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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枣香绕心,情意渐生

作品名称:红门大院      作者:殷宏章      发布时间:2025-08-16 08:54:32      字数:3386

  入夏的雨来得烈,那像老天爷打翻了洗砚池,墨色云团在葫芦镇上空翻涌,一转瞬间泼下了倾盆大雨。山货铺后院晾架上,新收的野山枣如红玛瑙缀在枝桠,还是马妹前几日念叨的——小时候山里摘的宝贝,酸甜滋味能记一整年了。
  “二哥,雨停不了,先把山枣收进仓吧?”老三牛建财抹把脸上雨水,望着檐外白茫茫雨幕犯愁。他攥着油纸伞,伞骨被风吹得咯吱响要散架。牛建业正蹲地清点药材,指尖捻着晒干的五味子,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喉结动了动。他说:“你先盯铺子,我去趟后山。”老三愣住:“去后山?”手里算盘“啪”地掉在柜台,算珠滚了一地,“这雨里山路滑,猎户早躲雨了。况且断崖边的老枣树,去年李老五摘枣摔断腿,你忘了?”牛建业没答话,抓起墙角蓑衣裹上。蓑衣是前年镇上老裁缝缝的,芦苇纹路里藏着去年松果碎屑,带着山野清苦气。
  
  他想起今早马妹帮缝袖口时,指尖划过野山枣标本,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马妹说:“听讲后山野山枣熟透了,比别处甜。”那时她低头穿针,阳光透过窗棂落发顶,绒毛分明。他没敢接话说下去,只觉心里像被山枣甜水浸过,软软的一阵发涨。
  穿林风裹着雨珠抽在脸上,他感觉到生疼。牛建业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里,裤脚很快沾满泥浆,沉甸甸下坠。他记起开春陪马妹采春笋,她指断崖边老枣树。马妹说:“这树怕有几十年,枝干歪扭,结的枣子却最养人。”那时她攥着蒲公英,一吹,白绒种子飘到他肩头,像撒了把星星。
  老枣树在雨雾中只剩模糊轮廓,枝桠被风吹得乱晃,似在劝阻。他攀着湿滑岩石往上爬,手心被荆棘划出道道血痕,混着雨水滴落,却像不知疼,眼盯枝头一串串红亮的野山枣。一颗熟透的枣子被风吹落,“啪”地砸在手背,汁水溅开,甜香混雨水钻进鼻腔,他喉头动了动,想起马妹说这话时,嘴角沾点野蜂蜜的黏糊劲儿。揣着满满一兜山枣往回跑,山洪已漫过来时的小溪。溪水裹挟断枝败叶,在乱石间撞出哗哗声响,像头暴躁的野兽。他脱鞋赤脚蹚水,冰冷溪水没过膝盖,冻得骨头缝发疼,脚底板被尖石划破都顾不上。
  怀里山枣护得严实,粗布巾裹了三层,一颗没掉,那枣皮被体温焐得发黏,像他胸口跳得快要炸开的心脏——如果想让马妹早点尝到甜,就的赶在她给牛老太绣完烟荷包前。
  推开红门大院门,牛建业浑身淌水,看见头发黏在脸上,嘴唇冻得青一块紫块。马妹正坐廊下纳鞋底,针线穿得飞快,线轴在膝头转得嗡嗡响。只见他这模样,针线“啪嗒”掉地,银亮的针滚进砖缝,她慌忙起身去扶。马妹说:“二哥!你这是咋了?”他咧嘴想笑,却咳出几口寒气,从怀里掏出野山枣往她手里塞。红彤彤的果子沾着他的体温,还带点衣襟草木香:“你说的……野山枣。”话音未落,身子一歪站不住。
  马妹惊叫着拽住,才发现他额头烫得吓人。她咬着牙扶他到床,找来粗布巾蘸凉水敷他额头,又跑去厨房生火煎姜汤。灶膛火光映着她的脸,鼻尖沁出细密汗,锅铲叮叮当当地撞锅底——她从没这样慌过。去年娘病重,她只默默煎药,可此刻看牛建业烧得通红的脸,手止不住抖,添柴时火星溅到袖口烧出小洞都没察觉。“要放姜丝和红糖。”王妈披着衣裳进来,见她把整棵姜扔进锅,忍不住念叨,“这孩子,慌得没了章程。”马妹红着眼圈没说话,从糖罐舀出两大勺红糖,手抖得糖粒撒了一地。王妈叹口气,帮她捞出姜片切丝,又往锅丢两颗红枣。你二哥是实诚人,就是嘴笨。
  她低头搅姜汤水汽模糊眼睛,想起前几日牛建业去县城进货,特意绕到城南给她买《商道要术》,书页里还夹朵晒干的野蔷薇。牛大爷拄拐杖进来,马妹跪在床边给牛建业擦胳膊,动作轻柔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她蓝布褂子溅了不少药汁,辫梢红头绳松了半截,却浑然不觉,眼盯着他胳膊上的伤口,用棉签蘸烈酒轻轻涂擦,睫毛沾着点水汽。“让王妈来做吧!”牛大爷声音在门口响起,拐杖拄地“笃笃”响。马妹吓了一跳,手猛地缩回,指尖却不小心碰到牛建业滚烫的手背。他哼唧一声,眉头皱得更紧,像做难受的梦,嘴里含糊念叨。“山枣……甜……”
  她没起身,只低头小声说:“王妈年纪大了,夜里经不起折腾。我年轻,熬得住。”
  牛大爷没再说话,看她重新拧干布巾,小心翼翼擦过他脖颈、胸口,动作里有种说不出的妥帖。他想起半年前马妹刚被送来,瘦得像豆芽菜,怯生生站在院里,见谁都低头,手里总攥着旧布包——后来才知里面是她娘留下的银镯子。如今她眼里怯懦少了,多了些踏实的光,像后院被风雨催打过的山货,不起眼却藏着韧劲。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窗棂淅淅沥沥,屋里油灯忽明忽暗,把两人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浸了水的水墨画,慢慢晕开。
  后半夜,牛建业的烧退了些。他睁眼见到马妹趴在床边睡着,手里还攥着块没拧干的布巾。月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绒毛,嘴唇因熬夜有点干裂,却抿成倔强小弧度。
  牛建业想起她爹带她来铺子,她总躲在门框后,像受惊的小鹿,手里捏着野山楂,见他看过去就慌忙塞进嘴里,酸得皱起鼻子。如今她却敢守在他床边,守了整整一夜,发间还沾点灶膛烟灰。他想伸手帮她把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手刚抬起,马妹却醒了。四目相对一瞬间,两人都像被烫着似的缩回目光。马妹慌忙起身,脸颊红得像熟透的山枣。“二……二哥,你醒了?渴不渴?”她转身想去倒水,却被凳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及时扶住桌沿。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油灯的光在她眼里跳动,像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话。
  
