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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鹰 第三十六章

作品名称:山鹰(小说)      作者:袁平银      发布时间:2016-08-10 12:35:21      字数:8816

  薅完了二道包谷草,生产队的农活儿就闲松多了。天气也很晴朗,整天都赤日炎炎的。这样的时机,这样的天气,大哥就向公社请了假,又开始建房了。
  房子自去年秋天筑了个半截墙放下之后,就一直放着再也没顾得上管它了,干打垒的泥巴墙虽然是用稻草笆子盖着的,但经过一年来的风吹雨打,墙壁上仍然被雨水冲了一道一道的壕沟,有的地方还垮了几个大豁子,如果再不抓紧时间建起来,就很有可能前功尽弃了。
  大哥这次是铁了心,非要把房子建起来不可了。他一回来就在生产队请了一帮子劳力,筑墙的筑墙,搧墙的搧墙,砍檩子的砍檩子,打石板的打石板,轰轰烈烈地干开了。
  不过,困难仍然是很多的。首先就是喝水和吃饭的问题解决不了。从大黑沟到龙王庙将近六里山路,除了早晨的一顿饭在家里吃以外,不可能在干活的时候回大黑沟里去喝水,也不可能在吃饭的时候回大黑沟里去吃饭,所以就只能从大黑沟往龙王庙送水、送饭。我干不了重活,所以大哥就把送水、送饭的任务码在了我的头上。那也不是一件轻活,我每天至少都要在大黑沟和龙王庙之间往返四趟,走二十多里山路才能把水饭供应上。弟弟也没闲下,弟弟的任务是拣土篮子。拣土篮子就是把从墙上扔下来的土篮子往挖土的地方拣,以供挑土的人使用。挑土的人用土篮子把土挑到墙上,筑墙的人把土倒进筑墙的木匣子以后,就把土篮子从墙上扔了下来。他们又不扔在同一个地方,而是扔得到处都是,如果不派专人拣土篮子,那就势必要影响工程进度。大哥为了让我和弟弟都有事情干,也为了不影响工程进度,经过周密的策划,就把我和弟弟都派上了用场。
  在那一段时间里,龙王庙建房的工地上十分热闹。两个筑墙的人站在高高的土墙上,一人手里握着一根两米多长的墙杵,“叮叮咚咚”很有节奏地在筑墙的木匣子里杵着;两个搧墙的人挥舞着用木头做成的搧板,“噼里啪啦”地把墙面煽得山响。两个挖土的人挥汗如雨,“吭哧吭哧”地将挖出的土打碎以后,又将土装进土篮子里由挑土的人挑走;两个挑土的人挑起两只装满了土的篮子,上到从地面到墙头的跳板上,忽忽悠悠一路小跑就上了墙头,到了筑墙的木匣子跟前。在那高高的墙头干活,在我看来那是十分危险的活计,但在他们的脚下却像如履平地一般。农民总是会找自己的乐子,尽管繁重的劳动累得他们气喘如牛,但他们的嘴却闲不下。他们一会儿轮流地讲着荤段子,一会儿又联合起来哥呀姐呀地唱着酸调子。他们的肚子里像是大杂烩,什么荤的素的都有,总是把工地搞得热火朝天的。
  经过二十多天的艰苦奋斗,搁置了一年多的新房子终于封了顶。尽管仍然是土墙石板房,但和大黑沟那低矮潮湿的“长工屋”比起来,就显得十分高大,十分明亮,十分气派了。
  新房子的建起之日,也就是我们房家真正的分家之时。可怜的人和可怜的财产本来都是经过大舅和二舅已经分好了的,只要另立锅灶、不再在一口锅里搅勺把子就行了。
  最先在新房子里搭灶的是二哥。二哥对于分家另过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新房子刚建好,他就在给他分的那一间新房子里搭了一个一口锅的独灶,过起了小日子。他和向洪萍两个人的日子好过。他用竹笆子把一间房一分为二,用里边的半间做了睡房,外面的半间做了厨房,虽然拥挤,也不太雅观。但就是那个条件,也只好如此了。
  三哥见二哥已经过上了小日子,就也准备分开另过。但他安置来安置去也没有二哥好安置。他人口多,需要安两张床。安一张床他睡,还要安一张床让母亲、妹妹和弟弟睡。他只有一间房,有支锅搭灶的地方,就没有了安床的地方;有了安床的地方,就没有了支锅搭灶的地方。他也想像二哥那样把一间房一分为二,在里半间安两张床,在外半间搭一个灶,但他毕竟已经是十八九岁的大男人了,和母亲、妹妹住在同一个半间房里就有了诸多的不便。他用一根竹棍子把房子量了又量,最终也没有想出一个更好的办法,仍然像二哥那样把房子一分为二,在里半间安了两张床,在外半间搭了两口锅的灶。
  最好安置的还是大哥了。大哥是两间新房子,很容易安排饮食起居的事情。他把有大门的那一间做了堂屋,把另一间用竹笆子一分为二,半间做了睡房,半间做了厨房,看起来有里有外,蛮像那么一回事。不过他也有困难,因为我是分到他名下的,他总得给我安置一个睡觉的地方才行。为了不伤堂屋的大雅,他想了半天,就对我说:“你到楼上去睡吧。”
  新建的房子,楼上既没有铺竹笆子,也没有铺木板,空荡荡的根本就没有可以安置床铺的地方。我傻了眼,就恐慌而又胆怯地说:“楼上啥都没有,咋睡呀?”
