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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雪霏霏二十三 野外的婚礼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5-26 10:54:35      字数:5529

二十三?野外的婚礼?
自从杜若被抢救过来以后,方云汉就再也不参与县里的政事了,他将百分之九十五的时间都用在陪伴杜若上。每天,当曙光初显的时候,我们就看到温泉河畔,一男一女的两个青年在散步,或者促膝相谈。他们神采飞扬,笑声朗朗。河面上浮着一层雾状的水气;由于昨天太阳的曝晒,河水至今还是温暖的。他们脱了鞋,一同站在河中央,任着潺湲的流水冲洗着他们的双脚。杜若垂下头,破开那双大辫子,放在水里搓着,方云汉也过来帮忙。洗完后,方云汉又帮她擦干头发上的水。习习的晨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襟,轻抚着他们的面颊。太阳出来了,它给所有的景物镀上一层金色。于是,他们迎着晨曦,登上红土岭,找一处平坦的草地,谛听那鸟儿在树上相互和鸣,谛听蛙声在远处合奏,谛听鸣蝉在高枝上长吟。林中黄蒿和野艾的气味相混合,在空气中轻轻地散发着,使他们感到格外亲切,因为这是大自然的气息。偶有寻蝉的顽童,跳着,唱着,来这里寻找野趣。何处飘来了歌声?他们抬头往远处看,但见谁家牧鹅女赶着鹅群走来了。白鹅嘎嘎嘎地叫着,照着鲜嫩的青草很有滋味地吃着。而牧鹅女们则唱着带有野味儿的和含有少量不协和音的村歌儿。草、树、蛙、蝉、鹅、顽童、少女,构成了一幅极有魅力的油画,而各种声音的混合,则形成一支大自然的交响曲。这一切,使杜若和方云汉心都醉了,他们宁肯永远待在这里,再也不愿回到乌烟瘴气的闹市去了。?
文海波和郑子兰打听到杜若的住处,也来过多次。他们给杜若送来了吃的和穿的。这种纯真的友谊,无私的援助,也给杜若增加了生活的信心。?
立秋之后,天气渐渐地凉爽些了。方云汉和杜若的爱情犹如草木的种子和果实,在秋天里渐渐成熟,已到炉火纯青的程度。二人如胶似漆,形影不离,任何力量都不可能使他们分开。?
一天,方云汉向杜若提议:“咱们结婚吧,杜若。”?
“你等急了?——可是,这婚怎么结呢?连个家都没有。”她说,先是含羞地一笑,接着,脸上笼上了一层不悦的神色。?
“你不是喜爱大自然吗?为什么一定要受世俗的支配?为什么不把自己溶入大自然?你看那池塘里的青蛙,树上的蝉,草中的蚂蚱,水中的游鱼,天上的飞鸟,它们雌雄的结合,不都是顺应自然吗?哪一对的结合是受家长淫威的干涉的?是受社会关系支配,受阶级地位制约的?”方云汉诙谐地笑着说。?
“你这家伙,把自己也当成动物了。你还不如去当个原始人算了。”杜若用拳头砸了一下云汉的后背说。?
“理论上我也懂,什么‘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人是划分为阶级’的啦;可是,一牵扯到实际问题,我就不理解了。像凤山中学的那些老师,我实在也看不出他们哪一点像地主资产阶级,像反革命,他们勤勤恳恳地教课,反被人揪过来,斗过去,还要打入铁牢。这所谓阶级对立,是本来就存在的,还是人为的呢?——再说你爸爸,他从国民党那边起义过来,抗日战争中又浴血奋战,负过伤。像这样的人,为什么非把他打入敌对阶级,置于死地不可呢?”方云汉由自然扯到社会,未失掉健谈的风格。?
杜若大笑起来,她说:“原来你这响当当的革命派,变成叛徒了——扯远了,你说咱俩的婚怎么个结法?”?
方云汉俯在她耳朵上,低声说了几句。杜若羞赧地微笑起来。??
