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 乐园
作品名称:漂灵启示录 作者:肖君子 发布时间:2025-02-27 09:41:34 字数:5471
白茫茫的半位面就这样安静了许久。
无面者的力量自动恢复时,乌唳被那股灵力奔流激得一抖,无师自通,发出一声憋闷的吼叫。
“嗯!”
封印冲开,锁链“咔”得挣断,乌唳从封印台上跳了下来,只感到通体舒畅,长叹一声。
他四下里看了看,只有一个不知死活的白皓修躺在那儿,跑过去,拎起这不像人也不像虚兽的家伙晃了晃。
白皓修睁不开眼睛,但其实没有完全失去意识,甚至还听到了狼柯跟乌唳说的话,不过现在他面对无面者能怎么办呢?
乌唳正感觉肚子好饿。
也难怪,他沉睡之前发动噬宴,又被冰封、挨了一次崩玉、脖子以下身体重构,困在这里数月之久,醒来后急需补充能量。
但白皓修也不是什么珍馐佳肴,魂魄中只有一部分能吃。乌唳不挑食,直接魂嗜,吊起了白皓修半截生魄,却发现好像扯不出来。
那是被白皓修体内的死魂拽住了。
——靠。
白皓修剧痛难忍,满身彻寒,迫不得已地睁开了眼睛。只见乌唳十分惊讶地盯着他,这场景,与当年蒂依然初现柳州何其相似?
乌唳一时间也不知该惊讶这人魂魄古怪,还是该惊喜自己误打误撞“救活”了他。一松手,白皓修便脱力倒了下去。
乌唳歪了歪头,难得他肯动脑筋,感觉白皓修和狼柯伤得半斤八两,说不定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于是进食的愿望打消了,耐心地等着白皓修说话。不过白皓修伤上加伤,身体不自觉痉挛着,重重地呛出了一口血,咳喘不止。
圣火焚身,是圣域礼赞经久不衰的侵蚀效应,缓慢灼烧着他全部的黑灵子,密密麻麻蚀骨钻心,凌迟般的疼。
乌唳这才问:“你是谁啊?”
白皓修努力维持意识,可并不容易。
乌唳思考着,又问:“我大哥说,说我会出去……怎么出去?”
白皓修胸口剧烈地起伏,感觉有点抗拒,因为他面对“初生”的无面者,心情是极度复杂的。气喘吁吁地说:“你……你想怎么出去?”
乌唳站了起来,四下观望,突然发现“出去”是个相对概念啊,说明这里是个封闭的地方吗?
换成别人可能会探索一下,但乌唳不会。
于是他又蹲下来,指望白皓修给答案,说:“不知道。”
白皓修艰难吞下一口腥甜的血,反过来问:“你想去哪里?”
乌唳还是摇头。“这一世”他也就豆沙那么大点的记忆,算认识的只有狼柯。便问:“大哥去了哪里?”
白皓修无语,有点好笑地说:“大哥被召回去了。他的意思……应该,是你也会被召回去。”
乌唳一愣,顿时轻松,屁股往下一坐:“哦。”
白皓修顿了会儿,开始忽悠傻子:“不过你跟大哥不一样,你回去……会被杀。”
乌唳:“?”
“……”白皓修躺在地上,咬了咬嘴唇,觉得这家伙有点一言难尽。
乌唳惊疑不定地问:“为什么啊?”
白皓修苦笑,“因为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不是吗?”
乌唳瞪着眼,一片茫然。
这时白皓修眼前一阵黑,忍过突如其来的痛苦,想他现在肯定是搞不了空间构术了,唯一的希望就只有乌唳。才接着说:“我……我伤成这样,也没用处了……你大哥受伤,但他,他比我强,所以……只召了他回去,不管我们了……”
乌唳呆若木鸡,消化了半晌,免不得一阵惘然。
“呃……”白皓修抬眼望着他,“你只有……先跟我走。”脸上的肌肉又因为疼痛而扭曲起来。
乌唳顿了会儿,问:“走去哪里?”
白皓修牙关咬紧,对抗着又一波剧痛,说不出话。
乌唳指着洛桑的故居问:“去那里吗?”
——大概也只有那儿算个“地方”。
白皓修只剩摇头的力气。
乌唳又问:“那去哪儿?”
