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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香(五)

作品名称:九香      作者:月儿常圆      发布时间:2009-09-20 11:22:39      字数:5072

九香父亲曾军得的是肺癌,而且已到了晚期,活不了几天了。医生说他这肺癌是从他胸口膛长疮那时就开始了的。
至于这胸口膛上什么时候长的这疮,连九香父亲曾军自己也不知道。
曾军是在地里松行子时发现自己胸口膛长疮的。那时正是二八月天气,是一年中难得的好天气。就像大家平时说的:“不冷不热二八月。”这天的天气,那可真的说得上是春风和煦,阳光明媚。曾军来到土里,看到土里的麦子开始硬起来了,就像那小娃娃儿,在骨头没变硬之前,只能在地上爬着走,等骨头渐渐变硬了,就能颤颤巍巍地站着走了,自有一种惹人垂怜的姿态。曾军看着这绿油油的麦苗,挠得他心痒痒的,有着说不清的喜悦,其实就是那种对自己劳动成果的欣赏。跟我们这些搞写作的人一样,当自己的作品发表了时的那份心情。行子上有些花花草草,曾军放下肩头上那把子锃亮的锄头,跳进土里,先把这些花花草草扯了。当他看到盈把的花花草草,那嫩摇摇的样子,煞是可爱,他放在自己鼻子前嗅了嗅,一股清淡的香气直钻进心里。他不禁为这些花花草草感到可惜起来,觉得它们长错了地方。他记得在九香还小的时候,他常常在干完活后,不顾自己的疲劳。满坡找些花带回去,逗得女儿像一只小花尾雀一样,围着自己跳来跳去。那真的是幸福呢。现在女儿长大了,他还是要带花回去,女儿虽然不围着他跳围着他闹,但女儿会把这种些花插在瓶瓶罐罐里,把她那房子打整得像个花园似的,走进去就能闻到喷喷香。曾军和妻子龙芳最喜欢自己的这个小女儿,她读书得行是一个方面,主要是她懂得体贴父母。像农忙时节,回去晚了,她就在家里把饭煮好,洗澡水烧好等。记得有个算八字的,说九香是凤,怕自己这林子小了,没有梧桐树,留不住这只凤的。在听了八字先生的那些说道道后,曾军和龙芳便有了个心结,他俩都觉得自己的女儿真的像八字先生所说的。不然,自己的女儿怎么就样样都好,让人说不出个“不”来呢?这人哪有这十全十美的哦。这就是命吧!曾军与妻子龙芳只能抱着宿命论的观点来对待,因为他俩也没有其它理由来解释这一切的。
扯完地里的花花草草,曾军便拿起土坎上的锄头,走进土里开始松起行子来。这时,包谷雀儿(布谷鸟)在他头顶上的天空中飞过去飞过来,一个劲地叫着“包谷,包谷!”
嘿,还真别小看这些小小的鸟儿,它们对季节时令的敏感,远胜过了我们人类。特别令人感动的是,这些小鸟儿都有一副热心肠。它们生怕农人们把季节时令搞忘了,赶不上季节,或者点种的粮食收成差,更有甚者把地给荒了,这一年到头吃什么呢?于是,像这包谷雀儿,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地喊着“包谷!包谷!”,要说这唠叨劲,远比那些婆婆客会唠叨的了。不过,大家想到这小鸟儿是一片好心,因而对这些小鸟儿的唠叨是一点儿也不感到厌烦的。曾军在松了几行后,也就停了下来,拄着锄头,手搭凉篷,望着在天上飞着的包谷雀儿,心里很是感激它们,他把这鸟儿看作是义鸟,认为它很是重情重义,我们好些人就当不到这鸟儿的。当然,曾军不知道,古代有诗人曾为这鸟儿赋诗:“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
虽说气候宜人,让人觉得很舒适和惬意。可真正干起活来,也还是会发汗的。这不,曾军在松了大半块土后,身上就发起汗来了。他把锄头挖在土里,走到土坎边,把身上的衣服脱掉,他要赤膊干活。不只是曾军喜欢打着赤膊干活,村子里的主要劳动力都喜欢这样。也许是这样干活干脆利落,没啥筋筋绊绊的。当曾军把衣服脱光后,无意间,有一道眼光落到了自己的胸口膛上了,像蜻蜓点水般的,短暂而肤浅。可就是这么一瞥,恰巧看见了一个比一颗米粒大些,白了顶的小疮。曾军还怪纳闷的,好日怪,这两天怎么会长出沙痱子来了呢?他也冒出了“疮”这么个念头,只是这念头比扯火闪还要快,就像眼前这细微的春风吹动的麦苗,只那么柔柔地闪了下就没有了。曾军没多去想这是沙痱子还是疮,只要它不痛不痒,就用不着管它的,于是他仍回到土里松着行子。
乡下人历来认为自己的命贱,不像城里人那样娇里娇气的,一生疮害病,敲起惊山锣,哪里都晓得了,好像他这疮和病比天塌下来都还要吓人的。哪像乡下人,这生疮害病,是屁事都没的,从不会当回事。平时看到谁生了疮,还会开玩笑说,你倒好,把仓(疮)都修好了,只等到装粮食了。大家故意把“疮”说成是装粮食的“仓”,从这调侃的语气,也可看出大家的心态。
这疮分两种:一种是好疮,另一种是恶疮。这疮还有好疮,真亏他们会这么想的。不过,我们若细细想来,这称谓体现的是一种豁达大度。。
好疮生长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它往往是来势汹汹,大有惊天动地之势。你可千万别被它这气势吓倒了,其实它是面恶心善,除了吓吓你,不会有什么的。就像大家说的,雷声大,雨点小。一旦瓜熟蒂落,把里面的脓挤出来,它自然就好了。
而恶疮则是长在人的要害部位。丁点儿那么大,不显山不露水,摆出一副弱势群体的姿态。你看它这样子,是完全不会把它放在眼里的。如果你这样,那你就大错特错,它要的就是这效果,不然何以能体现它的阴险歹毒呢?一旦等它突然发起狠来,这时你才知道它的厉害,只是为时已晚了。这种疮很像《农夫与蛇》里的那条蛇,等它苏醒过来,一口可以致命的呢!