农历七月十五这一天,天高云淡,熏风和畅。早饭后,方云汉带着杜若来到温泉镇,进了一家货物较齐全的百货商店。囊中羞涩的方云汉无法慷慨,但杜若也不讲究。他照着杜若的体型,给她买了一件士林布的偏襟小红褂,一条绿裤子,和一双塑料底布鞋,尽量将她打扮成村姑模样;自己则不作任何修饰,只穿一身旧学生装,连胡子也没刮。按照他的话,杜若是“清水出芙蓉”,他则是“天然去雕饰”。?
另外,方云汉买了二两糖块,一瓶葡萄酒,还有半斤炸鱼,一并放在杜若的手提包里。?
来到温泉河边,他们用树枝掘了一些不太成熟的荸荠,又到附近田头拔了一些“马芝菜”,采了一些“芊芊子”,分别用河水洗得干干净净。“我好像在一篇赋上看到水蓼的叶子可以用来调味,我去采一把来,当成一个菜吧。不过,那东西太辣。”云汉说。?
“你的见识也多。凑数吧。”杜若说。?
云汉到水边采来水蓼,又说:“我去到那边地里打几只小麻雀烧着吃好吗?我小时候最喜欢捉麻雀了,也吃过它的肉,挺香。”?
“我不喜欢你这么做。我其实就是一只小麻雀,为了逃避人们的捕杀,才逃到这里来的。你怎么忍心杀死一只无辜的鸟儿呢?”杜若责怪云汉道。?
“那——我到河对岸靠水的窟窿里去捉一只螃蟹生吃。”云汉一边说,一边挽了裤管儿,涉水去了对岸。不一会儿,他便捏着只大螃蟹回来了,螃蟹在他手里还舞动着两只大夹。他把它往杜若脸上一触,吓得她“妈呀”一声,直骂“坏蛋”。?
“你快把它放掉吧,我看着恶心。”她咧着嘴说。?
“我要把他当成佳肴好下酒呢。”云汉说,“别看这家伙样子可恶,又横行霸道,可味道鲜美。”说着他扳掉螃蟹的一只大夹,放在口里嚼了起来。?
“你也够恶的。”杜若说。?
“对恶的东西不能善,否则也会被人当成佳肴吃掉。”云汉幽默地说。?
但在杜若的逼迫下,他还是把螃蟹扔掉了。
杜若又拔了一把她喜欢吃的苦菜子,代替了螃蟹。?
不成熟的荸荠,紫色的“芊芊子”,绿色的“马芝菜”,水蓼的叶子,苦菜子,云汉把这五样东西分别包在顷(当地一种植物,叶宽大)叶里,放入手提包。?
下午,当夕阳平射着大地的时候,他们就着河水洗了洗脸。杜若用木梳蘸着水梳梳头发,重新整理了辫子,然后穿上红衣绿裤。柔和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和身上;她站在云汉面前,用两只手抚弄着辫子,让方云汉看一看。她的旁边是一株婀娜多姿的小柳树,柳树在晚风中摇曳着枝条,枝条偶尔遮住了杜若的脸部,然后被风吹开。她的脸和脖颈像雪一样白,眉毛像用淡墨画过,鼻梁的线条十分优美,左腮上现出一个浅浅的笑靥。?杜若也在观察着她的恋人。此时,方云汉的面部百分之九十处在阴影中,侧逆光给他勾画出一个很好的轮廓。浓重的阴影,使他变得有些深沉。他稍稍侧转身子,面部和身体构成了三十度的角,而这正好使他增加一些风度感。他那粗糙的面部皮肤,全被阴影掩盖着,只剩下粗放的五官线条。在杜若的眼中,他不是那种轻狂的男子,而是一位气质豪爽的侠士,或者是一位深沉的哲学家。这是另一种美,一种男子汉的气质美,或者说是一种崇高美。?
村姑模样的杜若,和具有侠士风度的云汉,他们的婚姻,将是优美和壮美的结合。?夕阳初落,落霞如火。他们一同向西天望去,雄鹰正与落霞齐飞,霞光映红了河面、树林,映红了一对青年人的脸和臂膀。他们的心像红霞一般燃烧起来,他们赞叹这大自然的壮丽。?