  大哥黑着脸说:“你不会自己到山上砍毛竹把楼铺起来?”
  我愁眉苦脸地说:“我哪砍得了毛竹啊?”
  大哥火火地说:“砍不了也得砍,不能光吃闲饭!”
  大哥说这话时,正好被母亲听到了。母亲就批评大哥说:“山树也是,他那么大个小娃子哪能砍得了毛竹,你这不是拉着黄牛当马骑吗?”
  大哥说:“那咋办?他自己不去砍我哪有工夫去砍?要不是李达琴生了,我早就到公社去了呢。我都超假了,如果再不到公社去,那我这个干部就当不成了。”
  大哥真是双喜临门了,李达琴既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而且又搬进了新房子。他那个大胖下子一个跟头从李达琴的肚子里栽下来,大哥就像拾了一万个金元宝似的,整天守在李达琴的床边,把什么都忘了。
  母亲说:“月母子有我伺候,谁让你整天守在月母子的身边啊?你赶快到公社去。好不容易有了一份工作,可不能就这样弄丢了!”
  大哥说:“我走了,那山鹰睡在哪里呀?”
  母亲说:“他马上又要到学校去念书起了,又不在家里长住。小娃子家,不管在哪个床上挤一下不就行了?”
  大哥说:“要不这样吧,让山鹰先跟他三哥睡一段时间,等我把楼铺起来以后,再叫他到我那里去睡。”
  母亲说:“也只有这样了。不过你要抓紧时间,山贵的媳妇已经说得八九不离十了,再过两个月就要娶回来。山贵把媳妇一娶回来,山鹰就又没地方睡了。”
  三哥找的媳妇是付家山的人,姓陈,是陈延清的远房侄女。陈延清见三哥聪敏,就亲自说媒,把他的远房侄女介绍给了三哥。他那个远房侄女名叫陈俊英,比三哥小一岁,人不很漂亮但也不丑,是个中等人。陈俊英也是弟兄姊妹一大群,家里穷得还不如我家,所以就急着要找个婆家,起码能穿两身新衣服。陈俊英被陈延清和她的母亲领着到我家看了三哥一次,尽管三哥家里拥挤不堪,但她仍然同意了这门婚事,并约定两个月后就过门。
  大哥说:“我是会抓紧时间的,不等山贵娶媳妇,我就会把楼铺好的。不过,我不准备让山鹰去上学了,上学有啥用呢?还是学一门手艺的好。”
  母亲说:“你准备让山鹰学啥手艺啊?”
  大哥说:“我准备让他跟着吴宗礼学木匠。”
  母亲说:“那个犟牛筋!谁知道他愿意不愿意呢?”
  大哥说:“这由不得他!我这是为他一辈子着想呢。”
  母亲说:“也对。一招鲜,吃遍天。当初你伢要不是会捞火纸,能养得活你们这一大帮娃子吗?”
