奉告!”
“有碍日本人的观瞻是啵?!”族长呸了八爷一口,骂道:“你……你们这帮可耻的卖国贼!”
“操你个姥姥!你个老……老龟孙找死呀?!”八爷乌眼鸡似的,倏地拔出盒子炮指着老族长。
族长冷冷一笑,哗地一声撕开上身的短衫,袒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一拳拳把胸脯打得砰砰贼响:“来,龟儿,在你大爷这儿试试枪法!”
“你、你个老龟孙!怕……怕老子不敢呀?!”就在樊八爷举枪射击之时,王老五和朴老三一涌而上,架起樊八爷就走:“走吧,八爷!莫和那乡间佬儿一般见识。”
八爷这才骂骂咧咧地恨恨作罢。
当他们走出白道沟,蹬上宝泉山时,朴老三有些不解地问道:“八爷,咱们帮助他们刮掉中国字,那老不死的咋骂……骂咱们卖国贼咧?”
“嘿嘿,日本人看中了咱们‘间岛’这块地方,叫我们先把中国字刮干净,是怕今后有麻烦,”八爷恬不知耻地笑道:“咱们只是帮日本人干了点小事,这与卖国贼搭得上档么?那老东西岂不是无中生有吗?!”
“是呀是呀,“王老五接过话茬:“做贼么,那是在晚上偷偷摸摸,可咱们是在大白天么,嘿嘿……咱们是光明垒落嘛!”
“咱们是君子坦坦荡荡!”
“哈哈!”
“嘿嘿……”
…………
半轮斜挂着的下弦月,惨白惨白的,在天空中显得没有气力的神情,向长白山、向归珠庵散布一种枯涩暗淡的光,是一种了无生气的灰色微光。
这时,隐蔽在归珠庵旁歪脖子老槐树上的宋教仁和韩大江,忽见半山腰晃动着一个瘦长的身影,全身的神经咯噔一下绷紧了。天黑以后,他俩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了这棵老槐,监视着庵内的动静。
黑影渐渐地近了。宋教仁他们觉得此人不像是林长二郎,是一个从没照过面的陌生人。
这个陌生人就是樊八爷!八爷从中朝边境回二道沟后,折腾了一天,已是筋疲力尽,他先窜到一嘴油饭店,喝了半斤老白干,疲倦之意全消,又颠回屋里泡了个澡,因为智能仙姑爱干净,身上若有烟屎和汗臭味,那是不许他靠近的……
时至午夜,樊八爷轻车熟路,避开前门,绕过花台,摸到后院云门前,轻轻地敲了三下门,随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云门“吱呀”一声开了,八爷便鬼魂般地钻了进去。
一进屋,八爷就嬉皮笑脸地表起功来:“亲爱的,您交给咱的任务,咱领着弟兄们卖了一天的命,出了几身臭汗,总算圆满完成喽!”
年轻美貌的智能仙姑不仅没有夸奖他,反而瞪了他一眼:“冒失鬼,没人跟踪啵?!”
“嘿嘿,”八爷用色迷迷的眼睛盯着她:“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么深更半夜的,还哪有人跟踪咧?!”
这奸刁的间谍仍不放心,幽灵般地荡了出去,在黑处呆了很大一会,才返身进庵,闩了云门。
欲火正旺的樊八爷,便迎上前去搂住了她的水蛇腰。目光盯在她的脸上,不知转动,发出阵阵淫笑:“嘻嘻!您越变越好看啦,咱做梦都想……”
智能仙姑伸出面条一样的手腕,勾住他的脖颈,含情脉脉的杏眼,久久地凝视着对方的脸,像是憋着一肚的缠绵之情。继而,娇滴滴地说道:“八爷,俺也夜夜盼你呢!”
八爷一听这话,仿如喝了半瓶庐州老窖,上身轻荡荡,下身麻酥酥。随即将她抱起,放到床上,迫不及待地就要那个。
可是,智能仙姑却轻轻将他推开,嗔道:“八爷,看您急的!”
