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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雪霏霏(四十六)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6-29 14:30:39      字数:4532

四十六?牵挂?
杜若陪云汉站在卡车上,在刺骨的寒风中被拉回县公安局以后,她告别了丈夫,独自踩着碎琼乱玉,迎着朔风,回到玉山村。她低着头进了家门,像负罪人一样拜见了公婆。?
周月英用诧异的目光望着她说:“你怎么回来了?”?
“云汉被捕了,公安局叫我给他送被褥和衣裳。”杜若答道。?
“被捕了?好哇,当初我好心劝你跟他拉倒算了,你不听,结果弄到这一步。我看你今后日子怎么过。”周月英说,她好像抓住了杜若的辫子,今后她可以随意地掀动它。?杜若未加反驳。她知道,此时她如果不冷静,定会跟婆婆吵闹起来。而这种吵闹,无疑会给这个破碎的家再加上一些不安因素。“忍,忍,忍……”她在心里劝告着自己。?“你怎么不说话了?你那理由呢?——给云汉送衣服,我看你也别去了,净给他加罪。”周月英说。?
“我是他的妻子,我当然应该送;他的罪不是我给他加的,是人家给他加的。”杜若说。一向矜持、自尊的她,实在无法忍受婆婆的无理责难。?
“你还一包包理由呢。你要送就送吧,从今以后,云汉的一切事你都管着,跟俺没有关系。”周月英说,没好气地钻进里屋,抱出一叠被褥,摔到杜若面前。?
这是一套从旧社会传下来的被褥,被子上打了上百个补丁,可仍有灰色的棉絮绽了出来。这是爷爷和奶奶的遗物。?
“还有衣裳呢?”杜若问。?
“你给他买过衣服?不就是他捎走的那件小棉袄吗?”?
“棉裤呢?”?
周月英从箱子里找出云汉的那件粗布棉裤,摞在被褥上。?
从玉山村到县城至少十五里地。劳累奔波了一夜,刚刚从县城回来的杜若,体力消耗殆尽。而婆婆未让她吃一口饭,喝一碗水,她便抱着约二十斤重的衣物,拖着沉重的双脚向县城走去。?
今天是旧历的腊月二十五日。太阳出来了,骄傲地将它的光芒撒向这个粉妆玉砌的世界。路两旁尽是玉树琼花。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也有送新娘出嫁的队伍,虽然形式极为简单,不过是几件粗陋的家具,一身粗俗的花衣服,然而,青年男女们的脸上却飘浮着幸福的笑云。?
“啊,这世界还算是美好的,可造化为什么不给我留一线生存之路呢?”杜若看着眼前之景,不由得感慨起来。她愈来愈陷入了迷茫。?
将进县城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人在议论她。?
“这就是方云汉的老婆,长得倒挺不错,可就是嫁给了一个杀人犯、反革命。”一位长着副女人像的男子说。他用眼溜着杜若的身影,被她白了一眼,便有些理屈地转过头去。?
“方云汉也是鬼迷心窍,凭着左团长的外甥女儿他不要,偏偏跟国民党的闺女结了婚。听说马天飞根本不是他打死的,可人家就说他是杀人犯,就因为他做了国民党的女婿。咳,这年头……”是一位留短发的中年妇女的议论。?
杜若觉得有一种难言的滋味。当初爸爸不同意她和云汉这门亲事,也就是怕相互牵连。事到如今,一切后悔药都吃不得;她必须正视现实,顽强地生存下去,盼着云汉有一个好的处理结果。?来到县公安局,进了看守所办公室。仇所长让她把被褥和衣物放在一张闲桌上。放好后她伸了伸发疼的胳膊。仇所长向她投去了怜悯的目光,拿凳子让她坐下。?
“累了吧,拿这么重的东西?”仇所长说,同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大叔,我要求您带给云汉几句话,就是叫他好好吃饭,不要钻牛角尖;无论情况怎么样,我都在家里等着他。”杜若说。?
“好吧,我会办到的。”仇所长答应着。?
“还需要送什么东西吗?”杜若问道,?
“什么都不需要送了,旧社会兴送牢饭,现在取消了这一条。”仇所长说,“就算允许送饭,你有什么饭给他送呢?”?
“那么,日子多了,想见一见里面的人行吗?”?
“那不行,只有判了刑才能见。不过,像方云汉这种案子,怕一时半刻处理不着。”?
