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韵】山路畔的甜莓子(6—9) 积云骤雨（小说）

　　（九）
　　舞凤山农工贸总公司的办公大楼和一般任何一种形式的办公楼的结构都很不相同，多见的办公楼的电梯都是从进门的大厅一直通到最高的一层，电梯紧挨着的还有宽敞的台阶式安全通道也紧随着电梯通上去。每一层中间电梯和楼梯出口那里再往两边辐射出楼道和楼道两边大小不等的办公室及其他用房。大些的楼房，有时候还在两头设有小一点的楼梯或者电梯。而冯娜仁这个公司的办公楼却完全不是那样的，正中间进门大厅里没有电梯，从宽大的楼梯上去，只上到三楼就戛然断了路，三楼北楼道顶头那个结实的保险门很少有大开的时候，极少数可以去其他楼层去的冯娜仁的心腹及高级管理人员，也很少从那里上过楼去，他们上下班是按照严格的等级区别从北头神秘的专用电梯上去，出电梯就直接进入自己的工作岗位，绝对不允许随便串门。至于上班去干什么具体工作，都因为和冯娜仁签了以亲属家人安危做押的有严格惩罚政策的血腥文书，所以工友同事们之间虽然互相感到对方神秘莫测，也不敢多嘴打听，怕有人告到冯娜仁那里去。
　　公司里人都知道三层以上那部分叫做实验室，因为去那里上班的人，都不在公司这里常住。每逢有化验任务的时候，冯娜仁就雇佣不知道那里的高档旅游大巴，拉来几个文质彬彬的男女，吃住都在隔离出去的北楼部分。他们在实验室忙一段，分头给具体用药粉在高温或者高压下的烧杯和瓶瓶罐罐操作，各干一件简单工作的冯娜仁从人才市场招聘来的合同工大学生们指导指导，尔后就由也上过大学的冯娜仁监工督促，至于一套完整的流水线如何运作，最终流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只有几个煞神一般的没见过面的董事和亲信守着，公司里的其他人都进不了成品间去。
　　这一切都是王毅和冯娜仁一手设计实施的。王毅这个胆大妄为的匪类逃犯是怎么忽然能变成一个手握万贯钱财的汪水财董事长的呢？这还得从他因为强奸幼女被判刑劳改说起。
　　那年，王毅被判刑送往劳改农场前，刚刚被迫和田美离了婚，儿子也被法院判给了田美，又接着获知他几十年的靠山书记父亲也因为花光了半生积累的不义之财，仍然没有将他捞出去而急火攻心一命呜呼。脾性暴躁，从来只给别人气受，自己不受半点气的王毅哪里忍受得了？他尽管在号子里放开嗓子胡吼乱骂，恶声威吓牢头管教，可非但无效，反而被戴了手铐脚镣臭袜子塞嘴关了好几天。后来见闹不出名堂，王毅只得咬牙黑脸不再蹩跳了，一直忍到被送进劳改场。
　　农场的管教警察从案卷里了解了他在看守所的经历，一进号子，就严厉警告王毅：“告诉你，到了这里，是龙你就给我乖乖蜷着，是虎你就给我乖乖卧着！要是还要耍歪胡成，除了戴背铐进小号，一次就给你加刑一两年，我看你能在这里蹲几百年？！”王毅不是傻瓜蛋，就悄悄没反嘴，可全身是火，总想找机会发泄。
　　管教将王毅送进犯人门住的监舍，见里边两排铁架子床，每个犯人都老老实实地端坐在床上，目不斜视，都偷眼看着进来的管教和新人王毅，王毅往最里头那唯一一张尿桶上边的空床放自己铺盖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满脸是血的小老头也偷眼看他，王毅一想到要在这个山沟里度过几千个日日夜夜了，过惯了呼朋唤友为所欲为日子的王毅焦躁得恨不得把要爆炸的头往砖墙上碰。他入狱前是县里名气不小的黑社会头目之一，因而在县看守所没有那个牢头狱霸敢贸然圆他的圈，所以躲过了进监第一天的杀威棒。劳改农场可是省管单位，关了天南地北的犯人，谁知道他王毅是个什么东西？他知道这一顿修理是躲不过去了，刚巧他也想借机发泄一回心头火。所以，等带他进屋的管教刚拉门出去从外头锁了门锁，就立即不动声色地等着有人发令指挥犯人们扑向他，他好用在体校练就的功夫发发威。