八爷醉意朦胧地望着她:“你、你不喜欢咱呀?”
“看你想到哪儿去啦?!”智能仙姑坐了起来,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樱桃小嘴凑过去,给了他一个甜蜜蜜的长吻,同时,右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早已预备好了的勃朗宁无声手枪,顶着他的心窝,猛地一扣扳机。
“哎哟!”樊八爷临死前,还狠狠地咬了情人的樱桃小嘴一口。
智能仙姑捂着血淋淋的嘴巴,恶狠狠地咒道:“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叫你不得好死!”咒罢,又对准正在床上挣扎、痉挛的八爷,连开了三枪。这还不够解她心头之恨,又把他拖下床来,朝他的下胯猛踢了几脚。
她对自己豢养的这条狗,为什么如此恨及骨髓?其一,他知道她的机秘太多了,诸如她顶替智能仙姑,以假乱真这一类的绝秘阴谋,也是八爷一手操办的,所以她要杀人灭口,以绝后患。其二,在她顶替智能仙姑之初,也不知是鬼使神差,还是出于感激之情,竟然和这个人人见了人人捏鼻子的樊八爷做了两夜露水夫妻。本来这些床上的事儿是秘不告人的,可八爷偏不,竟然把他与智能仙姑那些床上的动作和部位,竟然成了他茶余饭后的笑料。砸!那仙姑的红唇,大大的奶子,玉一样的白……以及旁人不忍说出口的部位和动作,他却乐滋滋地和这些混混儿共同享受着。特别是还有几个胆大的混混儿,他们深更半夜摸到归珠庵来,闹着要和她“那个”,还嘻皮笑脸地说:“八爷玩得,咱们怎么就玩不得?!”
从那一刻起,智能仙姑就立意要除掉他。她咬着牙咒道:“不除掉你个癞蛤蟆,老娘誓不为人!”
…………

宋教仁和韩大江潜伏在老槐树上。午夜寒风彻骨,刀子般地从他们脸上刮过。霜降,面粉般地飘飘洒洒,渐渐地,胡子眉毛全变白了。他们浑身瑟瑟发抖,四肢麻木了、僵直了,怎么也不听使唤。他们不时往嘴里塞干辣椒壳,嚼着嚼着,额头泌出了汗珠,身上也慢慢地暖和起来。
在冷冰冰的等待中,东方终于泛出了鱼肚白。天渐渐地亮明了,大鸟小雀都敞开歌喉,高唱低吟,一时间,树林里鸟语如雨,纷纷飘落下来。冷不妨,归珠庵后院的云门“吱”地一声开了,稍后,一个瘦长的身影闪了出来。
趴在老槐树上的宋教仁心里一惊:是谁?不像是昨天半夜里钻进去的那个陌生汉子,好像是……他揉揉眼,再定眼一看,看清楚了:对了,那不是林长二郎少佐么?对,是他……是他!你看,他前额上还坠着个肉瘤呢?他在归珠庵龟缩了两天两夜,现在这只老狐狸终于要出洞了!
老槐上,宋教仁马上与韩大江交换了一下意见:由韩大江带领郑三狗留下来,继续监视归珠庵的动向,宋教仁则带领张二锁,秘密跟踪林长二郎少佐。
林长二郎根据智能仙姑的指令,径自来到二道沟鹊儿岩,不动了,独自坐在石头上抽烟。他叭嗒着纸烟,东望望,西瞅瞅,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从二道沟几处冒烟的居住区里,陆陆续续地走出几个人来,从四面八方聚集到鹊儿岩来了。宋教仁透过树林的间缝,默默地点着人数:一共是九个。先是林长二郎叽哩哇啦地训了几句话,继而又从上衣袋里摸出一张什么纸在眼前晃了几晃,继而又递给大家传着看。再后来,林长二郎笑着给每个弟兄发了一跟纸烟,点了火,再后来,他们便背起郎头铁镐上路了……
他们沿白沙河、王家寨、奶头山、老爷岭一线搜索前进,每到一处只要见到上面刻有中国字的墓碑、宗祠、牌坊、纪念碑等等,他们先是刮、铲,刮不去的便用郎头砸,砸成碎石块,再挖坑埋了,做到了无痕迹方大功告成。他们自以为做得干净,想不到在五十米开外的树林子里,他们这一幕幕丑态,作为外交谈判的铁证,全被宋教仁摄入了镜头。下半晌,他们一行丁丁当当来到灵光塔时,发现在中朝边界上立有一块石碑。林长二郎如面临大敌,趴下去,找了根棍子抠抠戳戳了老半天,终于在碑面上戳出偌大一个“河”字,便爬起来,对着朴老三命令道:“给我把它挖出来,抬回去研究研究!”
