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巨星陨落百姓哭 “四人帮”倒台全县欢

　　1976年在中国现代史上是多事之秋。元月8日，人们敬爱的周恩來总理含恨而去，7月6日，德高望众的朱德委员长撒手人寰，神州大地山河悲泣，黎庶伤心。
　　9月9日上午，龙城县委、县人武部分别接到兴安地委、兴安军分区密电，说伟大领袖毛泽东于当天零点十分逝世，下午四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将向全国、全世界播发讣告。要求此前作好保密和战备工作。
　　县人武部政委、部长到县委会议室参加县委常委会议。常委们坐定，新到任不久的杨文德书记表情凝重向各位说：毛主席已逝世，下午4点到此收听广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未播发消息前，要求大家绝对保密，并注意社会新动向，提高警惕。
　　这是龙城县委有史以來开得最短的一次常委会，用时不到五分钟。常委们带着不同心情，以沉重的脚步、互无言语走出县委大院。陈健国眼里含着泪花回到办公室，心里五味杂陈。
　　下午三点半，龙城县委办公室打电话给县广播站，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在四点钟有重要新闻播发，做好转播准备，不得有误。
　　各机关、学校、企事业单委也接到县委办电话通知，到时必须组织收听。县委办对县公安局提出特别要求，收听广播后，县、区公安人员要深入群众，了解社会新动向，防范阶级敌人造谣惑众，捣乱破坏，发现问题要及时向县委报告。
　　下午四点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先播《国际歌》。曲终，播音员以深沉的、悲痛的声音播发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无产阶级革命家在零时十分与世长辞的讣告，讣告播完，哀乐不断。下午六点，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发《告全国人民书》，较详細讲述毛泽东逝世前后情况和相关要求。《国际歌》和哀乐交替响彻龙城县城乡。当天，这一悲痛消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毛泽东逝世，对于大多数处于蒙昧状态的人来说，是噩耗，太突然。对于少数经常看书看报、收听广播，关心时事政治的人，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在龙城县境，毛泽东的离去，有人欢喜有人愁。
　　龙城县委、县革委遵照上级相关指示，向全县机关、学校、企事业单位下发红头文件：要求大家化悲痛为力量，停止一切文化娱乐活动，以不同形式祭奠伟大领袖毛主席。同时提高革命警惕性，防范和打击一切阶级敌人的破坏活动。
　　城乡各机关、学校、企事业单位为毛主席设灵堂。灵堂内写挽联、放花圈、点香烛、摆供品等。灵堂内哀乐声声，香烟缭绕，有人轮流值班守灵。
　　城乡百姓左臂戴青布孝套，胸戴白色纸花表示对毛主席的哀悼。个别农村老人到灵堂烧纸钱，有人暗中调侃说，毛主席他老人家不缺钱花！
　　正在县委驻兔场营公社农业学大工作队任队长的小戈，接到县委农业学大寨办公室电话通知说：伟大领袖毛主席已世长辞，小戈大吃一惊，认为是自己听错，打电话的人说，收今天下午四点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就知道详情了。
　　小戈放下电话，心情十分复杂，久久不能平静。他预感，毛泽东的逝世，中国即将有大事出发生，何去何从？难以说清。进而又想，天垮下来有长汉顶着，一个凡夫俗子，又何必为时局瞎操心。
　　小戈派人到各大队通知驻队工作队员，下午两点半准时到公社开会。驻6个大队工作队员准时到达公社集中，小戈拿出自己省吃俭用买的一部半导体收音机，调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位置静候，大家不解，问队长这是为何？小戈说：到四点钟你们就知道了。
　　四点正，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发毛主席逝世讣告，队员们感到惊讶。6点，大家又收听中央台播《告全国人民书》。接着，小戈把县委相关要求传达给大家。工作队员回到各大队，第二天上午召开社员大会，告知毛主席已逝世，要求社员化悲痛为力量，抓革命、促生产，以实际行动祭奠毛主席。
　　小戈深入到各生产大队了解情况，对毛主席逝世，大多数社员觉得人生死是自然规律，俗话说：人尖不知死活，猴尖不知解索。耄耋之年谢世，是高寿，不必大惊小怪。有的大队干部、共产党员说：毛主席晚年为党为国操心劳累，我们希望他多活些年头，领导中国建成共产主义社会，大家过上幸福生活。人算不如天算，他老人家升天，我们祝他一路走好。我们永远怀念他。
