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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 置之死地而后生

作品名称:漂灵启示录      作者:肖君子      发布时间:2025-03-08 10:53:23      字数:5316

  轰——
  电浆爆散的雷箭、无数刀刃化作的飓风并驾齐驱,摧枯拉朽地撕碎了前方冰架。雪雾升腾如山峰,白皓修被冲得飞了出去,轰然撞上山壁,击出几道深刻恐怖的山体裂痕,噼里啪啦地向上蔓延。
  阚明瑞和霁慕白灵压浮动,气喘吁吁,身上不少冻伤,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这雪族变的曲魂怪这么强……阚明瑞把崩玉取出来,想着要赶紧解决。也很惊讶在刚才的战斗中,那怪物居然每次都能精准地把崩玉劈开,让他都抓不到机会。
  霁慕白和阚明瑞对视一眼,警惕地上前,这时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天而降,是冷巡,伏地一击!
  一股震动直接传到对面山壁中,一根冰刺从山体内部冲出,将白皓修嵌进去的身体推了出来,刺穿他的胸膛。
  阚明瑞一惊,见那怪物挂在冰刺上,一动不动了,斑斑血迹洒了一路。冷巡也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猛地击碎那冰刺,让白皓修摔在了地上。
  灵武者们集结过来,全体沉默。
  这样看,曲魂怪的体积似乎变小了很多,鳞片一把把地开始脱落,露出一具血染的残破的躯体,俨然没了气息。
  阚明瑞赶到冷巡那边去,问:“那是什么人?”这才发现他左边胳膊没了,大惊之下,目瞪口呆!
  冷巡看也不看他,俯身摸向白皓修脉搏,看见假面眼洞中的红光渐渐熄灭,仿佛人类涣散的目光,带走那消逝的灵魂。
  冷巡起身道:“谁也不是。”
  他转身就跑了。
  阚明瑞猛然注意了他声音的差别,奇怪地问:“哎!你上哪儿去?”
  他感觉莫名其妙,却也没追,因为注意力被那躺在地上的怪物吸引住——太多的血,从鳞片下蔓延,染红一大片雪地,好似这人全身的血液都一齐涌出来了似的,就连破碎的假面都染得鲜红。
  曲魂暴血,至死方休。
  霁慕白也赶上来,两人低头望着那“怪物”,沉默了。
  ……
  “雪山恶魔,”潇康嘲讽着,“名不虚传。”
  吴绅也盯着冷巡远去的背影,分析道:“下面的都是涣州的人,应该也有怀府的,白皓修的尸体带不回去了。”
  潇康眼神一动:“不过他们也许带着崩玉。”
  吴绅忙说:“狼柯肚子里已经有一颗了,再说下面那个,好像是霁慕家的。”
  潇康瞄一眼,不认识,不过瞧霁慕白那生性,不好对付。眼下他大伤初愈,力有未逮,吴绅单对上霁慕白的把握也不大,那些涣州、徽州的灵武者背后肯定还有援军,走脱一个就麻烦得很。
  “算了。”潇康承认,“你说得对,茉雁府受了重创,审判镇又迟迟定不了夜柏府的罪,蒲瑾一死,怀化春有机会凶狠反扑。咱们这段时间安生点儿,避过风头再说。”
  吴绅应道:“您英明。”
  潇康御风而去。
  吴绅最后看了一眼山坳里那片血泊,率众离开了。
  