渐渐地,落霞收回了它最后的一个红色块,灿烂的星斗缀满了乌蓝的天幕。他们沿着河岸向西走去——前面是一片红柳的灌木丛林,林中有一块被厚厚的香草铺满的平地,外围则是白杨绿柳和高大的小燕树。这里河床较宽,给人以开阔明快的感觉。?
方云汉将带来的酒、糖块和六个菜肴从手提包里取出,摆放在草坪上,然后两人一东一西,面对面地坐着。?
沉默,这是幸福的沉默,千言万语,不知从哪一句开始。不知怎么,他们反倒生出一种陌生感和拘束感来,而这两种感觉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幸福感。两年多来,他俩的恋情从萌生,到发展,再到成熟,经历了多少风吹浪打!从杜若的天涯漂泊,到千里归来,直到今天,其间离与合,悲与欢,甜与苦,各种复杂的滋味他们都尝到了,好不容易,他们用自己的真纯的心,酿成了爱情的美酒。今晚,他们就要品尝这瓶美酒了。?
月出东山,是一个大而圆的银轮。月华如霜,染白了大地。河水波光潋滟,静静地往西流着。整个世界都静下来了。?
“开始吧。”方云汉说,他打开葡萄酒瓶,将两个杯子斟满,递给杜若一杯。?
没有灯红酒绿的排场,没有琴瑟鼓锣的热闹,没有敬天拜地的陋俗,没有人们庸俗的捧场祝贺,所有的就是这眼前最简单的酒菜;没有高车大马的迎娶,没有豪华典雅的洞房,所有的只是这清风明月,白沙绿洲,小河杨柳——一句话,就是这大自然恩赐的环境。?
“你在想什么,杜若?为什么垂着头?”?
“我什么也没想,我只觉得世界上只有咱两个人,我们已被镶在大自然的胸脯上,与大自然成为一体了。”杜若的语调含着诗情。?
“来,你我共同举杯,咱邀请那皎洁的明月下来,跟她一起饮酒。”方云汉说,二人一齐举杯,同时向东天望着那轮冉冉升起的皓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杜若立刻兴奋起来,她两手扶着草地,望着明月说:?
“多好看的月亮呀!我小时候就很喜欢月亮。每到中秋节,俺全家围着桌子,一边吃着月饼,一边赏月。爸爸乘着酒兴,背起苏东坡的那首‘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诗来,妈妈也给俺姊妹们讲嫦娥奔月的故事。这故事现在看是老掉牙了,可当时听起来很新鲜。那时我可真相信妈妈讲的故事,睁着一双大眼睛,硬要看清月亮中的嫦娥和小白兔,可是怎么看也不像。后来,上学了,又听说月亮上不光有嫦娥和小白兔,还有砍桂树的吴刚,这使我更感到月亮神奇可爱。上了中学,才知道月亮上也只是些石头,没有人和动植物。可在童年、少年时代,月亮已经给了我美好的印象。——我常想,人要是一直处在童年阶段多好呀,无忧无虑,天真无邪。长大了,才知道社会复杂、残酷,做人太难。”杜若的声音低沉而有节奏。
“杜若,”方云汉望着杜若那张被月光照得洁白如玉的脸说,“不要考虑那些不痛快的事吧。今天晚上是咱们的吉日良辰,虽然没有洞房花烛,可是明亮的月光,远远胜过那些人为的东西。咱应该开怀畅饮,只谈好的,避开叫人伤心的话题。”?
“人的命运真是奇怪,有时一两步行动,就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像我爸爸,他认为他起义过来了,人家就会把他当国民党的那段历史抹去;其实相反,人家反而把他起义后的功绩抹去,只抓他的历史问题。再是下乡,它不只毁了我爸爸自己,也毁了俺全家。”杜若好像没有注意到方云汉对她的劝止,而是继续沿着自己的思绪往下说。?
方云汉忽又想起,今晚正是相互倾吐真情的时候,何必对她作各种限制?不如随她的便吧。他又斟了两杯酒。不知是什么鸟儿,在一株高大的白杨树上叫起来,声音十分悦耳,接着又有一只鸟儿跟着叫起来,声音同样动听。附近草丛里飞出两只萤火虫,发出的绿光十分悦目。杜若转了话题:?“这自然界多奇妙呀。咱俩要是变成两只萤火虫,或者变成两只小鸟,该多幸福呀。”她眼里闪烁着天真并带有稚气的光芒。?