　　王毅一边解铺盖卷绳子，一边偷眼警惕地四周注视防备着。听得那个在距离尿桶最远的床上坐的粗壮汉子一声断喝：“还都等什么？接着干！”王毅听声一激灵挑起，抹袖捋拳就要应敌，却不料那些人都扑倒小老头拳脚交加暴打起来。小老头不喊不叫，只是双手抱头虾米一般蜷着护住要害处。
　　等着要打架的王毅见状，一箭步扑进挽疙瘩的一堆人中，也不挑选对象逮住一个就下狠劲死揍，不消多时就普里扑腾打倒了一大片。王毅也没心劲看他的胜利现场，就又跳上指挥者粗壮汉子的床去，揪住那汉子往地上一甩，差不多和扔下床去的那个大块头肉同时跳落地面，省却了使用手，直接用脚用尽力气踩踏起来，踩得汉子吱哇喊叫。那个小老头起来劝说：“小伙子，算啦，再打就出人命了。”王毅才止住脚问：“他们都打你为啥呢？”小老头可怜兮兮地说：“他们是问我要钱哩，都说我是文物贩子，肯定有大钱。”王毅说：“你爱钱不要命了？”小老头说：“我哪里有钱呀？我是有事出门坐长途车，警察从我的行李中搜到了几件文物，就抓我判了一年刑。我可冤枉死了，千想万想至今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怎么会跑进我的行李里去的。”又说：“我一个本本分分的老农民，知道文物是个啥呀？”
　　王毅本来不是见义勇为扶弱救困的江湖义士，也看不上小老头这幅猥琐模样，就不再理会老头了。
　　一次架打得王毅成了新牢头狱霸，更不太注意老头这个人了。孰料一次在半山上放羊的王毅偶然看见一个风姿绰约穿着入时的女子下长途汽车，进厂部那个大门去了，王毅以为是公安干警的家属，只是想入非非遐想一番罢了。收工回了号子，就有有眼色的犯人给王毅报告：“那文物贩子的家属探监来了，是个漂亮女子。一定给他拿好烟好酒，好吃的了。他不给老大您进贡怎么行？”
　　王毅这时候已经知道小老头姓冯，进号子见了小老头，随口问：“冯老汉，你家属今日来看你了？”
　　小老头急忙将一条好烟递过来说：“是呀，我女儿来看我了，她去外边念书回来了。给我拿了十几条烟哩。”
　　王毅惦着手里的大中华烟说：“她一个念书的学生，哪里来钱买这么贵的烟给你？”
　　小老头悄悄给王毅说：“我家里有个小生意，女儿接管了，这一点钱还是拿得出来的。”又掏出一张照片说：“你看，这就是我女儿。”她叫冯娜仁，这是它在外边的学校照的照片。
　　王毅接了照片一看，是一个性感十足的妖气女子，他惊诧冯老头一个不入眼的人怎么会生得出这样一个美人来，就开玩笑说：“这是你女儿吗？”他觉得这女子和他离了婚的前妻田美相比，是一种别开生面的俏美。但是当时并没有把他自己和这个俏佳人联系在一起想，就给还了冯老头照片。
　　不久，判了一年刑的冯老头只坐了不到半年，就提前释放了。出去前，冯老头私下背人给王毅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说：“小兄弟，你记住这个号码，万一哪一天出去后，在社会上混不下去了，就来找我。你这个老哥再没本事，我那个生意养活咱弟兄们的生活还是没有问题的。”