“太君,好咧!”朴老三转过身来,脸一黑,吼道:“奶奶个毬,还愣着做甚?快给老子挖呀!”随后,几个混混儿一涌而上,你一锄,我一镐,挖的挖,摇的摇,一个个手忙脚乱……
在左侧那片红松林里,藏身在一棵古松后面的宋教仁,见了这一幕,他心里在流血啊!他的右手深深地抠着一块松皮,由于用力过猛,指头被树皮扎破了,正在流血,可他全然不晓。良久,他恨恨地骂道:“难道这帮混混儿也配做中国人?!”
这时,灵光塔那边,那几个混混儿已把界碑挖了出来,用绳索套好,四个人抬着,又浩浩荡荡地上路了。
…………
夕阳西沉,鸦鹊绕林高噪。山庵寂寥,佛灯点照,弄得满堂影影绰绰。庵外,时有猿啼虎啸,令人毛骨悚然。
智能仙姑神神秘秘地来到赏善祠,走到还阳轮前,伸手揭开一朵雕木漆金的荷花,洞门张开了,里面是一间幽雅的内室。她坐在床上,三下两下脱掉了这身令她作呕的道服,随即打开皮箱,找出假发戴到头上,又换上了淡红丝绒花边夹袄,蹬上油光锃亮的箭头皮鞋。梳妆打扮完毕,又对着镜子照了起来:淡红的脂粉,淡红的嘴唇,淡红的脸蛋,再加上那一身淡红的衣裳,恰似一朵绽开的碧樱花,鲜艳夺目,煞是妩媚动人。她看着看着,脸上不由泛起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笃,笃,笃!”
她知道是谁来了,便蹦哒蹦哒去后院开了云门,一见果然是林长二郎,又重复了一句她深夜开门时的例话:“冒失鬼,后边没人跟踪啵?!”
“这么深更半夜谁跟踪呀?”林长二郎进了庵,借着蜡烛微弱的光看清了对方,便淫笑道:“哎呀,我的天!这不是仙女下凡啵?!”
智能仙姑抛出一个媚眼,嗲道:“羡死你这馋猫!”
“咯咯,真是馋死我了……”
进了屋,智能仙姑忽又想起了什么:“这么晚了,你饿不?”
“哎呀,一天只嚼了几块饼干,嘿嘿,肠子都在打架咧!”
“那俺给你弄点吃的去,”说罢,她转身进了斋房。
…………
斋房本是尼姑吃斋的处所,可现在却是大开荤腥。炒蛋、野味,还有一大碟爆炒鲜肉片,把个小斋桌塞得满满当当。林长二郎狼吞虎咽,一连倒进了三海碗,才抬起头来和智能仙姑讲话。“这鲜肉片,嘿嘿,又细又嫩,又甜软,我有生以来……”
智能仙姑诡秘一笑:“支那的两脚猪呗,当然细嫩呀!”
林长二郎只顾大口大口地咀嚼着,也没功夫去细想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不一会,林长二郎酒足饭饱,淫劲也上来了,踅身搂住她的水蛇腰,梦呓般地叫着:“我的美人儿,美人儿……”
“现在不是那个的时候!”智能仙姑一把将他推开:“庵里还有一件急事,等着你回来去办呢!”
