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二十一 死神的微笑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5-23 09:22:07 字数:6390
二十一死神的微笑?
终于找到了安身之处,杜若就在温泉住了下来。每天,天刚刚拂晓,她就起床了。就着温泉的水简单地梳洗一番,她便上了红土岭,找一处较高的地方,面对着初露的晨曦,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然后唱上一遍《小路》。虽然这首苏联歌曲不合时宜了,但她唱得特别有味: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
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
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
她歌喉圆润,音色优美;歌声像一泓清泉在叮咚流泻,又像一只蝴蝶在款款飞旋。她想,要是手风琴在身边该多好呀,她可以对着大自然演奏,并用和弦伴奏,那声音就更加悠扬了,可惜她家的那把手风琴被人家当作无线电台抄去了。?
唱完歌,找一块草地坐下来。绿草如茵,软绵绵的,叫她舒适。她两手手指交叉,抱住双膝,聆听着鸟儿的和鸣,脸上微露着甜美的笑容。这大自然的音响,是那样清新、真纯、和谐,比闹市中的噪音好得多了。有时候,一只不知名的小鸟飞落在她的面前,对着她“啁啾啁啾”地叫着,叫一声便张一下黄嫩的喙。杜若仿佛懂得鸟语的意思,对那鸟儿说:“早晨好。”那鸟儿得到了满足,便一挫身,飞上了高高的树梢,朝天歌唱去了。?
夏至到了,蝉开始从黑暗的地下钻出来,爬到树上,靠着雨露的滋润,它脱下了难看的旧衣裳,更新为一个漂亮的形体。薄而透明的蝉翼,白而细嫩的肌肉,那些刚蜕皮的蝉,附在杨树枝上,隐藏在绿叶间,然而难逃杜若的慧眼。她发现了它们,但她不去触动它们,而是靠近它们,仔细观察这奇异的生命现象。“三年地下的黑暗生活,一个月阳光下的歌唱。”法布尔对蝉的描写,岂止写了昆虫的生态规律,对于人,不是也同样适用吗?人生似乎黑暗多于光明,苦难多于幸福。惟其如此,人们才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光明与幸福。想到此,她微微地笑了,她不再为自己的遭遇过多地叹息。
待日出三竿之后,那蝉,便用它那巨大的发声器,唱起了高亢的歌,这使她受到鼓舞和振奋。?
若是湛晴的天,夜间天上满是灿烂的星斗,则天亮后,必有甘露普降,像下了一场小雨。这时,杜若更加欣喜。她会找个地方蹲下,仔细地欣赏那日光下五颜六色的露珠。古人常用这日出不久即被蒸发的露珠象征人生的短暂,可杜若却觉得它可爱而不可怜。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有生有灭,人生自然也不例外,又何苦为这无法改变的规律而徒然忧伤感叹。?
更多的日子她是在温泉河上度过的。盛夏来临,河两岸是青帘翠幕,芳草萋萋。高高的水荭盛开着白花和红花,荸荠也一丛丛地开着白玉般的花朵,野芹被流水冲洗着绿得发亮。她脱掉鞋子,走到河中心,两手拤腰,两腿朝着河水流来的方向叉开,脚下的沙被流水翻动着,弄得脚心怪痒痒的。晨风徐徐地吹着,摇动着她的一对乌黑的辫子。柔和的阳光照着姑娘那白嫩的脸庞,肌肤的质感更加细腻。此时,人和大自然完全融为一体:大自然因为有姑娘的存在而更加秀丽,姑娘因大自然的衬托更加窈窕。?
有时,杜若捧着一本书在河边阅读,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直到夕阳西下,她觉察到光线已经黯淡,这才懒懒地回到茅舍。后来,她又叫方云汉给她弄来了高三的课本,那已成泡影的大学梦,又悄然地浮现在她的脑中。?
光阴荏苒,不觉已到旧历的六月。天气溽热,茅舍中的蚊子、臭虫、跳蚤更加活跃,夜间实在难熬。杜若用方云汉给她的生活费,买了一瓶“敌敌畏”回来,每天睡觉前在地铺上洒一洒,害虫一下子减少了许多。同住的女伴儿都夸杜若是雷锋式的好姑娘。?
一天下午,方云汉迎着烈日来找杜若,其时杜若正坐在温泉河畔的树荫里读一本科学读物。方云汉因多次来与杜若晤面,所以熟悉她的行踪,一直奔她来了。?