“那好,我回去了。”?
杜若离开了看守所办公室,回头望了望那朱红的大门,和那高高的院墙,惆怅地出了公安局。?
这时正有一位公安人员推着车子往里走。那人四十上下,身材魁梧,腰板挺直,长方脸,皮肤微黑,眉棱突出,眉毛浓密,目光明亮,容貌慈祥。?
“青年人,要沉住气呀,好好盼着。”那人停下车子,向杜若说道,然后进了大门。?杜若好生奇怪,回头望着那人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样的机关也有好人吗?人在难处,能听一句安慰的话也就不错了。”?
刚要往北拐,面前又有一位壮年人挡住了她。这人矮胖身材,身着不合时宜却很大方的列宁服,宽脸膛,大鼻子,皮肤微红。他微笑着,用爱抚的目光瞅着杜若说:“小杜,你忘记了,那年我到你们村蹲过点。”?
杜若的目光迅速地扫过了他的脸和全身,她想起来了:这人姓纪,叫纪雪松,1965年秋曾在蝎子山村蹲过点,还到过她家。别的情况,她对他不了解,但当时就感觉到这人直爽而善良,是个好人。?
“大叔,是您,您曾经在我家喝过水。”她说。?
“小杜,可要相信党,相信群众呀。”纪雪松说完便走了。?
杜若答应着,继续往北走去。饥肠辘辘,寒气透骨,可她仿佛得了灵气,精神特别爽快。?
但没想到,快到凤河的时候,身后追过一辆三轮摩托车。?
“杜若,你住下!”是邵威的尖嗓门。?
杜若停了脚步,看了看车上的人——除了邵威,还有一位满脸皱纹的黑瘦子。?
“刚才在公安局门口有两个人对你说过话。你如实说,他们都说了些什么?”邵威问道。?
杜若眼珠一轮道:“我不认识他们。开始遇到的那个人,他责备我走路不抬头,差点碰着他。”?
“你不说实话——后来遇到的那一个呢?”黑瘦子说,他说话像背书,呆板而装腔作势。?
“他见我走路不稳,叫我注意别滑倒。”杜若坦然地说。?
“你现在是反革命杀人犯的家属,你要老老实实,不要再跟走资派勾结在一起,那样罪上加罪!”黑瘦子恐吓道。?
“走资派?”杜若不解地问。?
“头一个是原公安局副局长肖刚,是个顽固不化的走资派;第二个也是一路货!”邵威尖着嗓门说,“你不要认为他们还有权力,好救你的丈夫;其实他们早就被打翻在地,又踏上一只脚了。”?
“那跟我没有关系。”杜若说,然后迈开大步走开了。
邵威和黑瘦子也无趣地引车回了县城。?
杜若回到蝎子山村,一眼便看见贴在墙上的大幅标语:
“坚决拥护公安机关依法逮捕反革命暴动分子、杀人犯方云汉!”
“坚决揪出方云汉的黑后台——历史反革命分子杜骥!”
“枪毙方云汉!”
……
标语的字体是非常有劲儿的斜形黑体字,不过,“方云汉”这三个字,“云”字是横着的,“汉”字是倒立的。杜若刚才在县城也见过不少这类大标语。?
大标语一直贴到杜骥家门口的墙壁上,只是还没有贴进院子。?
杜若冷漠地扫视着这些大标语,大步走进家门。她掀开稿秸,进了堂屋,只见父母和弟妹们都颓唐地坐在炕上,相视无语。见她回来,四人都把目光投到她身上。?
“你回来了?没吃饭吧?锅里还有个窝窝头。”母亲爱怜地说,然后下了炕。?
小妹妹杜洁率先从炕上下来,掀开锅盖,拿出窝窝头递给杜若。?
“你吃吧,姐姐。”她说,她贪婪地望着那个乌黑的窝窝头,嘴唇动了动。?
杜若咬了两口,便递给了小妹妹。这时母亲瞪了小妹妹一眼,她哇地一声哭了,泪水像小虫儿从她那又黑又瘦的脸上爬下来,然后跃到她那又脏又破的衣襟上。杜若也失声恸哭起来。?
“妈妈,你怎么对小妹妹这样呢?你看她饿成什么样子了?”杜若用手抹着泪水说。?
母亲哭起来,杜骥也用手巾擦起了眼睛。?