白皓修说:“黑腔……”他再次咽下一口血气,艰难地说,“但你要把……把控制权……转移给我……”
乌唳一脸茫然:“什么?”
白皓修的声音大了点:“黑腔……”
乌唳问:“什么是黑腔?”
“……”这一口血到底还是没压住,喷了出去。
乌唳尴尬地挠了挠头。
白皓修觉得果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当年蒂依然还是一只鲛人的时候就会带着他玩空间折叠了,还会搞裂魂之扉,而现在这个……
“你能……击穿空间……用瘴气……”白皓修吐字愈发艰难,真觉得自己大限将至。
乌唳看他实在不成,总算没再问了,对着空气比划一阵,没反应。他疑惑地看了看白皓修,也不慌张,接着倒腾。而白皓修的眼皮越来越沉,虽说很不甘心就这样失去意识,但终究是难以为继。
不过俗话说勤能补拙,也许笨的人耐心都还不错。
乌唳不在意白皓修是不是睡着,认真鼓捣了好一阵子,还真把瘴气节点弄出来了!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裂帛之声,他豁然而起,兴奋地一声惊呼:“噢!”
然后不假思索,抱起白皓修就一头钻进黑腔。但他显然忘了那句“把控制权转移给我”,于是被黑腔拒绝。一股吸力加身,一转眼,又回到这白茫茫的空间里。
乌唳眨巴眨巴眼,低头问:“那个,然后呢?”
白皓修这下彻底晕了。
乌唳没办法,又试了一次,打开黑腔,但这回几乎是一闪念就有瘴气节点生成!好像原本就会游泳的人碰了一次水,就知道该怎么扑腾。于是他免不得有些欣喜,带着白皓修钻进去,然后又回来了。
“怎么回事啊?”无面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乌唳放下白皓修,想再用一次魂嗜把人弄醒,但转念就有些不忍,感觉只要那么做了,这个人马上就得死。
乌唳有点无奈,回想白皓修说过的话,眼前却闪过狼柯奄奄一息的样子,心里有一股难言的伤感。
静静地琢磨了半晌。从睁眼到现在短短一炷香的记忆,被他翻来覆去地回顾,终于在某一刻,想起了白皓修的那句关键。
“啊……”乌唳茅塞顿开,一字一顿地说,“控制权!”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学渣解决了世纪难题。乌唳开怀一笑,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又抱起白皓修,来来回回,勤勤恳恳地折腾。
大概试了十多次,乌唳总算感觉到,在进入黑腔的那一刹那,好像是有某种力场扑向自己,一瞬间全身都灌满了难言的滞涩感。
“哦!”乌唳觉得自己可以了,下意识去看白皓修,好像希望能得到几句夸奖。只可惜,人家一动不动。
不过也没关系,乌唳信心十足,兴冲冲地又去黑腔。但即便对控制权有所感应,转移的过程也是需要练习的。于是他又带着白皓修跑了七八次,这场艰巨的试炼才总算圆满落幕了。
控制权挪到白皓修身上的那一刻,乾坤倒转。
本来扑向他们的吸力突然改变了方向,一个光圈带来几片雪花,朝他二人飞来,冷冽的气息是生境发出的强烈信号。乌唳瞠大了眼,一没留神就松开了白皓修,好在出入口已经贯通,他俩不会分开太远。
金色的雷光炸裂,两条人影来到这片冰天雪地间。不过乌唳兴奋过头了,竟没在意丢了一个人,落在深及膝盖的雪地里,奋力一蹦,在空中伸展身体,体会那寒风扑面的凛冽畅快之意,被眼前的绵延无尽的雪山震撼住!
他飘飘然落地,踩着松软的雪地发惊喜不已,然后回过神来,感觉白皓修已经活生生被扔到山那头去。
乌唳到处乱跑,非常敷衍地找了几圈,就被本能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跑到山下,闻到了一股香甜的人息,竟是遇到了人类村落!
