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一个大胆的想法
作品名称:远方的囚徒 作者:韩潇墨 发布时间:2025-04-02 18:47:40 字数:3260
已经是后半夜了,梦独将叶晓晨扶上了床,叶晓晨仰倒在床上时,却未松开手,反是将梦独也拉倒了。两人像是回到了多年以前,虽是同性,却纯洁地睡在同一张床上。酒意和醉意将他们拉入睡眠当中,两人打起了轻轻的此起彼伏的鼾声……
生活复又进入看似流水般的常轨,只是如今的常轨与以往的常轨有了本质上的不同。叶晓晨的雄心大志已被庸常而又不乏磕磕绊绊的生活消磨掉了不少,与社会上的一些朋友的非必要的聚会也减掉了不少,似乎有着安于现状的意思,他每天更多的时间与梦独一样,是在推拿店里度过的;梦独呢,不明就里的人看上去,他白天的生活没有变化,只是夜晚,难得在推拿店里居住,而是在阳光小区的寓所里居住。
两套住房虽是相通的,但梦独和叶晓晨还是各住一套,只是看电视或聊天或吃饭时两人共用某个厅室。这样,他们既不影响感情的交流,还可以互不打扰各自有着独立的空间。
两套住房,两百四十多平米,只有两个人居住,无疑是过于阔大了,小区又处在闹中取静的地带,到了晚上,倘不是有各种电器声,屋子里简直寂静得让人忘记这里还有人烟。为了使住房显出人气,叶晓晨在其中一套住房的客厅里,安装了音响设备,高兴或烦恼时高歌几曲。叶晓晨的歌声还是比较高亢而嘹亮的,只是这嗓门错生在了他的嘴里,因为他实在缺少音乐天赋,唱起歌来要么快于伴奏,要么慢于伴奏,只是一味地吼,经过那么一吼,许多的悲伤就暂时地抛之九霄了。
但,正由于小区的闹中取静,所以叶晓晨的“闹”就显得格外突出,于是楼下的邻居找上门来,叶晓晨赶紧调低了音量,连说几遍“对不起”,人家才悻悻而去。
梦独走了出来,问:“怎么,他们的话没有说得太不客气吧?”
叶晓晨说:“这些人,真是娇气,故意作给谁看哪?”
“行啦,收敛着点儿吧,人家没向物业投诉就不错啦。”
“我还怕他们投诉?对这些人,懒得跟他们费口水,给他们点儿面子罢了。”
“晓晨,你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一个人有了痛苦和悲伤,只能自己默默咽到肚子里。托尔斯泰说,不幸的家庭各各不同。其实,人的痛苦和悲伤也是如此。你的痛苦和悲伤,别人并不能够理解,如果你的痛苦和悲伤打扰到了他们的生活,他们同样会表示抗议,哪里会管你有什么痛苦和悲伤呢?看,人和人之间的理解就是这么难。”
“是啊,所以不必苛求他人的理解。”
“这些,还都是与你我不相识不相干的人,若是相识的人,如果你的痛苦和悲伤打扰了他们的生活,他们大多会在你的痛苦和悲伤上面撒上盐粒,让你的痛苦和悲伤加倍。”
“梦独,你说的太有道理了。我因为发哥和魁哥犯事儿被连带着抓进派出所,然后在看守所蹲了两个月;还有,我一不小心与幺小桃有了那档子脏事儿,只好跟司灵蕊离婚。我看得出来,许多熟人,有亲戚还有村人们,他们面上仍对我笑笑的,其实有些人是幸灾乐祸的,他们在看我的笑话呢。”
“所以,就更要把痛苦和悲伤自己咀嚼。”
“我现在,最希望一个人能够理解我的痛苦和悲伤。”
“我知道,你说的是司灵蕊。”
“如果她能理解我,能原谅我,能到这个屋子里与我一起生活,那么别的,我都可以无所顾忌。”
“这要看你自己,看你能不能重新赢得司灵蕊的心。”
“梦独,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能理解我的伤痛。”
“还好,你的伤痛总算还有一个人能够理解。”
“我明白,你是担心,我不能理解你的伤痛,担心如果理解不了,我们就不能再做兄弟再做朋友了。”
“晓晨,有些伤痛,真的只能自己掀开看,如果撕给有些人看,他们不仅不会给你敷药疗伤,反会在你的伤口上撒盐,甚至把你还没有愈合的伤口撕开来加剧伤势。对于我来说,我相信你不是后一种人,但目前,可能还做不到前一种人,就是,能有合适的药物撒在我的伤口上,能让伤口尽快愈合。”
“明白。”叶晓晨点点头。
“晓晨,我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在异乡他壤,在没有他人在的场合里,你是叫我梦独的人。”
“梦独,梦独,你的名字有一种解释不清的独特的味儿,我喜欢。”
“你的名字叶晓晨,我也喜欢,给人一种阳光灿烂朝气蓬勃的感觉。”
“梦独,我不管你究竟是不是逃犯,不管你到底有过什么样的伤痛,但我还是庆幸能遇见你这样的朋友。跟你相遇,相识,相交,相知,如今想想,简直像是一场梦。”
“你也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我又何尝不是此种感受呢?”