  我听到大哥和母亲的议论之后,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我不愿意能起什么作用?小孩子的命运都是大人掌握着的。在开学之前,大哥果然在家里准备了一桌酒席,把吴宗礼请到家里,强行让我给吴宗礼磕了头,行了拜师大礼,从此我就给吴宗礼当了徒弟。
  开学的那一天,也是正是我给吴宗礼当徒弟的那一天。那一天是个下雨天,天刚亮大哥就把我喊了起来,说下雨天吴宗礼一定有木匠活,叫我立即到吴宗礼家,跟吴宗礼一块儿做木匠活去。
  我被大哥从床上催起来,用冷水擦了一把脸就去了吴宗礼家。吴宗礼家离我家不远,最多只有三里路程。当我到吴宗礼家去的时候,吴宗礼家的大门还是紧闭着的,很显然吴宗礼还没有起床。我在门外大约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见吴宗礼的女人努良凤,提着一个又大又重的尿桶“吱扭”一声打开笨重的木板大门,看也没看我一眼就去了厕所。
  努良凤也是一个苦命人,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就指腹为婚许给了同样还在娘肚子里的卢瓜子。等长到十八岁按照双方大人的约定跟卢瓜子圆房的时候,才知道卢瓜子果真是一个瓜子,不但不会说话、不会干农活,而且还不谙男女媾和之事。当努良凤第一次和卢瓜子睡在一起的时候,卢瓜子不但不和努良凤干夫妻之间应该干的那个事,而且还像见了恶鬼一般哇哇大叫起来。一个刚刚过门的新媳妇碰上这样的尴尬事,自然是又气又急又羞又恼,当时就凄凄切切地哭了起来。但哭归哭,却无法摆脱命运对她的摆布,还只得强忍悲痛和木头一般的卢瓜子做夫妻。
  卢瓜子的父母亲见儿子如此不醒世事,竟连一个人的本能都没有,只得放下父母亲的老脸手把手地教儿子如何行夫妻之乐。起初是父亲把儿子的那个家伙掏出来,又比又划地教儿子如何把自己的家伙塞进女人的身体里,接着又叫老伴儿脱光,竟当着儿子面和老伴儿干那个事。可两个老人的良苦用心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当他们脱光儿子的衣服,并强行叫努良凤也脱得一丝不挂地陈横在卢瓜子面前的时候,虽然卢瓜子裆里的那个家伙也像铁棍一般硬了起来,但脑海里却仍然是混沌一片,不但仍然不知道和努良凤睡觉,而且仍然是哇哇大叫。
  努良凤心如死灰,于是就想一死了之。在经过一番周密地准备之后,终于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将自己用一根麻绳吊上了房梁。但两个老人早有防备,就在努良凤晃晃悠悠、飘飘渺渺、一丝气息要断未断之时,两个老人破门而入,将努良凤救了下来。但救下来以后,他们却采用了极不道德的行为,为了让努良凤把儿子从朦胧中唤醒,为了让努良凤为卢家生下一男半女传宗接代,他们竟将昏迷中的努良凤脱了个一丝不挂,硬把儿子脱光拉到努良凤的身上,亲手把儿子的那个家伙强行地塞进了努良凤的身体,终于完成了对儿子性行为的启蒙教育。
  有了这一次,卢瓜子还真的开了窍,但这一开窍又有了新的问题。他竟像野马一般收不住缰了,他不但晚上要和努良凤干那个事,而且大白天也要和努良凤干那个事;他不但没人的时候要和努良凤干那个事,而且有人的时候也要和努良凤干那个事。只要他想了,就非要干那个事不可。努良凤哭笑不得,只有常常躲着他。但躲也躲不掉,努良凤走到那里他就跟到那里,努良凤上厕所他都要跟着甚至要干那个事。努良凤终于怀孕了,生产了,给卢家生了一个女儿。但那个女儿却像卢瓜子一样,也懵懵懂懂的不会说话。当女儿长到四岁的时候,卢瓜子也许是因为纵欲过度终于一命呜呼。吴宗礼见努良凤才只有二十二岁,虽然生了一个孩子,却仍然年轻漂亮,于是就乘虚而入和努良凤滚到了一起。吴宗礼虽然要比努良凤大十岁左右,但和卢瓜子比起来却强百倍还有余,所以努良凤就心甘情愿地当了吴宗礼的姘妇。但当姘妇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努良凤总想名正言顺地嫁给吴宗礼才好。可卢瓜子的两个老人无论如何也不让努良凤改嫁,非要努良凤为卢瓜子守三年孝不可。努良凤的娘家已经没有了人,自己一个弱女子拗不过卢瓜子两个老人的无理要求,只得硬挺挺地为卢瓜子守了三年孝才嫁给了吴宗礼。
  吴宗礼的为人并不好,他不但对他的瞎眼父亲不孝,而且生活作风也极不严谨。他自持着有一个木匠手艺,走到那里乱到那里,只要是女人无论老少他都要搞,所以三十多岁了还找不下媳妇,要不是努良凤死了卢瓜子,说不定他一辈子都得打光棍了。
  努良凤到厕所去倒了尿桶,又在厕所里蹲了一阵子,从厕所转来时似乎才发现了我。她阴着脸盯了我一眼说:“你这么早到我家来做啥呢,你师傅又没有活儿!你回去吧,等你师傅有活儿了再来。”
  我说:“我回去也没事,就在你家帮你干点啥吧。”
  努良凤说:“帮我干啥?我家有啥活让你干呢?”
