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二十八 花好月圆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5-31 19:07:59 字数:5178
二十八花好月圆?
中秋节这天,天高云淡,风清气爽。一大早,杜若就起床了。今天,在她人生的道路上,是一个不平常的日子,她将要告别她的少女时代,成为一位少妇,到一个新的环境里,开始她新的生活。?
是悲,是喜?她自己也说不清,其实悲喜兼有。少年壮志,海阔天空,又要考清华,又要当科学家,而今化为一团轻烟,消失在大气中,这怎能不叫她悲哀?通过生与死的考验,得以和自己的知音结合,去过一种平安的田园生活,这又怎能不叫她喜悦?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妆扮自己的。她按照习惯,洗了洗脸,然后破开那一双大辫子,从上而下地梳过,又把它们辫了起来,用蓝色的玻璃丝将辫梢捆结实。她没有涂脂抹粉的习惯,一应天然。至于衣服,则更不讲究,也没有条件讲究。她的母亲用卖蘑菇的钱给她做了一身“的卡”蓝制服;她穿上,更显得沉静、雅致。?
爸爸妈妈忙碌起来,他们在烧火做饭,等着云汉来到。小弟弟和小妹妹也早早起了床,来凑热闹。大哥哥和大弟弟,经过长时间的天涯漂泊之后,最近也回了家。他们囊中羞涩,无力帮杜若,但对她的婚事非常关心。大哥找来了他恋人的妹妹来做伴娘,自己则当起“大客”来。?
按当地风俗,女子出嫁,送者应有大客二人,伴娘一人,抬嫁妆的若干人;杜家则只有大客和伴娘各一人。一则因为处在文革时期,旧风俗一概废除,一则因为没有嫁妆,又不愿叫男方破费,所以从简。?
“杜若,你今天出嫁,我又高兴,又难过。”妈妈一边用勺子搅着锅里的面条,一边说,“要是文革前,家里再穷,也能给你买套嫁妆,可咱日子过败了,妈实在没有能力给你置这些东西。”她眼睛潮湿了。站在一旁的杜若,看着妈妈那张爬满皱纹的脸,心里酸溜溜的。在她的记忆中,这张脸曾是红润而美丽的,可是现在……还有她那一身相当破旧的衣裳,以及因饥饿和劳累而往前伛的身躯,都叫她看着难受。?
“别说了,妈妈。我什么时候跟你要过嫁妆来?一家人命都顾不过来,还考虑这些干什么?”杜若说。?
“你妈心里有话,你就叫她说吧,说了还痛快点。”蹲在门口正在烧火的父亲说。这位为抗日负过伤的军人,已失去了当年的风采。他穿着一件短袖的衬衫,露出了通红而多皱的脖子,往锅底添着他亲手割来的黄蒿。每添一把,黄蒿就毕毕剥剥地燃烧一阵,释放出熏人的气味。?
“你到云汉家去,千万要跟公婆搞好关系,孝敬他们,不要听外言外语。”母亲又叮咛道。杜若一一答应着。?
六点钟,方云汉骑自行车来了,连同大哥杜冰、伴娘,加上杜若,四人先吃了面条,便启程到玉山村去。?
云汉和杜冰推着车子,杜若和伴娘随后步行。杜若低着头,脚上像拴了块石头那样沉重。当爬上将军山的山梁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回首蝎子山村,她远远地看见爸爸、妈妈和弟妹们伫立在门口向她招手,便急忙掏出手帕擦拭泪水。?
“你怎么啦,杜若?”方云汉察觉杜若在拭泪,便停住车子问道。?
“没什么,一个小猛虫飞到我眼里去了。”她将手帕揣进裤子上的布袋里,强打精神说。?
一朵白云在他们头顶上徘徊。从蝎子山那边飞下来的几只野鹁鸽也围着将军山盘旋。?
“对蝎子山你还有什么留恋吗?”方云汉问道。?
“我哪里是留恋蝎子山,我留恋的是……”她几乎哽咽了。?
“今天是你出嫁的日子,你要高兴一点,不要想那些不痛快的事。”杜冰也回过头来劝说妹妹。
杜若抬起头望着大哥那张黑而清癯的脸,不再言语。她知道大哥的脾气,无论多难过,他都不表现在脸上,特别是当着亲人的面。?
“高兴点吧,姐姐。你看那鹁鸽,飞得多自在。”伴娘跑到杜若身边说。她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为了送杜若,她今天特意穿上件粉红色的对襟褂子,衬得她的小圆脸更加好看。?
经他们这么一劝,杜若高兴一点了。他们又迈开了步子往前走,不久便下了山梁。方云汉骑上车,带着杜若在通往玉山村的路上行走,一会儿便到了凤山河岸。?
凤山河流到这里,河面变得宽了,水流也平缓了。河上用一块块长方形的红石板砌成一座窄桥。这座桥是古代积阴德的人捐钱修建的,桥头石碑上还刻着这些人的名字。日久年深,日晒雨淋,有些字已经模糊不清了。世世代代,有多少嫁女征夫曾在这里分别,这桥下的流水曾带走过多少羁旅行役者的眼泪!过了这座桥,往西不远,便是玉山村。
到了。早有看新娘的老妪、少女、顽童,也有少数小伙子,在村口等着了——他们分列路两旁,个个脸上带着笑容,有的好奇,有的羡慕。?