林长二郎的兴奋劲儿一下风似地刮跑了,瞪着牯牛眼:“这么深更半夜的,有甚么屌事?!”
“跟俺来吧!”
智能仙姑拿着蜡烛,林长二郎紧随其后,朝那间存放杂物的耳房走去。推开门,一股血腥味迎面扑来。突然,林长二郎发现耳房中央横陈着一具赤身裸体的男尸,心里陡然一紧:“他是谁?!”
智能仙姑若无其事地说:“你的前任,长白山会会长樊八爷!”
进而,林长二郎又发现那男尸少了半边屁股,不由舌头发涩:“这、这……他妈的!”
智能仙姑狡黠一笑,“咯咯,刚才我不是告诉你吃的是支那的两脚猪么。”
“你你你也太他妈的……那个了!”即使林长二郎这个日本间谍,此时也感到毛发直竖。
智能仙姑阴下脸来,冷笑道:“支那人不是骂我们人吃人吗?他姑奶奶今天就真格地来他个日本人吃支那人!”
林长二郎只感到满肚的饭菜直往上涌,刚才火辣辣的骚劲也全部烟消火灭了。良久,他瞪了智能仙姑一眼,冷冷地问道:“樊八爷不是给你做过很多事么?你怎么就忍心……”
“不灭了他,你往哪儿摆呀?”
“我才不稀罕你那个长白山会会长咧!”
“那晚上你要睡在我这儿,他也要摸到我这儿来,你们两个若是碰着打起来了咋办?而且你们两个身上都带有盒子炮……”
林长二郎一翻牯牛眼:“他有这个贼胆么?!”
“天他都敢日个窟窿!还没这个贼胆咧?!”
“那他该死!”
少许,智能仙姑正色道:“林长二郎少佐,明天一早,俺要回钟城向将军汇报工作,长白山谍报站的工作暂时由你主持。”
林长二郎闷哑地应道:“是!”智能仙姑今晚为什么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这时,智能仙姑指着樊八爷的尸体,冷冷地说:“趁现在天黑,你把这头两脚猪背出去,扔到后山上喂狼去。”
“这这这……”
“这什么?庵里就你这么个男人,你不去谁去?!”智能仙姑没好气地:“这头两脚猪在这房里躺了一天一夜,还不扔出去,尸体都要发臭了!”若是当时有冰箱,她会变废为宝,兴许也不会劳驾林长二郎了。
“我,我……我去好了。”
林长二郎找来一块床单,将樊八爷的血尸卷了起来,咬咬牙,把僵尸扛到肩上,很快消失在庵外的黑夜之中……
又是一个冰凉的不眠之夜。宋教仁从老槐树上跳了下来,对韩大江建议道:“韩队长,我看现在是动手的时候了!”
“好的。”韩大江点头同意,踅身命令张二锁、郑三狗在后门守株待兔,自己和宋教仁从前门进去。
当他俩跨进山门,只见庵里死一般寂静,院中全是古松怪柏。冷风飒飒,阴森可怕,他们俩个更加警惕,拔出勃朗宁手枪,打开保险,向大殿搜索。
一到大殿堂,眼前是一座三清大殿,殿内传出一阵哼哼像牙痛似地念经声,和有节奏敲击木鱼的声音。俩人走了几步,向殿里一望,只见两个尼姑盘腿坐在观音菩萨像前做早课。她们手捻数珠,敲着木鱼,嘟嘟哝哝,时而高昂,时而低沉,神清气稳地哼个不停,对进来的人连望也不望一眼。
“智能仙姑!”韩大江努力抑制住急躁,用十分温和的语气问道:“劳驾,我们有要事打搅仙姑做早课了。”
“善哉善哉!”那仙姑双手一擎数珠,向宋教仁、韩大江斜瞅了一眼:“别遭罪,冲乱了经文!”说罢,又闭目合眼地诵起经来。
韩大江刚一开口再问,智能仙姑已十分不耐烦地斥责道:“何方施主,不尊重道规,随便冲乱经文,神祖大慈大悲!善哉!善哉!”说罢,她五体投地地磕了一个头后,又继续诵她的经文。
宋教仁向来性子急,见这“仙姑”如此傲慢无礼,心头不由怒火直冒,大喝一声:“智能仙姑,咱们有要务问你,你就别装蒜了!”