  这时吴宗礼也起来了。吴宗礼接着说:“要干活儿嘛还不行?我家的厕所已经满了,你今天就把我家的厕所给掏一下吧。”
  吴宗礼的话刚落音,老吴木匠就在屋里搭话说:“你别缺德了好不好,那么大个娃子你能叫他掏厕所?天上的雨又大,他人又小,你叫他掏厕所他把哪里摔坏了咋办?”
  老吴木匠的两只眼睛已经瞎实了,再明媚的阳光在他的面前也是一片黑暗。但他的耳朵却很灵,即使别人说悄悄话他也能听得见,所以吴宗礼的话刚落音他就搭腔了。
  吴宗礼看了看天空密密麻麻的雨丝,又看了看瘦弱而又衣衫蓝缕的我,只得说:“那今天你就回去吧,天晴以后你来把我家的厕所给掏一下。”
  正在这时,陈延清突然跌跌撞撞地冒雨来到了吴宗礼的家里。陈延清一来就跪倒在吴宗礼的面前老泪纵横地说:“宗礼啊,你快积个福给我孙女做副棺材吧,我的孙女快要死了!”
  陈延清的孙女叫幻娃子,和我同岁,俊俏得令人眼馋。可年前却突然患上了一种怪病,肚子突然渐渐地凸了起来。幻娃子的父亲陈俊余起初以为女儿的行为不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而怀了孕从而还把女儿打了一顿,可到医院去一检查才知道冤枉了女儿,这才倾其所有给女儿治起病来。但花光了家里的所有财产又拉了一坡的账,也没有治好女儿的病,女儿仍然奄奄一息立即就要走上黄泉路了。吴宗礼见有了木匠活眼睛立即就亮了,就一把拉起陈延清又吩咐我说:“快把木匠家伙背上跟我走。”
  我不敢怠慢,忙到屋角把木匠所用的家伙背了起来。木匠所用的家伙实在是太多了,锯子、锛子、斧子、刨子、凿子等等家伙加起来就是一背笼。我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一个装满木工家具的背笼压在身上,真比背上一座大山还要沉重。但我又不得不背,这正是当徒弟的下贱处,当徒弟就得背家伙。好在老地主的家并不远,离我家不足百米,离吴宗礼家也就三里多路程,不一会儿就走到了。
  吴宗礼和我刚走到陈延席的门口,幻娃子就死了,陈延清一家老小悲痛欲绝的哭声直催着我往下掉眼泪。我扔下背笼,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钻进了幻娃子的房里。只见幻娃子憔悴不堪地仰躺在床上,肚子就像充了空气一般鼓得老高。陈延清一家人都围在幻娃子身边失声痛哭着,幻娃子的母亲还几乎哭昏了过去。在众多哭声的感染下,我竟也失声痛哭起来了。
  正在这时,吴宗礼突然怒气冲冲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我的身边,一把就揪住了我的耳朵。他一直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拖到大门外才说:“你是来干啥的?是叫你来哭死人的吗?她是你的老子还是你的娘?你哭个啥呀?”