　　王毅后来耍金蝉脱壳，从舞凤山里武警公安布置的天罗地网里钻出去之后，就联系上了冯老头，在大西南一个小城市，找到了冯老头家里，这才知道冯老头不仅不是像他的模样那样的平平常常不起眼，反而是一个贩毒集团家族的不小头目。他女儿冯娜仁从境外大学毕业回家就接管了父亲的家族事业，已经在毒品界打开了不小的局面。
　　王毅再见到冯老头，他穿上了光鲜衣着，在一群保镖的前呼后拥之中，完全变了一个人，对王毅虽然没有来一个下马威，但也与在劳改农场判若两人了。他明确给王毅说：“实话给你说，你老哥这生意，的确是刀刃上跳舞的事，你来了，就有你的事情干，要是怕死就趁早回去。”
　　王毅说：“我可是从警察的枪口下逃命出来的，从今天起，这二百斤就全交给您老了，您让我干什么我都没二话！杀人放火我也干！”冯老头知道王毅这样的人他正需要，就收下他给自己当了贴身保镖。
　　不久，冯老头要去边境接货，带了王毅和几个得力打手一起去，交货中间，和对方冲突起来，枪战时。冯老头中枪受重伤，王毅背起冯老头，单枪匹马杀出重围，二人不敢找医生疗伤，在西南大原始森林里转了十几天，才出山抢了一辆小车跑回冯老头家里。冯老头咽气前叮嘱女儿冯娜仁赶快收手不要去和境外亡命之徒打交道了，慢慢将生意往国内合法方面转移。狡猾的王毅趁机建议冯娜仁去他熟悉的老家清水县铺摊子，冯娜仁也想脱离家族其他人的控制，由于她读大学时候学过化学，了解冰毒摇头丸等毒品的制作工艺，就产生了去内地隐蔽制毒的奇思妙想，随即四处搜集资料，从环宇公司的网页查到董事汪水财相貌和王毅有一点相像，就和王毅一起策划表演了西洽会上与清水县官员见面签约那一幕。
　　要不是按王毅的要求去县城南关村接王毅妈和儿子那一次，就不会引来一直盯着王毅的老警察来守着公司大门口一带不离去，王毅由于从来不正经面目示人，还没有人怀疑他们呢。老警察来对面自由市场开羊肉泡馍馆，王毅和冯娜仁就都知道了，冯娜仁是不明白一个不缺吃穿的退二线老警察为什么要从县里专门跑上塬来做这个生意，就和王毅提起来探讨。王毅借一天夜里，悄悄专门偷着去泡馍馆远远从敞开的门窗外看了一次，老警察一闪面，王毅就大惊失色：“这不是我被田美那婆娘告进监狱时候的预审科长吗？他押着我去舞凤山田美家去起财宝，因为我跑了已经受过处分，忽然来这里守候，一定不怀好意！”冯娜仁忽然记起那一次去市里拉县长下水似乎有人跟踪，她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肯定是这里出问题了。后来又听秘书月月给她汇报：“前头市场上买羊肉泡馍的老汉经常向保安和服务员小姐们打听咱公司的事情呢。”冯娜仁和王毅就更怀疑老公安来者不善，一定有图谋。
　　年前的那一场车祸，就是王毅协助冯娜仁精心策划实施的。他们事先观察清楚老公安在泡馍馆招呼两个小警察喝酒，就由王毅先去一个小煤矿出山公路的僻静处挡了一辆要去装煤的大车，花言巧语骗得司机要他上了车，给了司机一百块钱，讨得司机高兴了，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他说了。忽然，王毅变脸给司机亮了枪，吓得司机惊慌失措，王毅就推开司机自己驾车上路，打电话给冯娜仁说：“好了，我在前面等你。”冯娜仁随即引诱两个紧追不舍的小警察，在王毅后边上了高速公路。
　　王毅早就撵上另一辆占着高速道的大车，紧贴着不远离，等冯娜仁开车从右边刚一冲前去，王毅就做要回慢车道样子，向右猛打方向盘，轻而易举就将紧追冯娜仁要超车过去的小警察的车挤到高速公路的水泥墩，很快变形散乱成了铁片。