“贫姑以善为本,喜人间之亲善,恶人间之刀枪,爱护生灵,普渡众生,才能成其正果。”智能仙姑眯缝着的丹凤眼里露出了凶光:“这位施主,我们寒刹只管佛事,不管要务。你若有要务请去问衙门!”
宋教仁碰了个软钉子,他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单刀直入地追问道:“智能仙姑,昨晚有一名日本间谍窜入宝刹,我们奉命前来捉拿!”
“阿弥陀佛!”智能仙姑脸上的肌肉抖动了两下,满脸不悦地瞅着宋教仁,拖着长腔道:“正身修心,是道门的成规;克己服理,是道门的品德。回施主,庵内只有我师徒三人,再无他人。我们成日诵经,根本没有见到什么生人进来。善地不进恶人,俺这庵里从来就没有这等事。”
韩大江正色道:“是鄙人亲眼见那日本间谍进了宝刹!”
“那你们搜好了!”智能仙姑将手里的数珠重重一甩:“你们为什么平白无顾污损贫尼清名?!”
韩大江气得嘴角微颤:“你、你……!”
智能仙姑煞有介事地:“吾这里是道门道土,那就要道规至上。我这里跟本就没有你们要找的日本间谍,请再勿开尊口,善哉!”
…………
就在智能仙姑巧舌如簧、百般抵赖之时,林长二郎溜至后院,轻手轻脚地开了云门,可是,当他刚钻出一个头时,便被早已守候在门外的张二锁老鹰叼小鸡一般,拽着他的胳膊一把提了过去,厉声问道:“你就是林长二郎吧?”
林长二郎结巴着:“不是……是……”
张二锁一声断喝:“给老子把这日本狗间谍绑了!”
话未落音,郑三狗寻来一条麻绳,先一脚把他蹬跪下,接着不几下,便把林长二郎绑成了粽子一般。
少许,张二锁和郑三狗一左一右,将林长二郎押至三清大殿,禀道:“韩队长真是料事如神!林长二郎果真想从后门溜走,被我和三狗逮了个正中咧!”
宋教仁直视着智能仙姑:“仙姑!你现在还有何话可讲?!”
智能仙姑一下软了下来:“俺不认识这个人……”
“你还嘴硬?!”韩大江火起,一跺脚,吼道:“把这尼姑也一起绑了,押去见韩都司!”
“事已至此,贫姑已无话可说。”智能仙姑怯怯地目光在韩大江的脸上溜来溜去:“长官,我回内房加件衣服,就和你们一道去见你们的韩都司吧。”
“行。”说罢,韩给张二锁递了个眼色。
张二锁会意,待智能仙姑进房后,他轻手轻脚地跟上去,警惕地守在门口。
然而,他们在门口等候了好大一气,却听不到房中有任何动静。韩大江疑惑自己中了奸计,上前飞起一脚将门踹开,可是房中早已是人走屋空。他又气又急,心中暗忖:难道这煮熟了的鸭子还能飞?难道这房中还有机关暗道?