胸口膛是心肺的天然屏障,这自然是一个人的最最重要的部位。生长在这里的疮,当然是最恶最恶的恶疮了。
从这以后,曾军一打赤膊干活,那眼光自然就会往这疮那儿溜。好像那疮有极大的磁性,把他的眼光给吸了过去。曾军每次看到这疮都只是比一颗米大点,不长也不缩,疮的周围不红也不肿。看它那意思,好像是它一辈子都只有这点大的。就像那些得了侏儒症的人,任随怎么样也不能长高长大的了。曾军便心存侥幸,一心盼着这疮不要作怪。凡事往好处想,这也是人们共同的心理。
曾军见这疮一直没有动静,与自己相安无事,他就想把这疮给弄掉,免省碍眼。于是,他便把这疮的白顶挤掉,把里面的那点儿脓挤出来。这时,曾军心里是高兴的,因为他觉得,这样把脓挤了出来,这疮也就会好的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早就该这样的了,不该一味的妥协退让。
这疮也许没想到曾军是这么一个人,竟然会对自己大动干戈,觉得这个人是不好惹的了,似乎也就逆来顺受。它没再长出白顶来。只是在白顶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有针眼大的洞。每天都会从这洞里流出一点点的黏稠的脓,这脓有着一股子腐败和腥的臭味。这疮仍是不红不肿不痒不痛,可那小洞始终不愈合。曾军觉得事情有些不妙。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小洞流的脓,是自己胸口膛腐烂的肉,这么一直烂下去,这胸口膛不给烂穿了才是怪事。这一烂穿了,那胸口膛里的心肺可就得遭殃了。这疮平白无辜地便给曾军带来了沉重的压力。他对疮开始重视起来。他的重视并不是说他就去找医生诊治,而是他把自己的怪疮讲述给大家听。
曾军屋外是一个竹林坝坝,离村前的小河有五十来米,在竹林坝能看到像一条蛇一样蜿蜒着的小河。阳光下,那河面粼粼的波光,倒也闪眼。小河在虾子坡那里打了一个转,向着村子瞥了一眼,便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流淌在人们的想象中。一个村子,只要有条河,便有了一些灵气。你看那些城市,它们都是依河而建,就是这个道理。在天气热起来时,河风拂来,竹林坝便比别的地方凉爽些,便常常有三五几个人坐在这里摆龙门阵,有婆婆客,也有主要劳动。大家坐在一起,摆谈的无外乎是家长里短,道听途说之事。曾军是个古道热肠之人,只要见有人来,他就会抽板凳给大家坐,还把自家温水壶提出来,并拿出一个细花瓷碗,叫摆谈得口渴的人自己倒水来喝。龙芳对曾军的做法有点不满意。她觉得三五几天还行,可长年累月都这样,叫人受不了的。龙芳是婆婆客,心胸难免会窄些,想问题也就想不全面的。曾军听得妻子的抱怨,就劝她,这山朝水朝,当不到人朝。人家来你这里耍,这是看得起你,不然,你就是用八抬大轿去抬,人家也不会来的。这就叫人缘,你婆婆客只晓得在灶门前打转转,懂得到个什么。龙芳听了,觉得是这么个理儿,也就不吱声的了。
那天大家又坐在竹林坝坝里摆龙门阵。阳光在竹叶间滑行,把斑驳的光与影洒落在青丹布毛兰布衣服上,为这些土布衣服增添了些亮色。微风吹拂,竹叶便窃窃私语。摆着摆着,曾军就摆到自己的疮上面去了。大家听了,都觉得不相信。曾军就解开衣裳让大家看。有人问曾军痛不痛痒不痒,曾军回答说,怪就怪在这里,它既不痛又不痒。这下子大家都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了。邻居黄大妈就劝曾军到医院去做做检查,说是生在这胸口膛,可不是闹着玩的。大家听了,也都附和着。
曾军听大家这么一劝,也有点心动。俗话说得好,听人劝得一半。可他一想到做检查要钱,自己家里本身就穷,儿子结婚还欠下一笔钱没还,九香这里又要毕业了,前次郑老师来家访时说过,自己的女儿考中专是绝对没问题的,她可以打包票。当然,女儿能考上中专吃上国家粮,那就跟三十晚上遇到猪头——是求之不得的了。即便是这样,女儿读书,多多少少也得花几个钱吧!再说,这疮不痛不痒,又一点儿不碍自己做事,只要你不去想,就像没生这个疮一样,看来是用不着去检查的。即便要检查,也得等疮痛起来时再说。