听到久已熟悉的自行车的响声,杜若放下书本高兴地迎上去。?
“云汉,天这么热,你又跑来了。”杜若说着,从裤袋里掏出手绢,给方云汉擦去那大颗大颗的汗珠。方云汉没有做声,跟杜若一起坐下。?
“云汉,你这几天忙的什么?我估计你昨天就应该来看我了,可是……你怎么不高兴?谁又欺负你了,是郝为国吗?避开那些人就是了,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杜若望着方云汉那张愁眉不展的脸说,自己也收敛了笑容。?
方云汉仍然沉默不语。?
“那还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吗?生我的气吗?”杜若故意刺激他,叫他说话。?
方云汉看了看杜若,摇了摇头,他的脸上一直笼着一层灰云,眼神也黯淡了。?
“你要不生我的气,有什么话不可以告诉我呢?你知道,我是你未来的妻子。”?
“……”方云汉嘴唇在颤动。?
“你怎么不像你了呢?你从来遇事不这么消沉呀!你肯定有什么愁肠,是与我有关的,我猜到了。如果你怕受牵连,入不了党,我早就说过了,我决不连累你!”杜若生气地说,脸微微泛红,把身子转向了另一方,不再言语。?
夕阳下,河面上的蜻蜓在乱飞乱撞,河水飞快地打着漩涡,一切都像很烦躁的样子。?
“杜若,”方云汉转过头来,打起精神说,“你不要胡乱猜想。你我的关系已到了这种程度,夭折的可能根本就没有。可是……”?
杜若遽然转过身来,两眼凝视着云汉那张粗糙的面孔,那上面依然愁云密布。“你有什么事就说吧,我早有思想准备,我能承受任何沉重的打击。我已经把自己交给命运了,死生祸福,对于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你说吧,大胆地说吧,我决不叫你犯难为。”杜若用急促而坚定的语气说,她面部的一切线条仿佛都变成刚性的了。?
“杜若……”方云汉抬头望了望杜若,又低下头去。?
“你还是个叱咤风云的男子汉呢,怎么今日成了一位弱女子了?”杜若说。?
方云汉稍微舒展了一下眉头,强制自己平静下来说:“杜若,你我虽然没有什么海誓山盟,可我们也算私定了终身。不过,我们也应该面对现实。长时间,我在一些问题上采取了回避现实的态度,至今有些事情瞒着你……”?
“我猜到了,你就说吧。”杜若说,她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沉默了片刻之后,方云汉从头至尾地把他遇到的事告诉了杜若……??
昨天,方云汉从县城骑车回家,对他的母亲周月英又作了一次动员。他觉得,老是回避现实不是个办法,最终还得把杜若娶回家来,能做通母亲的工作,这是最佳途径。然而,他再一次遭到了失败。?
“你那天说,你跟那姓杜的闺女没有关系,是跟左团长的女外甥搞的,怎么又变卦了?”母亲板着脸质问方云汉道,“你这不是朝三暮四吗?”?
“魏剑锋原来对我有那么点意思,可后来跟一位军校毕业生——可能是个连长——搞上了,我能争过人家吗?自己也没地位也没钱,人又长得丑,人家不跟,我有什么办法?”方云汉争辩道。?
“可你也不能去搞个国民党的闺女呀。这些地富反坏,他们叫咱贫下中农专了政,没路走了,想从咱身上找出路。你识文解字的,连这一点也看不透吗?”周月英虽然目不识丁,可说话特别流利,并且语气专断,不容人反驳。?
“可党的政策不像你说的,对地富反坏子女应当团结、教育,不能当敌人待。再说,杜若的爸爸是1940年就起义过来的,是抗日有功人员,不能当反革命看。”方云汉据理不让。?
周月英又撒起泼来,挺了挺胸脯,咬牙切齿地叫着儿子的乳名说:“跟你说了吧,只要我活着,你跟杜家的这门亲事就成不了,你死了那条心吧!”?
“既然这样,我也说句话,只要我不死,我就一定把杜若娶过来,你还杀了我不成!”方云汉也火上来,居然坚决地抗拒了这位铁石心肠的母亲。?
完全在云汉的预料中,周月英“扑通”坐到地上,连哭带骂。她骂自己的命苦,没过一天好日子;又骂云汉忤逆不孝,叫个女妖精迷住了;又骂丈夫方本善管不了儿子,是个窝囊废;又骂她的婆婆不快死,妨得家里没好事……哭骂声惊动四邻八舍,连家里那群鸡也叫着飞上墙头和屋顶。?