于是,他们在床下、墙壁四周、衣柜后面搜寻,最后,当宋教仁揭开挂在墙上的一朵木雕漆金大荷花时,墙壁兀自张开了,现出一个一米见方的洞口,洞里黑魃魃的,不知通往何处。韩大江心急如燎,他向宋教仁交代了几句后,便带领张二锁下了暗道,尾追而去。
就在韩大江追捕智能仙姑的同时,宋教仁对智能仙姑的居室进行了严格地搜查,以获取她从事间谍活动的罪证。他首先发现书案上盖着的一块破布遮着一个什么东西,揭开破布一看,原来是一台从德国进口的无线电收发报机!桌面上几乎没见着一纸半字,但当宋教仁拉开抽屉后,发现里面有一个皮夹子,拽开拉练,里面全是文件和往返电稿。宋教仁随意抽出一张,定眼一看,原来是斋藤少将发给长白山谍报站智能仙姑的指示电。电文如下:
长站仙姑:
间岛之争甚激。我外务大臣即日前往清国北
京,与清国外务大臣举行第一轮间岛领土归属权谈
判。为谈判计,令你站迅速销毁间岛地区内一切有
清国标志的建筑,特别是要重点销毁刻有汉文的
各种碑记。
专此
斋藤
公元一九零六年八月十九日

宋教仁看罢这份电报,怒火在他心中燃烧。这帮强盗,为了侵占中国的领土,什么阴谋诡计都使得出来。他顾不得多想,又抽出第二张文稿,定眼一看,这原来是长白山谍报站站长智能仙姑发给斋藤少将的底稿。电文如下:

斋藤阁下均鉴:
现将间岛地区,清国驻军情况报告如下:
清国在间岛地区驻有吉强军六个营的兵力,分
别驻龙井、敬信、三合、德化等地各一个营,有炮
台十座,重型火泡二十八门、小口径火炮六十二门、
长枪五千二百余支。另外在长白山夹皮沟驻有韩登
举的地方军约两个团,有兵力约八千人,其中骑兵
一千二百人,步兵六千八百人,小口径火炮五十门,
长短枪共八千余支,战马两千余匹……
专此
长站仙姑
一九零六年八月二十三日

看罢电文,宋教仁一拳击到书案上:“她娘的!这间谍婆把我边防驻军的情况摸得多细呀!”他又急忙展开一张地图,过细一看,简直肺都气炸了!
这是日本人龟田忠义最近绘制的一张《满朝新地图》,图中将我东北图们江以北,海兰河以南之地,全部改纂绘入到韩国界内。宋教仁将地图重重地往桌上一扔,怒不可遏地:“这还了得!这帮强盗在光天化日之下,妄图要把我延吉、汪清、和龙、珲春四县的一大片国土霸了去!”
宋教仁陡然想起,前天他跟踪林长二郎时,发现他从灵光塔掘出一块界碑,看着他们抬进了归珠庵……这倒底是块什么石碑?又放到何处去了呢?
宋教仁合上地图,急忙从智能仙姑房中出来,直奔三清大殿寻找,没有见到,再折身到修善堂找了个遍,也没见到,他又急忙向右拐——这是罚恶祠,满堂塑像,有牛头马面、小鬼判官、黑白无常,他们个个呲牙咧嘴,阴森恐怖,好不吓人。忽地,宋教仁眼前一亮:在那牛头马面像的脚下扣着一块石碑。他心中一喜,急忙奔过去,躬下腰去,双手抓住,用力把它翻了过来,定眼一看,发现碑面上刻有一个大大的“河”字。他曾研究过《盛京通志》,这是一组十字碑,分别为“华夏金烫固,山河带砺长”十个字,立于中朝两国的边界上,作为中朝两国分界的主要标志。“河”字碑是十字碑中的第七块,立在中朝边界的灵光塔段。
惊喜之后,宋教仁取下相机,一按快门,拍了下日本间谍妄图毁掉中朝两国分界标志、伪造“间岛”的铁证。
…………
也就在此时,韩大江他们一手握枪,一手擎着松明子,摸摸索索,一步深一步浅,时而勾着头,时而在地下爬行,可是他们头上还是碰了几个血疱。他们在洞里尾追了一两里,眼前忽地有了亮光,于是加快了速度,从亮光中钻了出来。韩大江回头一看,原来这洞口掘在一口被废弃的古窑之中!
继而,他们沿着山径,不顾一切地追赶,拼命地跑,一直追到中朝边境线上,却人影全无。汗爬水滴、气喘吁吁的韩大江只得“望朝兴叹”了:
“你这该剐的间谍婆,今天算你命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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