乌唳狂吞口水,转眼忘了白皓修的死活,兴高采烈地跑进村,大快朵颐去了。
雪山的另一头,黑夜里冷风呼啸,伸手不见五指,一点星光都没有。远处几重依稀起伏的黑色山峰,环绕出了一个山谷,几株被狂风吹得歪斜的树木,正在谷口勉力支撑。那山和树影都是黑色,勾勒出极致的萧条孤寂。
不远处的山谷中,有一道影子如风中碎叶,飘摇而至。
那是个银发碧眼的雪女。
她准确地找到了白皓修的位置,将他从雪中挖出来,摸到的是一具冷如寒冰的身体。那是圣咒的影响,他的体温才这么低,但在雪女的认知中,这种触感不是死人,就是同族。
光之瞳不是每个雪族都有的能力,这名驻守谷口的雪女就没有夜视力,于是还得点亮手中荧光,才看清白皓修一头银发。顿时慌了神!去瞧他脸。
这回从黑腔里出来,白皓修不但无可奈何地失去了全身衣物,就连眼眶里的琉璃片、染发的颜料也被分解地干干净净。他就像一个赤条条初生的雪族,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只有骨扳指附了固化反膜,尚且健在。
“……啊!”雪女吓得大叫,关切地唤道,“王上,王上!”
白皓修没动静,呼吸和脉搏几乎都停止了。于是雪女方寸大乱,顾不得细看,慌忙脱下自己的外袍给白皓修盖住,将他抱起回山。
这雪女名叫梅姬,一边跑一边用雪族密语呼唤同伴,发出的声响似风声,被真正的山风卷过山谷,召来了又三个同伴。
梅姬叫道:“梦姐姐!梦姐姐!王上回来了!”
几个雪女围过来,见梅姬横抱着一条人影,顿时乱作一团。
“王上怎么了?”
“是谁把他伤成这样?”
“潼长老和星长老呢?”
“你看到追兵了没有?”
梅姬连连摇头,求救似的望着为首的梦姬,说:“我只见到他突然掉下来,没想到会是王上,周围也不见人!”
梦姬着急地说:“什么都别说了,赶紧回宫!你们几个严守谷口,快!”说罢和梅姬一路抱着白皓修进到谷内。
这里是皖州禁区,北岭雪峰。
雪族原本的领地是遍布这片山头的,现在则不如当年了。族中老幼集中居住的地方被一座峭壁隔开,被他们称为乐园。
梅姬梦姬进谷口之后,向北蜿蜒行了十数里,一座陡峭的山峰横贯于前,仿佛巨人的盾牌守卫着他们最后一片净土。若要穿过这山峰,只有半山腰一处狭窄的洞口,实在是易守难攻之地。
梦姬和梅姬带白皓修进了洞,穿过一条贯通山体的隧道,豁然开朗。原来山峰背后是一片平坦的谷地,风雪被挡在山外,谷地中则平静安详。
从半山腰俯瞰,拱形冰屋晶莹如玉砌,排列成星宿的图样。雪族没有固定的作息规律,因此好多冰屋还亮着灯,化为繁星点点,簇拥着北方顶点的一座古朴的堡垒,那便是雪王的白冰殿了。
山峰附近的雪女迎上,见“王上”横着回来,皆是惊慌失措,转去通知乐园中留守的三位长老:雪裕、雪焉,还有雪常,都是男性。他们是从白冰殿两侧的冰堡中出来的,原来男性雪族数量稀少,因此地位极高,自然而然地成为管理层。
这届雪王一直没有挑选雪后,和他发生关系的雪女不少,但都算不上他的姬妾,生活上也不会给予优待,因为他那么做只是为了繁衍。
其实严格来讲,整个雪族的女性都是雪王的后宫,可惜这个族群就是繁衍能力低弱,雪王至今都还没半个子嗣,又不专宠雪女,是以白冰殿内空空如也。
白皓修人事不省地被搬了进去,安置在一张白雾涌动的寒玉床上。三个长老先喂了他一颗雪魄丹晶保命,再看他伤势,不约而同地见到可怕的圣咒之气,心急如焚!画了法阵给他拔毒。
那阵法需要四人同力施为,于是梦姬这样的主事雪女也能留下来出力,梅姬便默默退下去了。
雪妖黑灵子极寒,先是灌入寒玉床,由其中阵法调和,再与白皓修体内圣咒冲撞,可以保证不伤他身体。
许久,丝丝缕缕的白气从白皓修身上冒了出来。不过他挨的圣域礼赞非同小可,本身魂体量级又相当可观,大量的黑灵子转化为圣咒的养料在体内复制,雪族长老们调和他体内的圣咒因子就耗过了一天两夜,咬牙坚持着。
这时,有个人来到殿门口张望,是个雪族少年,不太守规矩地钻了进来。
“爹,”那少年问,“王上回来了?”