  “嗯?”阚明瑞若有所感,冷不丁回神,四下张望,“他人呢?”
  原来这一个愣神的工夫,冷巡就不见了。
  霁慕白和众灵武者也是左顾右盼。
  阚明瑞微愠,想拿搜神图找人。但突然“咔”得一声,白皓修脸上最后一块假面崩开,消散,风一吹干干净净,露出一张被凌乱的银发微微遮挡的侧脸。
  他的血渗进阚明瑞的靴子,后者冻僵了的脚趾接触到一股黏腻的湿润感。阚明瑞被激得胃里绞痛,当即跪下去弯下了腰,发作欲呕。
  霁慕白也是大惊失色!只见阚明瑞的手抖得像筛糠,怎么都落不到白皓修身上。
  “回,回道……”霁慕白一边说,目光跟着转到那触目惊心的血泊上,回头大喊,“回道,回道!”
  灵武者们忙不迭围上来,一看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乱得是人仰马翻。
  阚明瑞直接被挤开了,只觉得周围数不清的都是腿,将他赖以生存的空气压榨的一点不剩。他仿佛听得见回道士们心里在说什么:魄动消失,脉搏消失,心跳停止,急救,急救,急救……
  像饿鬼一样蚕食阚明瑞的理智!
  “闪开……”他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突然爆出一声大吼,“都闪开!”
  霁慕白生怕他失控,双臂挥舞,让众人散开。
  阚明瑞把贯穿白皓修身体的冰刺拔掉,将他放平,取出崩玉,那个曲魂适配性的七十三阶!
  他全身的汗都涌了出来,小心把崩玉埋进白皓修胸口的那个大洞,这时候居然没有多少血流出来了,仿佛之前就已经流干。
  阚明瑞说:“再生术……快,让崩玉融进去!”
  然而回道士都不知道崩玉是什么,就连霁慕白都不懂此举有何意味,一时静了,全都愣住。
  阚明瑞吼道:“你们等什么呢?”
  霁慕白蓦地回神,不管三七二十一,喝道:“照他说的做!”
  回道士们这下才不敢耽搁,一拥而上。再生、回血、心肺复苏、强行魄动,有什么用什么。
  阚明瑞两腿软得快化掉,站起来走两步,又跌坐在雪地里。他失魂落魄地拄着刀,再次强迫自己站起来,往前走。
  霁慕白在那边盯着回道士忙碌,急得满头大汗,又来看他,喊道:“阚兄,阚兄!你冷静!”
  阚明瑞盯住的是冷巡离开的方向,他在想那到底是谁?是什么幻术装得那么像?又是冥魂画皮吗?
  不是,如果敌人的话,不应该只有那一个孤魂野鬼似的影子,所以这里发生了什么?白皓修的融蛊被激发了,那跟他打起来的……
  阚明瑞直着眼睛,掉了两滴滚烫的泪。
  ——难不成,自己和霁慕白被利用了么?
  不知不觉天就暗了。
  皖州日短,山里也晒不到多少日光,日头跳过黄昏,直接进入黑夜,好像这世界吝啬地不肯给这里一丁点儿的希望。
  阚明瑞盯着这座雪山看了太久,看得眼里都是重影,也不知道霁慕白对回道士说了多少次别放弃。
  那崩玉虽然有极高的曲魂适配性,可万一,蒲瑾骗他呢?
  没人知道完全的生魂转化是不是能起死回生,也不知道作用条件都有哪些,没有人成功过,所以阚明瑞不会知道。
  现在他一闭上眼,都是自己冲进战圈,和霁慕白合力共斗曲魂怪的景象。刀光剑影,雪雾纷飞,他觉得自己一直在生死线上跳舞,但白皓修就是没把他和霁慕白怎么样。
  霁慕白在那头发出了一声叹息。
  时间似乎定格了。
  ……
  乌云聚拢,收束最后一线苍凉的天光,仿佛来自天国,打在白皓修苍白的脸上,所有人都变得好安静。
  阚明瑞回头看到幻觉,一个轻飘飘的影子带着白气,从白皓修身上飘起来,没有固定的形状,也没有清晰的面孔,只是一头银发格外抓眼,是雪的颜色——
  飘向了西南方。
  
  光芒散去时,四下里一片死寂。阚明瑞大步走回来,将白皓修抱起下山,众人唯有凝望他背影,挺拔而决然。
  霁慕白疲惫不堪,也快要崩溃,打起精神吩咐道:“我去追他,你们几个尽快跟来,剩下的回去复命。”
  说完便追下山去。
  ……
  这一次,阚明瑞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不知疲倦地赶路。下了山越过遮魂膜,再过万峰、莫古、冀县,连跨三座城池,奔袭八百里,终于耗尽力气,停了下来。
  霁慕白没有负重,先一步冲到冀县等他,买了六匹快马守在路边。阚明瑞一来,两人没有一句言语,上马便行,疾驰向南。
  来时的关节已经打通,返程也就没那么困难了。他们只管赶路,黑暗在地平线上延展,黄昏的光芒虽然暗沉,但仍被那黑色衬得刺眼。快马奔驰的剪影一闪而逝,蹄声踩碎时间,留下一行孤寂而笔直的印记。
  七天七夜,不眠不休,马儿累死了四匹。
  搜神图的罗盘在霁慕白手中,他悄悄地取了出来,见到的是一片空白,这代表着监视对象魂飞魄散,无力回天了吧?
  霁慕白想到蒲瑾,想到历史上那些悲壮而惨烈的死亡,更想到自己少不更事,生老病死这么稀松平常的事,他竟然到现在才有切身体会。
  前方飞来的几颗水珠,把茫然的霁慕白唤回了神。那水珠打在他脸上,冰冰凉凉的,只见阚明瑞的肩膀似乎微微缩了起来,挺直的背脊也快弯下去。
  燕雀南渡,难越千重山,游子远归,不见来时路。
  