“这样的日子可怎么熬下去呀!杜若,谁叫你当初不听我们的话呢?事情到了这一步,咱是害了云汉呀!”母亲埋怨杜若道。?
“你不要埋怨孩子了,一切都怪我,谁叫我当过国民党呢?”杜骥带着哭腔说。?
“谁都不怪,怪我自己。像我这样的人,就不该找对象,就不应该有孩子,叫他们搞阶级斗争都没有对象!”杜若悲愤地说,“大不了是一个死!我看他们怎么处置云汉,怎么灭掉咱们一家!”?杜骥狠狠地皱了皱眉头,说道。?
“杜若,你有个思想准备吧,他们不会就此罢休的,下一步很可能要在咱全家身上下手。”?
“他们就那么狠吗?共产党的政策变了吗?”善良的母亲不解地问。?
“我也糊涂了。当初我投过来,是看到共产党英明伟大,政策好,得人心,可是现在……”杜骥说,他用警惕的目光扫了一下门口。?
“肃反的时候,你在Q市公安局当社会调查办公室主任,帮助肃反人员杀了不少反革命;如今,你是不是叫那些死人的鬼魂治着了?”母亲惶恐地望着丈夫说。?
“我倒不信迷信,不过,我最近时常考虑一个问题。当初我向共产党投诚的时候,国民党方面就曾悬赏购我的头,亏得共产党这方面对我保护得好,我才活了下来。可自从下乡以来,我们家一天也不得安宁,说不定真有国民党潜伏在共产党里边的特务暗中跟踪我,监视我,害我……”杜骥眨着明亮的眼睛说,“要真那样,这场灾难我躲也躲不过去,因为害咱的人都披着共产党的外衣,打着革命的旗号。”?
“我想起来了。那年你投诚过来以后,国民党方面有个穆长官曾经扬言,要借共产党的刀把你杀死……”杜母说,“我不敢想下去了,唉……这也是天意呀……”?
“现在弄得俺姊妹都跟着你受罪,连方云汉都叫你牵连了!”杜若埋怨父亲道。?
“别说了,要是讲政策的人当权,还要好一些;要是不讲政策的人当了道,那就不好说了。我看现在的政策好像不如原先了。——你估计,下一步他们会对咱怎么办?”杜母说。?
“他们很可能要逮捕我,那样你们在外面受什么苦,我也无能为力了。我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死在里面也无所谓。”杜骥悲哀地望着妻子,然后挨着打量了一遍儿女,搔着白发,用颤抖的声音说。?
“他们不会再伤害别人吧?”杜母又问。?
“估计不会,不过……”杜骥说,“一句话也说不到底。自从文革以来,我对形势一直糊涂着,看不透上边要干什么,也预料不到要发生什么事。”?
不知什么时候,杜若趴在炕上睡去了……?远远地,她看见一队行刑者,个个端着上好刺刀的步枪,迈着整齐的步子来到刑场。刑场上的建筑非常古怪,地是用血红的砖铺起来的,对面有堵黑色的土墙,上面挂着几个骷髅,个个露着海贝一样的大牙齿,对着杜若笑个不停。她不觉有些毛骨悚然。仔细看,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被处决的犯人的无首尸体,这更叫她怕得发抖。
“反正枪毙的不是云汉,怕什么?”她于是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方云汉被行刑者用刺刀赶到骷髅下面。行刑者排好了队伍,一齐瞄准了云汉的胸膛。云汉闭着眼睛,等待枪响。?
“云——汉——”杜若发出了一种尖利的不协和的声音。她被自己想象的情景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杜若,你是梦魇。你看到什么了?”妈妈关切地问。?
“我看到云汉被人家枪毙了。”杜若说。?
“傻孩子,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你是对云汉牵挂得太厉害了。”母亲说。?
杜若答应着,一分钟之后,便又发出了鼾声。?
在梦魇一般的日子里,杜若一家勉强熬着时光,总算熬到了年除夕。
杜家习惯了过穷苦日子,今年的境况更惨,所以无力购买年货。幸亏杜若身上还有郑子兰资助她的几块钱,她用这钱买了点年货,算是对父母姊妹的一点安慰。?
杜若惦记着狱中的方云汉,她又用剩余的钱买了只母鸡,煮好后拿着来到看守所。谁知仇所长死活不敢接。杜若苦苦要求,也没有任何结果。杜若只好拿着这只鸡回了蝎子山,让体肤空乏的弟妹们解了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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