  我捂着被揪疼了耳朵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我的心里却有一千个不满,一万个恼恨。说实话,我在没有给吴宗礼当徒弟之前就很看不起吴宗礼,不是因为吴宗礼对老吴木匠不孝顺我看不起他,也不是因为吴宗礼的行为不端我看不起他,主要还是因为吴宗礼的手艺不精我看不起他。吴宗礼并不是一个手艺精湛的木匠,而是一个半吊子木匠。吴宗礼既不会雕,也不会刻,只会做个方桌子、圆桶子、柜子和棺材什么的;而且请吴宗礼做木器家具的人也并不多,每月也就那么一两户请吴宗礼修理个盆呀、桶呀什么的,多则做个三五天,少则做个一两天。给这样的师傅当徒弟能学到什么手艺呢?但大哥却偏偏要我给吴宗礼当徒弟。我明白,大哥并不是要我真正学到什么手艺,而是不想送我念书才这么做的。
  我忍气吞声地从背笼里拿出家伙,就开始给吴宗礼打起下手来。先是给吴宗礼拉锯子把木头锯短,接着就用锛子将原木锛成方木。但因为我的年纪小,拿锛子锛原木十分吃力;再加之我是第一次使用那样的家具,怎么也掌握不住轻重缓急,所以不是锛深了就是锛浅了,再不就是锛偏了跑了线,把一跟好好的原木叫我给糟蹋了。吴宗礼见我笨脚笨手,非但没有细心地指导我,反而把右手的四个指头圈拢,忽地一下就啄在了我的头顶上。我只觉得脑袋一震,立即就有一阵剧疼袭进了他的心里。这种打人的方法在水泉坪叫做敲“顶光子”,也叫做敲“毛栗壳子”,是一种不显山不露水而又是极其恶毒的打人方式。我强忍疼痛摸了摸头顶,很快就摸到了头顶上被啄的四个大包。我再也忍不住了,从地上拿起锛子就照着吴宗礼的脑袋砸了过去。也不管砸上没砸上,就哭着一溜烟跑回了家。
  大哥见我哭着跑回了家,就问:“你咋了?”
  我一边哭一边说:“吴宗礼打我!”
  大哥摸了摸我头上的几个栗子包说:“哦,真的把你打了。可打你有啥了不得?他是你的师傅,打你是应该的。严师出高徒。哪个做手艺的人不是被师傅打出来的?快去!如果师傅打你几下你就跑了,那你还咋样学手艺?”
  我说:“我不跟他手艺了。”
  大哥说:“不学咋行?这头也磕了,师也拜了,酒水也花了,你说不学就不学了吗?”
  我执拗地说:“我就不学了!偏不学了!”
  大哥好言相劝说:“你还是去吧,咹?你一个小娃子家,打几下有啥了不得?吃不了苦中苦,熬不到人上人呢!”
  我说:“学木匠能熬个啥子人上人?我要念书!”
  大哥说:“念书?你以为书就是那么好念的?要钱呢,我可没钱供你。”
  我说:“念不成书我也不学木匠。吴宗礼是个啥木匠啊?我跟着他能学个啥手艺啊?”
  大哥说:“你管人家是个啥木匠?只要能挣到钱就行。”
  我说:“管他能挣多少钱,反正我不跟他学!”
  大哥突然瞪起眼睛说:“你到底去不去?”
  我说:“不去不去!就是不去!”
  大哥说:“还得了了!还由着你了!我叫你去你就得去!今天你如果不去,我就把你身上的皮揭一层下来!”
  大哥说着,就到柴码子上顺手抽了一跟指头粗的黄荆条大步向我走了来。我一见又要挨打,拔腿就向大黑沟跑去。大哥照着我的腿扫了一黄荆条,但没有扫到。又追了一段路,也没有追上。于是就在我的身后恶狠狠地说:“你跑!我看你往哪里跑!除非你不回来,只要你回来,你这一顿打是跑不掉的!”
  我一溜烟就跑到了大黑沟。但跑上大黑沟后,大黑沟里除了还有两间风雨飘摇的房子,其他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原来住在大黑沟的时候,我并不觉得大黑沟的房子有什么不好,当人去屋空之后,我突然发现那两间房子竟是那么破烂,那么丑陋,那么不堪入目。房子里面的家具已经搬空,只有已经揭走了锅子的灶台还孤零零地竖在那里。灶台上积满了灰尘,地面上也积满了灰尘,我见我曾经睡觉的那堆麦草也还孤零零地堆积在墙角里,心中凄苦,就像一个孩子见了久别的母亲一样,扑到麦草堆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也许是起得太早的缘故,也许是身心疲惫的缘故,我躺进麦草堆不久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终于醒了。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才感到自己竟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一阵一阵的饥饿感铺天盖地地向我袭了来,并引起了我一阵一阵的昏眩。我挣扎着从麦草堆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就跑到了屋外。本来我是要回家的,但一想到大哥那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一想到那一根指头粗的黄荆条,我的心里就一阵一阵的颤栗。我犹豫了一阵,终于打消了回家的念头,毅然决然地走到地里找起吃的东西来了。
  地里并不缺少吃的东西,有南瓜,有青菜,有尚未完全成熟的包谷,还有几条青皮黄瓜。我饥不择食地吃了几条黄瓜,身上总算有了一点力气。还想烤包谷吃的时候,我却傻眼了,因为大黑沟里已经渺无人烟,哪来的火呢?