　　有工作队员向小戈反映：一个从县城遣送到祭山坡落户的地主分子说，大家天天祝毛主席万岁，违反天意，折毛泽东的寿。此人读过书，有学问，说什么“庆父不死，魯难未已”，我不懂他的意思。
　　小戈知道这个典故的含意，心中有数，未作讲解。
　　按县委紅头文件要求，小戈派工作队员到盛产竹子长丰大队砍竹扎灵堂祭奠毛主席。工作队员小方擅长絵画，小戈毛笔字在县内小有名气，女工作队员扎纸花。绘画“八仙过海”、行书挽联、白色纸花相得益彰，灵堂庄重肃目。小戈派员到县广播站借得《国际歌》和哀乐唱片，清晨到晚10点间断放唱片哀悼，各大队先后组织社员到公社送花圈，行三躹躬礼后默哀一分钟。
　　9月17日，小戈接到县委农业学大寨办电话通知，明日下午三点，全国统一给毛主席开追悼会，务必组织群众大会追悼。
　　18日晨，秋雨纷纷，龙城县城内万人空巷，从下午一点左右，县城机关、学校、企事业单位整队，人人臂戴孝套，胸戴白纸花，领头者两人举花圈，鱼贯而入城东大操场。会场悼念台青纱帷幕正中悬挂毛主席画像，周围缀满白纸花，台前两边挽联是：“英明领袖和导师毛泽东主席永垂不朽；伟大统帅和恩人毛泽东主席万代长存。”横幅是：“伟大领袖和导师毛泽东主席追悼大会。”台下两边放着数百个花圈。县委杨书记、陈建国等数十余名县级干部分站台上两边。
　　下午三点正，台上两边大喇叭响起由县广播站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哀悼毛主席逝世实况，播放《国际歌》和哀乐后，默哀三分钟，万人肃立低头，台上台下哭泣声一片。有人真哭，台上陈建国、台下丁学敏哭昏倒在地，众人安慰劝起；有人假哭，借毛泽东亡灵哭本身；有人不哭，因不是丧考妣，哭不出来，何必假慈悲。
　　听完华国锋副主席沉痛悼词后，扎堆焚烧花圈，熊熊火焰在操场左边升起，青烟缭绕，恩情和悲情飞向北京天安门。
　　小戈所在兔场营公社追悼大会与县同步举行，千余社员肃立公社前院坝，默哀时哭泣者不少，土改根子、大队老党支书哭昏倒在地，有人掐人中穴方苏醒。
　　追悼大会后，稍有点政治常识的人暗暗预测中央将有一场恶斗，但谁也不知是何结果。沉闷而紧张的空气在龙城军方、官方感触较深，其他百姓想哭的就哭，想笑的就笑，对将出现的时局无所谓。
　　10月6日，龙城县委、县革委、县人武部终于接到上级紅头文件，內容是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已被隔离审查，要求各级党、政、军立即掀起揭发批判“四人帮”的群众运动。7日，县委、县革委在城东大操场召开机关、学校、企事业单位和街道群众大会，声讨“四人帮”。会后，数千人在县城主要街道游行示威，圧在龙城各族人民心上的石头终于被搬开，“打倒王洪文、张春桥、江靑、姚文元”、“支持拥护以华国锋为首的党中央！”的口号响彻山城，消息很快传遍龙城县城乡，百姓沸腾。
　　会后，龙城县委先后接到《中共中央关于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反党集团事件的通知》、《兴安地委关于认真学习马列主义和毛主席著作，放手发动群众掀起大揭发大批判四人帮反党集团罪行高潮的意见》。据上级相关指示精神，龙城县委下发《关于掀起大学习马克思、列宁、毛主席著作，大揭发、大批判、大清查“四人帮”滔天罪行、大干社会主义高潮的安排意见》。龙城县城乡用大字报、黑板报、墙报等结合本县实际，口诛笔伐“四人帮”。
　　1977年元月，中共中央下发12号文件，批转上海市淸查“四人帮”工作经验。龙城县委遵照省、地委指示精神，成立“中共龙城县委清查四人帮办公室”，简称“清查办”。陈建国分管，在农业学大寨工作队锻炼一年期满的小戈任命为县委办公室副主任兼“清查办”负责人，以“清查办”工作为主。
　　刚受提拔重用的小戈，自我感觉是县委对自己的信任，满怀信心接上任。县委从县纪律检查委员会、县委组织部和相关単位抽调11人组成专案班子，在小戈领导下很快进入角色。
　　根据上调下查的情况，小戈亲自写出汇报材料，向县委常委会议专题汇报。经县委研究报地委批准：隔离审查与“四人帮”在省代理人有牵连的莫成章、林礼才、万承全等五人。县委还批准：通知41人进“讲清楚”管训班。
　　管训班办在县城北圆通寺内。被强制进管训班的有机关干部、教师、工人等，有的是小戈高中时的同学。2月2日上午8时开班，陈建国到场讲话，他首先宣读地委关于批准隔离审查莫成章等5人的决定，5人被工作人员当场送进原关囚犯的看守所，在场被管训者为之震惊。举目环顾，被隔离审查和管训的绝大多数是原反夺权派的人，大家心中知道来由，哑巴吃黄连，心中有数。陈建国在会上说：
　　“根据中央和省、地委指示，县委请大家来讲清楚你和四人帮在省代理人有牵连的事。讲清楚了就可以丢掉包袱回到原単位工作，具体要求由小戈给大家讲。”
　　小戈刚步入官场，讲官话还缺乏临场经验，在这些政治斗士面前讲话有点紧张，他稍作镇定后说：