  这些日子,他总在铺子里忙来忙去,还留着她爱吃的野蜂蜜,在账本上记下她提过的山货——她上次说喜欢山核桃,他就托猎户多收些,还特意挑了壳薄的;她夜里看书时总揉眼睛,他就去药铺买些枸杞,偷偷放进她的水杯;甚至前几日见她对货郎的草蚱蜢出神,他就找些韧性好的茅草,躲在后院学编一下午,编坏十几个才编出个像样的,却没敢送出去。他知道她心里那道坎——总觉得自己是抵债来的姑娘,低人一等,每次牛老太给她脸色,她都低头默默受着委屈,从不辩解。“山枣……”他嗓子干得发疼,像被砂纸磨过,“甜吗?”马妹愣了愣,从兜里掏出颗野山枣递过去。
  那枣子被她揣了半天,也带着她的体温,红得发亮。他没接,反而张开嘴。她的脸更红了,手在微微发抖,把山枣放进了他嘴里。清甜汁水在舌尖炸开,混着点山野微涩,像极了此刻的心情——有点甜,有点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你……为什么冒雨去摘?”她羞答答的小声问,指尖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他嚼着山枣,含糊地说道:“你说过……想吃。”这句话像块小石头,投进了马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想起这半年的日子:第一次去库房搬山货,被大麻袋压得直不起腰,他路过没说话,只伸手接过,说“我来吧”,语气平常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牛老太嫌她做的饭菜太淡,指着鼻子数落,他刚好碰巧回来,手里提着给老太太买的酥糖,笑着打圆场。说道“娘,马妹这是怕您吃甜太多坏了牙,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您呢”;她夜里灯下看书,有时看久了,他小心翼翼悄悄的进来,把亮些的油灯往她跟前挪挪,又轻手轻脚出去,生怕打扰。这些细碎的好,像山间清泉,一点点漫过她心里那道名为“抵债”的堤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搬过货、劈过柴、缝过补丁,指关节有冬天冻裂的疤痕。此刻这双手却想再碰一碰他的额头,看看烧退了没有。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狠狠按下去,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想起刚来时,牛大爷跟她说:“进了这门,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可她总觉是外人,走路都怕踩重脚步。看着牛建业眼里的认真,忽然觉得或许自己也能在这红门大院,找到个踏实的角落。“我再去给你换盆凉水。”她起身想逃,手腕却被他抓住。他的手心很烫,带着点薄茧——常年搬山货、算账目磨出来的,力道却很轻,像怕弄疼她。“马妹,”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认真,“别听旁人说的那些。在我这儿,你不是……”他顿了顿,把“抵债来的”咽回去,换成,“你就是你。”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墙角夜来香开了,淡紫色花瓣沾着雨珠,清幽幽的,香气顺窗缝钻进来。马妹看着他眼里的自己,那个总低着头、怯生生的影子,此刻竟变得清晰鲜活。
  她想起他送的《商道要术》,那扉页上他偷偷写的小字。说道:“山货有根,人心有底。”那时不懂,现在却好像明白了——有些情意像山里的老树根,默默在地下盘虬卧龙,平时看不见,可一场雨,一阵风,让人就能清楚感受到它的存在。她没说话,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猛地一颤,就像被电流击中,却握得更紧。两人静静坐着,听彼此呼吸声在屋里交织,也像首没谱的曲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鸡叫,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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