“我不是这样想。我想变成一只小羊,叫你这牧羊姑娘的鞭子抽打在我的身上……”方云汉的幽默,和此时的气氛很不协调,惹得杜若格儿格儿地笑起来。?
“我要变成一根红腰带,缠在你的身上,叫你老老实实地呆在我的面前,不再去搞什么政治。”杜若诙谐地说。?
“让咱们的爱情地久天长。来吧,喝下去。”方云汉说。他将两杯酒分别用两只手端起,一杯递给杜若,另一杯一饮而尽,然后,拿了一块炸鱼递给杜若,自己也拿起一块嚼起来。?
“今晚我不想吃鱼。”杜若说。?
于是他们品尝起野菜野果来;除了水蓼,别的都尝了。?
“杜若,你尝出这些东西各是什么滋味吗?”云汉问道。?
“‘马芝菜’是酸的,‘芊芊子’是甜的,荸荠也有点儿甜。”杜若边尝边回答。?
“你敢尝水蓼的叶子吗?”云汉问道。?
杜若撕一片水蓼叶送进嘴里,一嚼,“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连声说道:“辣!”?
方云汉也将一片蓼叶送进嘴里嚼了起来,但是他没有吐。?
杜若用敬佩的目光望着他,然后吃起苦菜叶来。她说她习惯了这种苦味,觉得苦菜叶挺好吃。?
“用辩证法的观点看,人生也像自然界的这些野菜野果一样,酸、甜、苦、辣,各种滋味都有。可是,我常想,正是这酸甜苦辣,悲欢离合才构成了人生的诗意。那些一辈子都泡在甜水里的人,他们的生活是最单调乏味的。”方云汉深沉地望着杜若说,他仿佛变成了一位哲学家。?
“话虽这么说,可当一个人连最起码的生存条件都没有了的时候,那生活的诗意从何谈起?”?
“杜若,我理解你。这样吧,今天是咱俩结合的日子,清风明月,这么美好的时光,我们应当尽量谈些高兴的事情,不要让那些叫人苦恼的话题像魔鬼一样缠住咱吧。”方云汉引开了话题,“杜若,我觉得我们是在梦中。”?
“不,我们是在现实中。”杜若说。?
“杜若,你真的喜欢我吗?”?
“怎么不喜欢?”?
“我常常自惭形秽呢。”?
“你又说些不痛快的话了。为什么自惭形秽?为什么要拿别人当样子来衡量自己。天地之间,万事万物,各有差别,不可能用一个模子制作出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你没有那些女人似的男人漂亮,是吧?我可不这么看。还是那句话,我喜欢松柏,不喜欢花草。”杜若说。?
“要真这样,那就让我们地久天长,之死靡它吧。”云汉用说。?
月亮渐渐地升到高空,将附近的那株多姿的柳树的倩影移到杜若身边的草地上,像是用淡墨画上的一样,月光与树影结合得相当和谐。蟋蟀和其它不知名的秋虫,发出悦耳的叫声。一阵爽风吹来,惊动了白杨树上的一只蝉,它“吱——”地飞到另一棵树上去了。?
“夜,多么美妙!”方云汉说,“这是和谐优美的大自然的乐章!”?
“如果我们永远在一起,享受着这样的时光,该多好哇!”杜若说,“可是,什么时候我们……”?
“不会太久了,我想,‘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话也是有道理的。古人说的‘长相思’实际是距离产生的。要是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看起来很理想,实际也就无所谓‘相思’了——不过,同床共枕,好像是恋爱的归宿,谁也摆脱不了这一规律。下一次结婚,我们大概不会在这样的地方了。”?
明月,将它的柔和的光辉撒向九州,也撒在这一对青年男女身上。在伟大的宇宙间,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在青树翠幔的环绕中,一对情人相互倚偎着,渐渐地进入了梦境,而不知东方渐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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