　　出事了，王毅才叫醒司机，掏出手枪比划着威吓说：“我已经从你嘴里打听好了你家里一切，你要是给来的警察说半句我开你车了，我杀了你全家！我已经手里有好几条人命，我怕啥！”又说：“你要好好没事，就说是你开的车，反正是他们自己违规闯进来的，还是醉酒驾驶，只要你咬紧牙关不承认自己有责任，谁也拿你没办法。要选怎么说，你自己掂量掂量好了再说去！”司机赌咒发誓表白：“我不胡说，我不胡说！”
　　王毅不等高速交警赶来，迅速下车，从高速的护栏跨过去，轻而易举就翻出铁丝网，进入路外头的一片树林子，跳下了几个种着冬小麦和油菜的梯田，沿着农民种地的生产路逃走了。
　　省公安厅高交总队处理事故的人员，一见两个死去的小警察都是酒后驾车，就都先入为主基本上给车祸事故定了性，上下一个倾向按照意外事故结了案。老警察即使再给县局领导强调，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
　　县长被王毅冯娜仁沆瀣一气，用美女月月拉下了水，自己虽然觉得有点不怎么光彩，可拿自己和其他同级及不少上级相比，哪一个不是和老板大款捆得紧紧的谁也离不开谁，也不见有谁会东窗事发被追查。经过几次快乐得抱着月月小姐软溜溜的光滑娇躯享享福，就一心一意想着如何为王毅冯娜仁效劳出力了，那里还管失地丢钱的农民有什么苦痛？和美女月月又一番沉迷飘然的颠鸾倒凤之后，县长人还趴在月月的肚皮上，就接过娇颤的月月递来的已经拨通了公安局长电话的手机，给局长下了命令：“我听到确实消息，有人明早要去我们重点保护的招商引资企业舞凤山农工商总公司搞打砸抢烧，你们要立即采取强有力措施加以制止。绝不能使外商受到丝毫损失！”天知道冯娜仁王毅是什么外商。
　　公安局长立即保证说：“放心吧，没多大事，我也接到了报告。红柳镇派出所已经采取措施把危险分子都控制起来了。我这里一切布置妥当，保证明天不会有大事！”公安局长也是冯娜仁石榴裙下的铁杆臣民，他是靠冯娜仁“借”给的钱才在市里买了一百多平米的大房子。
　　县长还不放心，又给红柳镇党委政府领导打了电话，才有了红柳村所有干部连夜被镇上通知去开会的事情。
　　县长举重若轻，人趴在美人月月水滑柔嫩的身子上，拨了几个电话就轻而易举化解了一场看似紧张的风波。他颇有成就感的觉得自己和千古史上那些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元帅将军们好有一比了。
　　根据上级指示，在雷社子家的春满园宾馆顶楼隔窗户用省厅缉毒总队派人来安装的仪器，严密观察了农民被警察吓了回去整个过程的薛剑锋和叶腊梅两个缉毒警察，在流氓头目柱子的鼓动村里农民闹事一开始，就从见多识广的雷阳爸雷社子口里了解了所有情况，他们想借着农民上门闹事的乱劲，看看能不能见到什么有用线索，所以，天还没有亮，就两双眼睛紧紧盯着冯娜仁公司那个办公大楼西向面对他们的每一扇窗户，可除了南边那三层的窗帘有时候拉开过以外，北边电梯那头直到楼顶几层，除了隐隐看得见几处有不太明亮的灯光透出来，所有的窗户没有一间的窗帘拉开过一次。气的薛剑锋咬牙切齿：“这冯娜仁雇用的都是地老鼠吗？一点都不透空气？”叶腊梅说：“这都啥时代了，透气不开窗子，有的是其他办法。”
　　这时候，躲在北边二楼一个豪华大套间欢乐着的王毅冯娜仁正在高兴着呢。他们已经从全国许多地方采购回了制造冰毒摇头丸足够的仪器原料，只要保证水电转动仪器，被冯老头丢命断了的来钱通道，就会被他们很快再接起来。这么大的公司摊子，要是形式上把明面上的正经生意都开展起来，整天大小车辆进进出出全国各地到处跑，何愁把货夹带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