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苦恼(第八章)
作品名称:童年的苦恼 作者:江苏黄云峰 发布时间:2010-06-29 10:39:47 字数:2426
第八章社会是舞台,人人都是演员
只有通过黑夜的道路,人们才能到达光明。
纪伯伦
在淮海,不,我长到十来岁,总算得到伯父的一句夸奖。他指着我笑嘻嘻地(他难得有笑容)对伯母说:“丫头真像一个出色的演员。”伯父母和我父母一样,总喜欢叫我乳名。我虽然不喜欢这女孩名,但是父母之命,我只能听从。伯父因何夸赞我,这里面还有段故事呢。
前几天,我正在灯下“按家规办事”,伯父脸色阴沉地磕了磕“斯大林烟斗”,姑且叫做“斯大林”吧,然后转到里间和伯母嘀咕着什么密事,这是他的习惯:凡事都要同伯母嘀咕。
不一会,他出来叫我:“丫头,跟我出去一趟。”
“爸爸,上哪儿去,我也去。”小亚听说出门,屁股犹如安了弹簧,坐不住了。
“行啊,你去问问你那根棍子,看它同意不同意。”伯父平心静气,好像对小亚要跟去一事没半点意见,一切权力归棍棒。
小亚听这话,不敢吱声了,因为这棍子是专门对付小亚的。伯父崇尚古训:棒头出孝子。
小亚苦丧着脸只得老老实实趴在桌上看书了。说他看书,只有鬼才相信。他耳朵对着书本,眼睛却盯着窗外看星星。他对我说,星星是孙悟空点的电灯,孙悟空一拉开关,星星就亮了。我对他说,星星是玉皇大帝点的蜡烛,只是不知道点这些蜡烛得花多少钱才能买到。
大姐仍在为数学题苦思冥想。说来也怪,小亚不学习,成绩也比大姐强。也许小亚真像伯父说的那样,生就了一副官相,福相,财相。不管怎样,将来都是有福的。
伯父在前面低着头,匆匆地走着。他走路就是这种习惯:低头斜肩快步。低头,大概是在思索人生;斜肩,是减少和防御正面撞击;快步,是追赶目标,——我想。
我扬着头,小跑跟着。他心思重重,一言不语;我莫名其妙,不吱一声。一路上,他从未回过一次头,也不怕我被丢掉,也不问我能否跟上。好在我不甘失踪。
快到淮海市政府大门时,他总算止步,望着汗津津的我说:“我带你进去后,在人面前,要装作愁眉苦脸的样子,装作饥饿难受的样子,装得越像越好。”
我不知其中奥妙,机械地点头领“旨”,实际上,我无需要装,就凭我本身这副样子:瘦、黑、小、营养不良,与病过多天的病人没啥两样。
市政府的一间办公室里,有三四个人,立坐不等,正在谈论什么。他们见到伯父和我,突然变得雅雀无声。他们用各种眼光,望着伯父,望着我。
“我的报告,你们研究没有?”伯父阴沉着脸问。
“老郝,现在缺粮户太多,好些人家早就揭不开锅了,市委意见——”一个略胖、败顶的人,和和气气地对伯父说。
“老徐,我不是不知道市委意见,我也响应市委号召,把困难留给自己,方便送给群众,这是共产党员应有的品德。可是,我现在已经揭不开锅了,你看这孩子——”伯父把我拉到众人面前,”瘦成什么样了?你们能看下去吗?他是孩子,和老百姓的孩子也没什么两样,是条生命,老百姓的孩子不能饿死;这孩子,你们也不能眼睁睁地看他饿死呀!”
……
伯父还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那神态,那言辞,正如他自我标榜的像什么“吃米偷来猪”(季米特洛夫)。他义正言辞的话,使那个“败顶”败下顶峰,无言可对。那几个人对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又打量一番,就像一个牛贩子买牛,生怕上别人当。我也尽力表演着,像是演小戏。我装出来的苦脸,大概会比苦瓜还苦,眼里还津津地噙着泪,实际那是沙眼被风吹的缘故。我像是受了八辈子委屈似的,用伯父的话说,是进入了感情。是的,听说要吃的,我怎能不起劲呢。我被饿怕了。在陵河,我吃够了烂山芋。那些烂山芋是父亲风尘仆仆,历尽艰辛,从山东拾来的。用这些烂山芋做馒头、煎饼、包子,又黑又苦又酸又涩,若不是饿极了,望一眼都会恶心,即使饿极了,要吃它,没有大葱大蒜卷在里面,你就别想下咽。当然,最好是青阴阴辣乎乎的大葱最理想,大蒜辣心,吃黑馒头受不了。
来淮海,实指望能饱肚,可是仍然不行。饥饿像是我的影子,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在淮海市,烂山芋是吃不到了,只有米、面、玉米粉,还有搭配的豆腐渣。但是,这些东西每月总有三五天断掉,余下的只有青菜萝卜,赖以充饥。不过这些青菜萝卜也不是可以随意享受的。因为货缺价高钱少,没法买。“放开肚皮吃饱饭”的共产主义生活,已经离开了中国。听伯父说,意大利“杀鸡窝”(萨勒诺)派常劝人:“要少吃,要常吃。”我也和伯父说的什么笑面人师父“窝里鸡”(窝苏斯)一样,只能遵守这句箴言的一半,那就是“要少吃”。遇到星期天没吃的时候,我们也有办法,早晨起来,向伯母要五分钱,姐弟三个到花街的小人书摊前一坐,租看小人书。早中两餐不吃,谁也不会觉着饿。说实的,饿也没办法,只能到小画书中吃好吃的山珍海味,喝好喝的鸡鱼肉蛋汤。偶有福气时,我还能得到祖母的暗中恩赐。祖母和我共铺,她常利用做饭之机,烤一块鸡蛋大小的面团,睡觉时偷偷地从被窝里塞给我,我便躲在被窝里,品尝这“后门”之食。面团外壳硬内心软,半生不熟,说得干脆一点,外壳被烤得似乎熟了,内心还是生的。面团壳上煤灰斑斑,吃起来尽管咯牙,我也吃得很香,老君炉里的仙丹也无法与之媲美。因为仙丹毕竟是天上宝物,凡人得不到,面团倒是真的,硬硬的皮,软软的心,可度辘辘之肚饥。虽然,我常受祖母的这种厚爱,但仍未摆脱饥饿。如今听说伯父为要粮而来,并且要到与否全靠我这块牌子,表演好坏,仅此一举,成则金榜题名,粮食到口;败则名落孙山,继续当半个“杀鸡窝”派,我怎能不耍尽招数,尽情表演呢?我虽然没进过什么戏剧学校,但亲自尝过饥饿的滋味,“无师”就可以“自通”。
市政府的官们让步了。从那变幻的脸色中可以看出:他们同意救济。我真不明白;伯父革这些年命,他的同一战壕的战友,为什么还不相信他?是伯父平时的言行有不实之处,还是他们不相信任何叫喊饥饿的人?
回到家里,伯父在伯母面前,着实把我夸奖一番。我敢说,他这一场的赞扬,是出自内心的,因为,我为他,不,为这个家挣来了可饱几餐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