雪裕长老生气地说:“出去!谁叫你进来的?”
这少年名叫雪青,梅姬是他姬妾之一,显然是有通风报信。而雪青从小跋扈惯了,又是内定的长老候选人,父亲的话只当耳旁风,一双碧眼盯着白皓修打转,原因无他,这个样子的“雪王”太稀奇。
不过还好,雪青不闹腾,三位长老和梦姬也分不出精神管他,只是全力运功。
然而透过晨光,雪青发现白皓修身上腾起的白雾染上了血色,皮肤由惨白渐渐地泛起青紫,微微肿胀起来。
“嗯?”雪青不明所以,“不大对劲吧?”
几个长老和梦姬的眼睛都是闭着的,端坐了那么长时间,累得头晕眼花,听他出声才睁眼去瞧白皓修,然后怔怔地呆住了。
——看着像是,人类的皮下淤血?
所有人的脑袋都是“嗡”得一声,因为雪族的血液是粉色的,淤血则现鲜红,和人类大不一样!但要说自己搬回来的“雪王”是个人类……岂不闹鬼?
雪青少年气壮,没被唬住,看几个长老不敢动,便走到白皓修身边一摸脉搏,大叫:“温的!”
几个长老如梦初醒,只见雪青又探了白皓修脖子和左胸,难以置信地说:“这,这是个人类!我……”
雪裕慌不择路地骂道:“胡说八道什么?给我滚出去!”
雪青哪里会听?急迫地要证明,叫道:“这心跳和脉搏明明就是人类啊!不信,不信你们看!”说着,尖锐的指甲一挥,划破白皓修的手腕,鲜红而温热的血液立马淌了满床。
“……”
长老们瞠目结舌,劲力一松,阵法断了。
原来白皓修体内圣咒因子被拔除之后,全身伤损都由曲魂的再生能力自行修补,造成大面积的淤血,这才显出异象,同时生命体征也都渐渐恢复,众雪族吓得魂飞天外。
“这,这这……这是幻术,是幻术!”雪常长老说,“是人类幻化成了王上的样子来戏弄我们!一定是这样。”
雪青无语:“什么玩意儿?”动手便要将白皓修从寒玉床上拖下来。但雪族对王上敬若天神,白皓修虽然是个冒牌货,毕竟和雪王长得一模一样,众长老实在不敢造次,“啊”得叫了一声。
雪裕冲上去把儿子推开,焦头烂额地说:“你别再添乱了!”
雪青不服:“谁添乱?要不是我,你们还费力救治一个人类呢!”
雪裕哑口无言。
雪焉扑上前去,对着白皓修的脸一顿捣鼓,似乎想把那所谓的“幻术”揭下来。雪常也过去加入他,可当真什么也看不出来!于是又去检查白皓修腕中流出的血液,壮着胆子尝了一口——
雪族的消化系统吃不了生肉,以饮血为生,因此尝惯了人血,一试便知。
然而白皓修的血,也没那么像人类……
于是,他们彻底懵了。
而一直僵在那儿的梦姬脑海中狂风暴雨,想起之前有一个闯入谷中,是那个身着法袍的人类男子,托她给雪王带了一条信息……
只听雪常问:“难道真有人,和王上长得如此相像?”
雪焉说:“头发可以染,但人类的血液绝对不是这个味道啊。”
雪裕心惊胆战地说:“那莫非……这还是王上?只不过,只不过被人类害成这般?”
“……”
长老们你一言我一语,越来越搞不明白。
雪青实在看不过去,说道:“把他弄醒,一问便知!”
梦姬终于开口了,却是尖声叫道:“别动!别动!”
四个人八只眼睛全部转过来,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千万别,别乱来……”梦姬透过几人,浑身发抖地望着白皓修。
雪裕忙问:“怎么了?你知道什么?”
梦姬字字难以启齿,手指着白皓修说:“此人多半是,是王上当年……和人类所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