  天已接近黄昏,秋阳正徐徐地向大山背后隐去,无边无沿的夜幕正在悄悄地向大黑沟罩下。远处不但传来了麂子的嚎叫声,而且还传来了豺狼的嚎叫声。我独自一人置身于空旷而又沉寂的大黑沟里,心里不但一阵一阵地发急,而且还一阵一阵地发怵。我心里想,要是有火该多好啊,有火不但能烤包谷吃,而且晚上也不用害怕了。这么一想,就找了几块石英石,又找了一些枯蒿砸绒,然后就用两块石英石反复地砸了起来。
  石英石也叫白火石,互相碰撞就会冒出一团一团的火星子。老农在地里抽旱烟的时候,就是用石英石互相撞击点燃纸媒子抽烟的。可我撞击了半天,手都磨出了血,虽然火星子也在一团一团的冒,却怎么也点不燃被砸绒了的枯蒿。我终于泄了气,扔了白火石,掰下几个将老未老的包谷“咯蹦咯蹦”地吃了起来。
  夜幕终于降临了,无边无沿的黑暗霎时间就笼罩了大黑沟。几只夜归的乌鸦“嘎嘎”地叫着从我的头顶掠过,使我的浑身马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既感到恐惧又感到无奈,慌忙跑进空落落的房子,把门闩上,又用一根木头顶了,就一头钻进麦草堆躺了下来。
  但钻进麦草堆只能避免野兽的伤害,却消除不了我对孤魂野鬼的恐惧。婆活着的时候不但无数次地对我说过,而且还无数次地教导过我,叫我宁可在野外留宿也不可在空房子里过夜。婆说空房子里都是孤魂野鬼聚集的地方,凡在空房子里过夜的人不被鬼掐死也要被鬼捂死。当我想起婆的那些话的时候,我的心里就更加恐惧了。不但脉搏像擂鼓一样地疾跳了起来,而且冷汗也像喷泉一样地冒了出来。我多么想睡着啊,可就是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怕,越怕就越睡不着。再加上我吃的一肚子生包谷,这时候也在我的肚子里闹腾起来了,闹得我的肚子一阵比一阵痛。
  不一会儿,我突然听到有无数的脚步在屋里走动,还听到有无数的人在屋里唧唧哝哝地说话,接着就有人用手在按我身上盖的麦草,而且还不是一只手,是无数只手在按他身上盖的麦草。他强忍着肚子的疼痛大气也不敢出。当我想到我将被鬼掐死或者被鬼捂死的时候,我几乎昏过去了。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咚咚的敲门声,接着又传来了一阵叫声:“山鹰啊,你在里面吗?我和你三哥来接你了,快跟我们回家吧!”
  是母亲的声音!的确是母亲的声音!霎时间,我不但忘记了肚子疼,忘记了屋里孤魂野鬼的走动声和说话声,而且还忘记了无数的鬼手正按在我的身上。我一把推开盖在身上的麦草,爬起来就向门边扑去,惊得无数只老鼠“吱吱”乱叫四处乱蹿。我搬开木头,拉开门闩,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扑进了母亲的怀里。把无数的委屈、无数的悲伤、无数的恐惧都随着泪水扔到了母亲的怀里。
  母亲搂着我,溺爱而又责备地说:“你这个冤孽呀,你大哥叫你学木匠你就好好地学嘛,打几下有啥了不得?为啥要跑啊?你这么大个娃子跑到大黑沟里来,鬼把你拉去了咋办?狼把你吃了咋办?”
  我哭着说:“我不愿学木匠,我要念书!”
  母亲长叹了一声说:“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还念啥子书啊,以后你就不要再做那个梦了吧!”
  三哥打着火把,一直不声不响地站在母亲身边。我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看着三哥说:“三哥,我不想跟大哥过了,我跟着你过行吗?”
  三哥愣了一下:“哪咋行?家是分好了的,你咋能跟我过呢?我的负担已经够重的了,如果再加个你,我的负担不是更重了吗?你还是跟大哥过吧。大哥下午已经走了,他还指望你帮大嫂子带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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