方云汉无奈,悻悻地离开了家,他实在想不出对付母亲的好办法。?
回县城的路上,像诗人忽然来了灵感似的,他想起了一件事。?
鸟山南坡有个小村,叫白石台。白石台有对贫农老夫妻住在半山腰。去年冬天方云汉登鸟山看雪景时,曾在那家歇过脚。老夫妻无儿无女,无人照料,日子过得很凄凉,怕不能行动时白白饿死,叫方云汉给他们打听一下有没有少爹无娘的孩子,可以做他们的儿女。方云汉想,叫杜若做他们的女儿,然后嫁到他家,不就大功告成了吗?他立刻骑车赶到白石台。?
“大爷,大娘,我给您找到女儿了。”?
“那可好了,你这青年真能办事。”两位老人一齐高兴地说。?
“我什么时候把她领过来?”云汉问道。?
“几岁了?她爹妈呢?”老太婆也问。?
“二十一岁,她爹妈在家干活。”?
“啊呀,这么大了?那……”老太婆吃惊地说。?
“这么大闺女了,又有爹妈,还要另找爹妈,这里面怕有问题。”老汉说,干而瘦的脸蹙成了一个核桃,“她出身怎么样?他爹有没有历史问题?”?
方云汉的心飕地凉了下来。他不能瞒着老人,就把真实情况告诉了他们。两位老人沉默不语了。?
方云汉看透了他们的心思,说:“不行就算了吧,两位老人不要犯难为了。等年纪大了,你们有大队照顾。”便骑车离开了白石台。??
听完方云汉的叙述,杜若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她仰面望了望那高远的天空,又慢慢地低下了头,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叹息。沉默了一分钟左右,杜若说:“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你也不必难过,想办法解决就是了。就算实在解决不了,你也不必为我做什么牺牲。”?“你怎么这样说呢?天无绝人之路,我总是相信‘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句话的。再不行,咱就像司马相如和卓文君那样,一走了之。”方云汉说,他向对岸望了望。夕阳照射下,一条曲折的小路在碧绿的原野上爬行着,一直伸向远方的烟波中。?
“可也不能想得太天真。有情人不能成为眷属的最多,陆游和唐琬就是个例子——我的意思是说,你要想开,不要为了一个女子而孤注一掷,你的前途要紧。”杜若说着,脸上出现了奇怪的笑容,“我是一个遭到社会唾弃的女人,我其实还比不上旧社会那种最下贱的女仆、妓女,她们起码还得到社会的承认,可是像我这样的人,实在应该斩尽杀绝,死无葬身之地!”?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云汉奇怪地说。?
沉默。只有温泉河里的水在哗哗地流着,流着,流向远方。?
“这条河流向大海吗?”杜若问道,她顺着河流望去,温泉河泛着银波,穿过如烟的杨柳,向着夕阳将落的地方流着。?
“水流千遭归大海,这条河可能向西入了沂河,沂河向南流去,最终投入大海的怀抱。”方云汉说,他以为杜若是在有意转换话题。?
“从这里写信向凤山县县城寄,要几天才能收到?”杜若又问,好像是信口说出的。?“大约两天。——你问这些干什么?”方云汉问道。?
“随便问问,也许用得着。”杜若漫不经心地说。稍停,她又接着说:“人们常说,人生如梦,我觉得梦好像比人生好一点。我想,我要是常常在梦中就好了。”?
“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们俩要是经常在梦中相会也不错。那样,我愿意睡上一百年。”?
“净谈些不着边际的话,前后没有联系,温泉河是不是入海,寄信,做梦,真是风马牛不相及。你发烧吗?”方云汉说,同时摸了摸杜若的额头,“一点也不热。”?
太阳又西沉了。杜若站起身来问云汉道:“你带了多少钱?我想陪你喝几杯酒。”杜若抬起眼睛说,然后苦涩地一笑。?
“那好啊,求之不得呢!”方云汉高兴地说,“咱喝个一醉方休。”接着,他推上车子,杜若随后,二人又到了他们常去的那个饭店。不过,这一次不是简单地吃馓子,喝清汤面,而是要了一个芹菜肉丝,一个炸鱼,外加一瓶红葡萄酒。?