“有你真好。可是,有时候,我还是会觉得心里空空的,尤其是当我一个人待在这么两套大房子里的时候,总觉得房子里还缺什么,缺很重要的东西。”
“缺什么?”梦独问道。
“缺脂粉味儿,缺女人味儿。”叶晓晨面色凝重地说。
梦独定定地看着叶晓晨,说道:“再是缺脂粉味儿,再是缺女人味儿,你也不能再胡来了,再不能做对不起司灵蕊的事儿。我知道,有很多女人喜欢你。”
“放心吧,哪怕这屋子里将来真的有了脂粉味儿女人味儿,那也一定是司灵蕊带来的;当然,我也希望你能够快点儿找到属于你的另一半。别忘了,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你很尊崇的一个大作家所说的话。”
“那是张贤亮的看法。他那么看,并不代表别的男人都那么看。我们应当有自己的观点。”
“对,每个人的生活各各不同,我们应当形成自己的观点。只不过这观点,会被别人承认吗?”
“我越来越发现,被别人承认的观点,并不一定就是正确的;不被他人承认的观点,并非就是错误的。得看他人是什么样的人。”说完这话,梦独朝叶晓晨挥了挥手,又道,“你继续唱吧,只不过得小声点儿,别再打扰到别人,人家不高兴,咱也一肚子烦恼。”然后,他转身走入了自己的寝室。
梦独离开后,叶晓晨没有接着嚎歌,而是坐在沙发上,一个人陷入沉思,他觉得梦独这一天晚上的比以往更显怪怪的话流露出了许多平日里没说出来的心思。
叶晓晨揣测的没错。自打搬入新宅之后,梦独有了更多的独立而安静的时间和更大的独立而安静的空间。在新宅里,他常常陷入孤独与沉思中,那种孤独与沉思配在他的身上,一点儿不显得矫情。他仍花很多时间读书,有时候还朗读出声,不管叶晓晨在还是没在宅子里。通过读书与思索,他的认知在无形中,在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状况下,其实又有了飞跃,也使得他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新的更进一步的认识,在人生的错误里,究竟他该负有哪些责任,他的人生里为什么打下了别人那么多的烙印。
终于,他不仅仅局限于读书了。梦独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觉得这样的想法并不是第一次萌生出来。而这一次萌生出来之后,他便克制不住地开始落到实处。这想法便是:他要写出他的故事,写出他的思索。
梦独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故事不仅不会被人认可,他兴许还会将自己钉在耻辱柱上,让人们对着他吐口水,骂出各种脏污的话语,就像梦家湾的人对着他的被葬入耻辱之地的坟墓那样,吐出粘粘的唾液,吐出含着病菌的浓痰,然后对他发出一连串的诅咒。
梦独想,他的故事也许会有很多读者,但他们大约不会为他点赞,不会为他喝彩,而是纷纷指责他,声讨他,为他点赞和喝彩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自己,梦独。
但,他还是开始了书写。他将书写分成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将一项项素材罗列出来,将一份份感想记录下来。目前,他进行的是第一阶段的写作。
因了推拿店的工作,梦独的写作只能在晚上进行。
在写作的过程里,梦独经过慎重的思考,终于作了一个十分为难的决定:并不再避讳叶晓晨,甚至故意想让叶晓晨看见他写了什么。他想,如果连叶晓晨都不能理解不能饶恕他的隐秘和苦痛,那就不会再指望任何人的理解与饶恕——尽管这样做,他面临着叶晓晨的误解,甚至会失去叶晓晨的友情。不过,在他离开宅子到推拿店工作时,还是会关锁好寝室的门,他并不是担心叶晓晨看到,而是担心万一叶晓晨带来哪路朋友看到他的书写。
但叶晓晨却让他略感失望了,因为,叶晓晨的为人和教养决定了他不会像个小人像个偷儿似地探究他的隐私。叶晓晨虽然好奇梦独的隐秘,但却从不变着法儿挖掘他的过往经历,刺探他的伤痛,从不闯入他的孤独和沉思——几年前在推拿店里的那次的无意间的撞进,再没有出现过,何况,就是那次的撞进,叶晓晨事后也是深感不安,虽然他曾为他对他的隐瞒而生气过,还埋怨过他。
日子如平静的流水,但平静的水面下却有着数不清的险滩,使得水流在无声地蕴蓄着浪涌,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出来,将水面上的小船置于重重风险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