“劈劈啪啪!”爆竹声响起来。方云水用一根长竹竿挑着爆竹,慢慢地往前移动着。迎接新娘的四婶——一位精明能干的矮个子妇女——热情地将新娘领进洞房。接着便有一群看新娘的人涌进去,有的要烟,有的要糖,好不热闹。方云汉便忙着发烟发糖。?
按照传统的婚俗,当新娘过门时,应当向新娘头上撒几把麸子、栗子、枣和铜钱,表示既有福又有钱,且早生贵子;过门后,新娘新郎应同拜天地;入洞房后,新娘“坐床”压福,与新郎喝“合婚酒”,吃宽心面。然而自从1966年文化大革命以后,这些繁琐的礼仪基本废除了,所以,举办婚事的人家正好省了钱,而新娘也相对自由一些。杜若进屋不久,便与伴娘一同出了洞房——她岂肯忍受那种坐班房一样的惩罚。?
同样,在招待方面也由繁琐变得简单了。既无抬嫁妆的人,也不必专门设一个招待“小伙子”的酒宴;只是设了一个总场。参加者有送客、伴娘、陪客,另有一些本族的老人,旁门外姓有影响的人物。主持者是方本善,其次是方云汉。?
酒场就设在堂屋的正中间,地方小,人有点挤,但很热闹。?
客人先喝茶水。接着有方云汉本族的四叔方本禄端着盘子送上菜来。三十五岁的方本禄,是位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农民,也是个土厨师。他额头不大,而下巴颏儿却很饱满。他是个爱凑热闹、乐于助人的人,今天他特别高兴。?
菜肴够简单的了:猪肉为主,用茄子、芸豆之类蔬菜炒成;另有河里野生的鲫鱼、小虾;还有鸡蛋、豆腐等——应当说,这样的菜肴,在当时也算中等水平了。?
郑子兰和文海波来了。一张饭桌太小,方云汉又从四叔家借来一张,和原来那张并在一起。?
宴会即将开始的时候,东乡又来了两个人,都是方云汉初中时的要好同学。一个叫孟富,是位体型标致,英姿飒爽的小伙子;另一位叫韩希忠,是位中等身材的红脸汉子,眉毛浓黑,鼻孔很大,身着一件对襟布扣的白褂子,一副纯粹的农民打扮。?
司酒者是民兵连长方云水。他将十几只“牛眼盅”全部斟满,一一端给客人。?
“今日天气很好,八月十五,不冷不热,是个好日子。云汉今天结婚,大家来喝喜酒,我很高兴;咱们要喝个痛快。”方本善举着杯说,“这小牛眼盅只盛三钱酒,咱一口喝一个,来!”他先一饮而尽。人们也有一饮而尽的,但也有的只沾了沾嘴唇。?
“你看那酒鬼!这样的喜事,他也是那个喝法,你要把客人灌醉是吧?”在一旁站着的周月英数落丈夫道。客人都把目光向她投去。?
“嫂子管人管上瘾啦。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每个人都得痛痛快快;你要吵架,等俺走了再吵。”说话的是复员退伍军人、大队革委主任方本义,方本善的同族弟弟,三十二三岁年纪,后脑勺很大,瘦长脸上嵌着一双很好看的大眼睛,着旧军装。?
“管她干什么,咱喝。云水,你这倒酒的,不能停下。”方本善说。方云水又一一将空杯倒满。?
几杯下肚,屋里气氛活跃起来了。?
方云汉和杜若过来了。人们叫他俩喝酒。杜若谢绝。方云汉连喝三杯,被杜若制止了。方云汉叫大家多喝,喝够。?
“祝贺了,大侄子。侄媳妇这样标致的闺女,嫁到这里,也算给咱村增加了点光采呀。云汉有福,摊上这么个好媳妇。结婚了,干脆在家好好种地算完了,别到县城去闹腾了。文化大革命已经三年多了,也好结束了。老人俗话说:‘耍龙耍虎,不如耍土。’说来说去,人总得吃饭。来家帮着,把队里的生产搞搞;侄媳妇也帮忙。”说话的是一位坐在桌子东边的老人。他头发干燥,间有白发,脸色黝黑,皮肤多皱,额头挺大,下巴尖尖,目光熠熠,面带笑容。这人叫石青,老支书,四十五岁左右。?
“回家干吧,云汉。”方本义说,“石青大叔说得对,种地是根本。我当了几年兵,这不还是回来了?”?
“回来吧,云汉,在外边风风波波的,没有什么好处。”方云水说。?
“说实在的,在外边,我实在也干够了,要是能顺顺当当地回来,我就回来,反正也有家有业了,‘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嘛。可我已经误落尘网了,又不好从网里钻出来,也实在有些犯愁。这几年,老同学有的当了兵,有的奔亲戚找到了工作,烈属子女招工,我这当常委的,还在拿着煎饼闹革命,人都叫我煎饼常委,我干得实在也没意思。”方云汉说,他始终和杜若站在一旁。
杜若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脊梁骨说:“话说得太多了,守着三老四少,背什么古诗?叫人家笑话。”她想拉他出去,却被韩希忠拦住了。?