杜若一向极少喝酒,这一次却狂饮起来;方云汉喝得更猛。不到半小时,二人将一瓶酒喝得精光。杜若脸上像涂了胭脂,云汉也成了红脸关公。喝完后,云汉又要了两碗清汤面。杜若只吃了两口,剩下的给了云汉。借着酒力,云汉引吭唱起了《满江红》,歌声慷慨激越,杜若也和着唱了起来。此曲毕,杜若又哼起了《阳关三叠》,歌声哀怨低回;云汉也和着唱起来:?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
歌罢,二人不约而同地洒下泪水。?
九点以后,他们各自回自己的房间睡去。?
第二天,方云汉给了杜若五元钱,便骑车回凤山县去了。?
送走云汉,杜若到商店买了几张信纸和一个信封,便回到旅馆。她向服务员借了蘸笔和墨水,就着房间里的一张小条桌,给方云汉写起信来:?
云汉:?
当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许已经进入天国了。我的尸体也许已被上涨的温泉河水冲进大海,那样倒好;或者,我的尸体还躺在温泉河边的柳荫里。如果是后者,就求你将我掩埋在附近那个较高的小丘上,那里像是有些矮小的坟冢,可能是多年无人祭扫的野坟。要埋得深一点,那样,我的可怜的躯体才不至于马上被蛆虫拱烂,被狗吃掉,我可以永远沉睡在地下,在长长的梦中与你相会,再也感觉不到人世的烦恼了。?因为你的厚爱,我本想活下去,盼着有朝一日,我们同床共枕,共享天伦之乐。可是,环顾人间,哪里有我一条生路?蝎子山,那是个蛇蝎之地,不能住;到亲戚家去,那是寄人篱下;朋友,又受到了我的牵连。我还有什么脸面苟活于人世!我想,我如果离开人世,无论对于我,对于我的家庭,还是对于你,对于其他朋友,都是一种解脱。尤其是你,可以不必再为我而烦恼了,真是幸甚,幸甚。?
从小父母娇纵,我一向过于矜持,过于自尊,又受孟子所谓“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影响,一刻也不能在人眼皮底下生活。然而命运之手却是那样无情地按着我的头,要我屈服于别人的淫威。我抗争,我挣扎,然而我却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在他们的眼里,我简直不如一根草芥,一堆粪土,有德有才算得了什么,昳丽的体貌更何足挂齿?无效的抗争,使我已经极端疲劳了,我真想永远地休息下去。?
回顾你我相恋的日子,我觉得我是幸福的。像我这样一个被社会抛弃的多余人,能得到你的钟爱,这是我的侥幸。你正直,你豪爽。对强者,你从不畏惧;对弱者,你富有同情心。你不是我心中的白马王子,却是我心中的侠义之士。虽然你误入了文革的歧途,陷入了无尽无休的派别纷争,但这实在不是你的过错,是社会使然,我原谅你,理解你。当文革的阴霾被明媚的阳光一扫而净的时候,你照样可以成为学者,成为专家,成为有用的人。你应该好好盼着,这一天会来到的。你一向胸怀宽广,我相信你不会为我的死而摧肝断肠的,那样将使我在九泉之下难以安眠。?
永别了,云汉。我已经没有勇气活下去,死神正向我微笑,招手。?
然而死也难,一日不死,还要挂念生者,这是比死还要痛苦的事。我衰老的爹娘那苍苍白发,我不更世事的小弟弟小妹妹们那饥饿的眼睛,还有我那漂泊四海的长兄和大弟弟,他们的影子岂能在我这未死的脑子里消失?还有你,我死后你悲痛欲绝的影像,怎能使我摆脱??死去吧,随着我的死,一切痛苦都消失了。我不能再犹豫了!?
我不怕死,然而我怕死时的痛苦。我听说中央有人自杀时用的是安眠药,也许,这种药能使我在熟睡中舒适地死去;果真如此,那倒是一种很好的自杀方法。
如果温泉河不涨水,请你接到信后速来掩埋掉我的尸体;来迟了,恐被蛆虫拱坏了。?唉,古来万事东流水,死去吧,不要再犹豫,一切痛苦都会随着肉体的毁灭而消逝。?如果有可能,请到我家去安慰一下我的双亲,要他们每年的清明节,面向西方,祝我的魂灵在极乐的世界里永远安宁。?
永别了,云汉!?
杜若?
古历六月十三日
写完信,杜若如释重负,微微地笑了。她将这封信整整齐齐地叠好,装入信封,然后到邮电所贴上邮票,投入信箱,便回了温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