  三千里西南远途在第八天深夜看到了尽头。
  他们从北进入柳州地界,而白皓修老家就在北部边区,只剩不到一百里路程。
  阚明瑞终于肯停下来了。
  “……阚兄?”霁慕白累得头晕眼花,问得有些战战兢兢的。
  阚明瑞坐在马背上,看见一条岔路,声音嘶哑着:“那边是,北区署衙……我私自带他回来,得跟大都护知会一声。”
  霁慕白心想这“大都护”指的是明城凌志了。
  阚明瑞一路上都不敢去看白皓修的脸,这回艰难地低下头,看了一下。
  “我们不能,就这么去他家……”阚明瑞觉得眼睛好痛,更想到了当年的莞儿,也是这样年轻,这样刺眼的,哽咽道,“会吓到他养父的。”
  霁慕白心头一酸,强忍泪水说:“那咱们先去驿站,给白公子梳洗一番……再换马车,平平稳稳地送回去吧。”
  阚明瑞点头:“嗯。”
  他长时间抱着白皓修的右臂酸痛痉挛,不能伸直了。霁慕白便去接了白皓修,阚明瑞才能下马。
  动作间,霁慕白看到白皓修的衣服被撕破,而透过后背上的那个破洞,血污之下,是几行若隐若现的刺青……
  正奇怪着,他回头怔住,看到阚明瑞石头一样地僵在那里,泪如雨下。
  ——咚。
  沉闷而有力的震动,仿佛来自太古的残响。
  ——咚!
  又是一声。
  霁慕白和阚明瑞先后被震慑住,不约而同地双双石化。
  ——咚!
  “这……”霁慕白难以置信地盯着白皓修,将他放到路边。
  阚明瑞冲过来,眼神魔怔,拉开白皓修衣襟一看,居然一个伤口都没瞧见?
  那个洞什么时候愈合了?
  阚明瑞低头将耳朵贴在白皓修左胸,被激得一抖!紧接着浑身发颤,如蒙大赦地叫道:“是心跳,是心跳……”
  霁慕白两眼一黑,也是跟着落泪,但嘴角却是笑得咧开了,说:“那搜神图上,看不见的,是生魂转换?”
  阚明瑞的表情跟他如出一辙,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又哭又笑,如蒙大赦地说:“蒲先生没骗我,他没骗我。”
  他胡言乱语,不知所措了一阵,突然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巨大的悲伤将他攫住,终于不再忍耐,失声痛哭。
  