没想到等这疮一痛,那可就要命交的了。
曾军被送到医院去时,九香并不知道,因为这时九香还在学校。
毕业班了,学校规定必须住校。学校采取这样的政策,是为了让学生有更多的时间来学习。大凡从事教育的人都知道,学生成绩大多数是靠时间泡出来的。就像泡药酒,泡的时间越长酒就越醇厚。还有,现在社会上评价一个学校或老师好不好,其它任何方面都不会看,就只看你升学的人数多不多。升学人数不多,不管你其他方面做得再好,都是等于零。
现在九香她们离升学考试只有二十来天了,已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学校和老师希望学生们要“下定决心,不怕艰辛,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班主任郑老师用红纸裁了四张条幅,亲笔书写叶老“攻城不怕坚,攻书莫畏难。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这首诗,张贴在教室两边墙上,以此激励学生的斗志。郑老师虽是女流之辈,可她这手字却写得刚劲苍遒,柔美飘逸,兼具阴柔阳刚之美。学生们很尊敬郑老师,与她字写得好也有一定的关系。学生们对这样的学习生活受不了,怨声载道的,他们把住校生活称为“炼狱”。郑老师知道后,规劝大家,要大家咬牙坚持,因为这是关系到“穿皮鞋与穿草鞋”的问题。
终于熬到了星期六下午。“当当当”清越而激昂的放学铃声,像一只只欢快活泼的羚羊在校园内跳跃。教室里突然暴发出的“噢”地欢呼声,似乎能把教室撞垮。也把这些跳跃的羚羊吓得躲了起来了。
随着老师的鱼贯而入,欢呼声被踩成了一片低沉的叹息声。回家的路上,学生们像一只只蜗牛,背着各科老师布置的沉重的作业,欢度属于他们的“快乐的星期天”。
九香在学习上,感到特别地轻松愉快。她在下课后和放学后,还找一些同学打乓乒球。老师们在办公室里摆谈着这事,对九香耍耍闹闹地学习,成绩却好得出奇觉得不可理解。有老师说她是天才。其实九香是把休息和学习的关系处理得很好。她耍起来和学习起来都能进入忘我状态。休息得好才能工作得好嘛!还有就是,她的学习很有规律,她这是属于科学的学习的方法,当然她的学习能搞好的了。
九香在虾子坡与她的几个好姐妹分了手。这时,她看见虾子坡后面好像有很多顽皮的小孩子在不停地抛撒着金粉,在薄明的空际间纷纷扬扬地飘洒着。虾子坡,田野村庄河流都被染得绯红。
九香被眼前的美景迷住了,不由得驻足欣赏。
自己先前怎么没发现呢?这个问题只是在九香脑海里闪了一下,闪电般短暂。本来,对这些与自身利益没多大关系的问题,谁都不会劳心费神去多想的。
九香收回了视线,又看到屋外青青竹林,好似披上粉红的纱巾,像一个美少女般,洋溢着妩媚的风韵。
邻居黄大妈在门前的一块青石板上砍牛皮菜。“砰砰”的声音很是响亮。九香知道,黄大妈在青石板上垫了一块厚厚的木板,这响声就是菜刀砍到木板上发出来的。九香本想走近一点,等黄大妈抬起头来时,自己才喊她。她怕黄大妈猝不及防地听到自己喊她,受到惊吓,惊慌中把砍到手。九香可是个心细如发的姑娘。
“九香回来啦!你家里的钥匙放在我这里的。”九香没想到黄大妈倒先跟她打起招呼来了,反倒把她吓了一跳。
其实黄大妈在九香看虾子坡的风景时就看到她了。
九香听说自己家里的钥匙放在黄大妈这里,觉得很蹊跷,就问黄大妈,她的爸爸妈妈到哪里去了。
当九香听说她的爸爸今天痛得在床上直打滚,被大家用凉椅抬到区医院去了,而且九香全家人都去了时,她的脑袋“嗡”地一下,真有着天塌地陷般的感觉。她把书包扔到黄大妈砍牛皮菜的青石板上,扭转身就跑。
“九香,你到哪去?”黄大妈的话在背后追她。
“我到医院去!”九香回答说,并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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