“云汉,我远道而来,咱又是老同学,又是老朋友,你好意思躲开?无论怎么说,咱俩得喝一杯。”韩希忠要求道。?
云水又给云汉斟了一杯酒。云汉和韩希忠一齐举杯,一饮而尽。?
“我祝贺您夫妻美满结合,白头到老,可我对刚才大家的看法有不同意见。你能不来家就不来家,来家干也不容易:两腿插在墒沟里,从早到晚地干,一天挣不了几分工;一年分个百二八十斤粮食,一分钱也没有;想搞点副业,人家又要打你的投机倒把。老百姓还有什么出路?解放二十多年了,还是没的吃,没的穿,没的花。这样下去,不死路一条吗?”韩希忠的脸本来就红,现在红得像要冒血。说完又要喝酒。云汉见他有些醉意,劝他不要再喝。他不听,反而从方云水手里夺过酒瓶往杯子里倒。别人拿他没办法。?
“老同学,你还是少喝点吧,说醉话了。”头脑清醒的孟富劝他道,“你这些话,要是叫那好整人的家伙听见,他们又要打你的反革命了,说你攻击社会主义呢。”?
孟富的这一番话还真有效,一下子把韩希忠那张嘴封住了,像给它贴上了封条。但在转移了话题之后,人们的酒兴似乎更浓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人声鼎沸。
郑子兰和文海波没有插进话去。待说话的高潮过去以后,郑子兰巧妙地利用了间歇时间,端起杯来讲道:“今天是中秋节,秋高气爽,花好月圆,让我和文海波祝贺方云汉和杜若的婚姻美满幸福。”她带头把酒喝下去。?
征得大家的同意,方本善叫方本禄上饭。其时方本禄已有些醉意了。他把馒头拿来,又端过一盆肉菜,大家便吃饭。?
“咱老林里好不容易出了棵苗子,云汉也算混得不错了,又娶了个好媳妇,这也算咱家族的荣耀呀。我代表您四婶,祝贺你们小两口日子越过越好。”方本禄一边吃,一边兴冲冲地说。?
饭后,本村的人陆续离了席。孟富和韩希忠也准备回家,临行时,韩希忠交代云汉说:“听说县城里天天有人打枪,你最好蹲在家里算了。要是有什么事,可以去找我,也许我能帮点忙。”方云汉答应着,然后派两位青年用自行车把韩希忠和孟富送到汽车站。文海波和郑子兰有自行车,路又不远,直到日落才走。大哥和伴娘于下午五点钟左右回了蝎子山。?
按当地风俗,中秋节是除春节之外的最隆重的节日,有“八月十五小过年”之说。庆祝仪式一般在晚上,家家置办月饼、水果、菜肴,饮酒赏月。但多年以来,此节也徒具形式,普通百姓很难吃上月饼、水果等,菜肴也只是一些代用品。方家因有喜事,所以对中秋节略微重视一点。暮色初降的时候,全家在院子里围拢一张桌子,大家吃月饼,饮酒,然后吃晚饭。待到银轮般的明月爬上东屋顶的时候,他们便各回自己的宿处。?
当方云汉和杜若刚刚回到洞房的时候,闹喜房的人来了。方云汉在村里辈份较小,所以大一点的青年多在叔的位上,因而闹喜房的只是一些小姑娘和不懂事的顽童,他们也没有什么越轨的做法。云汉又分了一些糖块和饼干,闹房的人便一个个离开了洞房。只有一位叫石小花的小姑娘不肯走,一直坐在床沿上。那小姑娘扎着一双小角儿,脸色略黄,较瘦,鼻梁不高而嘴型很好看。?
“嫂子,”小姑娘有些腼腆地说,“我看你不像乡下人,你也到俺这里来种地吗?”?
“是呀,种地不是很好吗?”杜若抚摸着她的两个小角儿说。?
“嫂子说的不是实话,我看你像个大学生,你怎么不上大学呢?”小姑娘说,她直爽而带着稚气。?
好像触动了杜若的疼处,她立刻有些黯然了。她无法回答这位年仅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的问话,但又不能不回答。?
“等文革结束再说吧。你年纪还小,要好好学习,等上边叫考学了,咱一块儿考大学。”她说,然后递给小姑娘一把用彩色玻璃纸包的糖块儿。小姑娘不客气地接过了糖,满意地走了。?
夜深了,浩渺无际的太空乌蓝乌蓝,明月越升越高,月光给院子里、房顶上撒上一层白霜。整个村庄都静下来,连一点风吹草动的声音也没有。院子里的月光通过门窗反射到新房里,新房里的煤油灯光都显得暗了。杜若坐在床沿上,云汉背倚着抽屉桌,二人相顾无言,在沉默中度着这人生的幸福时刻。?
“睡觉吧,咱。”杜若轻声说,接着,她上了床。?
方云汉犹豫了一会儿,也上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