　　“刚才，陈书记说得好，请大家来就是把牵连的人和事讲清楚，别无他意。不瞒大家，事前我们到省、地调查，取得相关材料，请各位来不是无中生有，瞎子摸鱼。”小戈又说：
　　“在座有的是老同学，有的是领导，请大家自觉遵守学习班纪律和相关规定。奉公行事，如有得罪之处，望鉴谅。”小戈又软又硬的话，听者心领神会。
　　接着，小戈给大家宣讲中央1977年12号文件精神，联系本省、本地区、本县实际揭发批判“四人帮”反党集团罪行。
　　县委加强清查工作力度，把已撤销的群众专政指挥部人员和枪支划拨给淸查办，被隔离审查和进管训班的人全天候由武装人员轮流值班看守。陈建国和小戈等负责人和主要专案人员配发手枪，“清查办”及其专案人员蒙上一层神秘面紗，小戈已得到做人上人的虚荣满足。
　　当年7月8日，地委举办揭批“四人帮”骨干培训班，陈建国率县委宣传部长、党校校长和理论教员参加。经过一周培训，陈建国等进一步提高对“四人帮”反党集团罪行的认识。返县给县委常委会汇报后，立即在县委党校开办培训班，县机关、学校、企事业单位人员分期受训。陈建国到场讲话后，县委宣传部长、党校校长就中共中央专案组整理的《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反党集团罪证材料》之一、二、三进行讲解。
　　龙城县揭批“四人帮”运动打了第一、二、三战役。
　　第一战役是揭发“四人帮”把老干部打成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煽动群众在党、政、军内揪斗“走资派”，把各级党政搞瘫痪，从而企图夺取党和国家权力，实现政治野心；
　　第二战役是批判“四人帮”制造的17年来大多数教师及学生的世界观基本上是资产阶级的、毛主席的无产阶级教育路线基本上没有得到贯彻执行的言论和搞乱教学秩序、破坏教育事业的罪行；
　　第三战役是批判“四人帮”说按劳分配是资本主义物质刺激，经营管理是对职工管、卡、压与散布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不为错误路线生产的谬论和搞乱正常经济建设的罪行。
　　三个战役基本是空对空，龙城干部群众对“四人帮”反党事件知之甚少，只能遵照上级指示，隔空喊话，以表立场。
　　在“讲清楚”管训班，每天学习中央关于揭批“四人帮”反党集团相关指示与文件，人人写交待揭发材料。经过两月管训，情况基本淸楚，少数同省、地与四人帮有牵连的人联系过，大多是传播小道消息，为“四人帮”喊冤叫屈者。
　　“淸查办”写出情况报告，经县委批准，撤销管训班，受训者回原单位听候处理。
　　在“清查办”办公室內，小戈给从看守所押到此的莫成章谈话。
　　小戈说：你是省政法系统下放到我县老干部，党的相关政策你是知道的，你和省同“四人帮”有牵连的人有联系，我们有相关材料证明，否则地委不会轻易批准隔离审査你。
　　莫成章说：我完全相信上级党委是会实事求是，我和省里个别人完全是朋友关系，他和“四人帮”有联系，他能吿诉我吗？
　　小戈说：他的交待材料里有你的名字，这作何解释？
　　莫说：只有他知道，我无法解释。
　　......
　　小戈最后对莫说：你回去反省，写出书靣材料，如实交待，争取从宽处理。
　　小戈先后同被隔离审査者谈话，交待材料无多大价值。“淸查办”派出专案人员分赴省、地找相关单位和人员调查，基本査清县内有牵连的人和事。写出报告，经县委研究转报地委解除对莫成章等5人的隔离审査。
　　不知为何，对龙城县委的解除对莫成章等的隔离审查报告迟迟不批。小戈问陈建国，陈也说不知道。戈对陈说，据看守人员反映，看守所屋漏雨潮湿，被审査人员家属意见很大，说要坐牢也要早宣布，不能这样长时间关押不问。家属找小戈，戈觉得在情理之中，再次向陈建国报告。陈冒风险到看手所探望被审査者，居住房屋地面、墙壁十分潮湿，陈表态让被隔离者先回家，听候处理。陈建国此举遭其他县委领导和机关不知情者非议。
　　莫成章等虽有一肚子怨气苦水，听陈建国同意他们回家，结束他们不是坐牢而比坐牢还苦的生活，只能卷起铺盖走出看守所大门，呼吸到近一年来才呼吸到的空气，谢天谢地！
　　1978年10月初，清查县境与“四人帮”有牵连的人和事结束，“淸办”人员回单位，档案分别移交县纪律检查委员会、县委组织部。
　　10月8日，阳光灿烂，“清办”食堂徐师傅炒了几个拿手菜，后勤人员到县烟酒公司用21元买了三瓶茅台酒，陈建国和纪委书记、县委办公室主任、组织部长来和“清办”人员会餐，弹冠相庆，三瓶茅台酒打开，大家分别敬酒，满食堂清香扑鼻。
　　餐后合影留念。
　　若干年后，小戈回忆这断人生经历，感慨颇多：中央下了12号文件，县级清查工作虎头蛇尾，不了了之，让人费解；清査面扩大化，捕风捉影，伤害部分干部群众；自己体验了一把做人上人的快感，庆幸自己做人还是比较低调，避免了日后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