  白皓修梦见了蒂依然。
  他们还是在弥洛国的小屋,蒂依然慵懒地盘曲身子,窝在自己怀里,仰起精致的面孔冲他微笑,耳鬓厮磨。
  “你成功了吗?”蒂依然柔声问。
  白皓修搂着她不愿放开,昏沉沉地说:“好像是差一点。”
  蒂依然问:“是目标太高了吗?”
  白皓修想了想,摇头说:“不知道。不过求上取中,跟目标差了一点,比别人还是强了很多。”
  蒂依然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白皓修收缩怀抱,越搂越紧,可却怕握指走沙,越是在乎,就越留不住。
  “你信命吗?”蒂依然缠绵而平静地问,“比如一个人心中所欲,还有能力素质什么的……其实是命定的吧?”
  白皓修的头垂在她颈间,闭口不言。
  蒂依然又说:“我信命。”
  白皓修闷闷地问:“怎么个信了?”
  蒂依然笑着说:“你看你一直都不想当雪妖,现在不就当不成了?”
  白皓修闭着眼睛发出苦笑。
  他觉得蒂依然的四肢又滑又软,仿佛手脚都有自己的想法,到处乱跑。有时想用蛮力镇压住,叫她乖乖听话,可心里边却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你到哪儿去了?”白皓修鼻子发酸,声音也哽咽了。
  蒂依然吻他的嘴角,轻轻地说:“我可能就没来过。”
  白皓修哑然道:“你骗我……”
  蒂依然不给面子,说大实话:“是你不如我啊。”
  白皓修想用身体把她罩住,微微抱起来,却觉得要拼上全部性命似的,冷不丁有点委屈:“其实我也感觉你有点重。”
  蒂依然的眼神有点尖锐,嘴角在笑:“洛桑不重?”
  白皓修叹息说:“她啊……好像一只手就能托住了。”
  说完这话,连呼吸都显得遗憾,却又透着几分决绝。白皓修就这样抱了个空,蒂依然像烟雾一样消失无踪了。
  ……
  后来的梦境断掉,又不知在哪里睡着。醒来时,白皓修发现自己靠着的是一个石桩子,背后是一家当铺,当家的倚在柜台后面抽着烟杆,温暖的灯光从背后漫出,让每一粒烟尘都格外清晰。
  蓬安县城车水马龙,人流如织。而自己的身体小小的,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
  白皓修先盯着自己的手,再望着那些不认识的人看,仿佛在用另一双眼睛重新审视这个世界,重新看待自己的人生。
  奇怪了,所有痛苦的、不堪的、血腥的,都随着曲魂被崩玉转换而离开了他的身体,他只看见那些切实发生过,以前却不留意的美好点滴——
  是黄夫人为他裁剪新衣,是二娘子戒备和无奈眼神下的一丝不忍,是森夫人气得牙痒却停在半空中的巴掌,是村长拎着他的脖子去跟县学的先生道歉……
  是那娇俏可爱的女孩,拿自己攒下的零钱偷偷带他出来吃饭,是她发簪上的翡翠珠光,还有头顶发缝中冒出来轻轻摇摆的,浅浅的头发。
  
  “人之初,性本善。”
  村长的声音苍老却不失中气,抑扬顿挫,气韵悠长。
  “人之初,性本善——”
  一片脆生生的童声,来自天真烂漫的孩童,声音中掺满了希望的色彩。
  ……
  黑暗即将消失!
  白皓修在梦境和现实的夹缝间挣扎,感觉又回到了第一次读书认字那天,村长慢条斯理地解释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每个人生下来的时候,都是善良的。
  白皓修猛吸一口气,动作大了,撞上马车的围栏,有点疼。
  “性相近,习相远。”村长又说。
  孩子们跟着念道:“性相近,习相远——”
  白皓修慢慢抬起眼皮,涣散的瞳孔渐渐凝聚,辨认着那些声音的主人。
  马车停下了,停在阿泉村背后那方小院不远处的路边上,阚明瑞坐在车头观望,不敢走近。
  院子里,一位花甲之年,精神矍铄的老人,手捧一本泛黄的旧书,前面摆了一排排的小板凳。孩子们的年纪参差不齐,坐在那院里却很乖,摇头晃脑地跟读。
  村长说:“苟不教,性乃迁。”
  孩子们说:“苟不教,性乃迁——”
  “教之道,贵以专。”
  “教之道,贵以专——”
  “……”
  阚明瑞听到一声啜泣,压抑着从马车里面传出来的。
  他不敢回头看,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便听白皓修越来越克制不住,从偶尔一泣声,颤抖着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哭声。
  村长翻了一页书,有些奇怪地往路边望了一眼,只看到马车一角,没看到阚明瑞其人。
  白皓修揪紧了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单,只听外面那诵读声不止,他的眼泪也停不下来,湿透了枕头。
  这时当真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撕掉了,又在剧痛中生长出来。白皓修张了张嘴,从呜咽变成了放声大哭。
  村长蓦地一愣,终于心有所感,走到院门口张望起来。车外的阚明瑞有点僵硬地坐在那里,红着眼睛注视着他。
  两道黑影从屋子背后蹿出,是明城凌志安排的暗卫,一齐奔到阚明瑞身边,抱拳行了一礼。
  阚明瑞下车取了自己的腰牌,跟那两名暗卫交代道:“有劳二位了。大都护命我,送白皓修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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