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十四 满城风雨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5-16 09:47:49 字数:5086
十四满城风雨?
杜若和郑子兰到文家沟找到了文海波,三人又一起向县城走去。?
马路上的积雪还没有打扫干净,被行人踩下后结成了冰,滑倒了不少的人。他们三人推着自行车从碎琼乱玉上走着。天气仍然很寒冷,仿佛空气都被冻结了。郑子兰把自己的小大衣脱给杜若,文海波又把自己的黄大衣脱给郑子兰,他们一路说说笑笑,不到十一点钟便进了县城。?
“方云汉在哪里呢?”郑子兰皱着眉说,“咱直接到县革委找他呢,还是到中学他的宿舍找他?”?
“先到县革委看看。”文海波说。?
“还是找个地方待一下,把他叫出来吧?”杜若说,她显然有些顾虑,“十八只眼睛盯着他,到他那里去,说句话也不方便。”?
“他们敢怎么样?”文海波耸了耸眉峰说,同时将一块冰块一脚蹴出十几米。?
“你看你,又要跟谁打架的样子;不讲策略,非叫人抓着辫子不可。”郑子兰用眼白了一下文海波说。?
因为寒冷,马路上行人寥寥。杜若边走边向两边看。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法桐,朝天空伸着灰白色的爪子。墙壁上,春天清理阶级队伍和秋天两派相斗的标语、大字报的痕迹依然残存在那里。路上的行人,有的驻足向她投来奇怪的目光;这目光又像怀疑,又像嫉妒,又像鄙视,又像羡慕。习惯于在人眼底下生活的杜若,对看她的人宁可往坏的方向推测。
他们沿着中心大街往东走。至县革委门口,文海波叫他们二人先到红太阳旅馆等他,他自己便进了县革委宣传组。宣传组闭门锁户,他又骑车到了凤山中学,也没见到方云汉。文海波跟收发员小张交代道:“等方云汉回来,叫他到红太阳旅馆去找我,我叫文海波。”?
文海波来到红太阳旅馆,叫服务员给安排个临时休息的地方,他们三人便被安排在接待室休息。文海波坐不住,出门骑车找方云汉去了。?
杜若不高兴,郑子兰拉她到街上逛了一圈,给她买了条浅灰色的围脖,还买了一双白球鞋。刚从百货商店出来,她们便碰上吴梦溪。杜若的心猛一收缩,惊视着这位让她讨厌的老师。?
吴梦溪今天打扮得格外出众:翻领黄大衣套在他的身上,显得非常大方;浅灰色的大围脖缠在他的脖颈上,一头耷拉在胸前,一头甩在肩膀后面;高筒靴子,连裤脚都套在里面;头发依旧向后梳着,像打上了发蜡一样黑油油地发亮。?
一见杜若,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杜若,你回来了?这么冷的天。”他上前窜了几步,伸出手来。?
杜若双手垂着,一动不动。?
“杜若,天这么冷,到我家暖和暖和吧。”吴梦溪的目光就像两根钉子,一直钉在杜若的脸上;他十分诚挚地央求道。?
杜若蹙了蹙额头,带刺地说:“老师对我的关心,我早就领教了,不必麻烦。”?
“这……你也太犟了,我可是好心好意呀!你不要……我可不能背着儿媳下泰安——好心不得好报。哼!”
吴梦溪有些愠怒,一边说着,一边进了百货商店,还回头看了看她们俩人的背影。?“这算是个什么人?专爱和女的打交道,可又很叫人反感。听说他原来在外地教学的时候,曾经奸污过女学生,受过处分,不知是真是假?”郑子兰说。?
“太可耻了,表面是人,背后是鬼,云汉早晚要毁在他手里。”杜若说。?
郑子兰和杜若回到红太阳旅馆接待室。?
大挂钟老是嘀嗒嘀嗒地响,响得令人心烦。她们不时地抬头看看钟点,就这样一直熬到下午五点多。暮色悄悄地钻进屋里,电灯亮了。?
“方云汉没找到,文海波也丢了,真是!”郑子兰生气地说,一面又往窗外望了望。?
话音刚落,两个人几乎同时闯进屋来。?
“失陪了!”文海波笑着说。?
“对不起了”方云汉喘着粗气说。?
杜若站起来,右手抚摸着左手,微笑着,一面端详着方云汉,好像要将眼前的方云汉和她经常想象的方云汉对照一下。这时她看到,方云汉穿一件直领对襟的小黑袄,没有外套,脚上穿着普通布底鞋,湿漉漉的;他体形虽然魁梧,但面部皮肤比原来还要粗糙,也瘦了许多,头发依旧乱蓬蓬的——整体看他好像比原来老了许多。?
“云汉,你……”杜若欲言又止地说,“你怎么才回来?”?
方云汉坐到靠南墙的沙发上,他叫大家坐下,一面抱歉地解释道:“他们开什么工作会议,我不想参加,就独自骑车上了鸟山。我喜欢雪景,想抓住这机会到山上看一看。您没读姚鼐的《登泰山记》吗?那篇文章写的就是雪后的泰山,风光相当别致。我把自行车插在鸟山山下,独自一人上了山。白茫茫的雪叫我迷了路。幸亏有松树当路标,要不也许掉进山沟里出不来了。”他一面说,一面看着杜若,好像专向她讲的。?
“太冒险了,你。”杜若责怪地说。?
“你不了解我吗?我是‘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呢。——我登上鸟山山顶,向北眺望,只见苍山负雪,如银蛇飞舞,怪石山像从宇宙间掉下来的一块巨大的白玉,美丽极了;往南看,咱这县城像一座破旧古老的小村落。我不禁悲哀起来。”方云汉说。他继续瞅着——其实是在打量着杜若。他似乎想叫她兴奋起来,所以滔滔不绝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那么,你也只是个文人的材料啦。听你说话,像在作文呢。”杜若无拘无束地说。?
郑子兰和文海波很感兴趣地看他们两人的戏。?
“我呀,根本就不是当官的材料。”方云汉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说,“我心边上也没有想到,文革我能当上红卫兵头头。运动刚开始我什么也不懂。工作组整老师的时候,叫我去看守牛鬼蛇神;我偷偷地替一个‘牛鬼蛇神’买了盒烟,叫工作组抓住了,他们就解除了我的看守职务。从此我对工作组怀恨在心。后来一伙人轰工作组,我也是其中重要一员。谁知这一轰,我也就出了名,成了陈胜,笑话!——可现在上了绿林山,怎么也下不来了,盼着文革快一点结束,咱也好有个归宿。我实在干够了!”
?杜若满意地笑着,听他的演说。?
“咱到餐厅去吃饭吧,我请客。”郑子兰说。?
“我请吧,我干建筑挣了二十块钱。”文海波从衣袋里掏出两张钱,一边晃着,一边说。?
“算我的,我的家庭生活总比你们好一点。”郑子兰说,她从裤袋里掏出几张钱来。?“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得算我的。”方云汉坚决地说。?
“我们还要吃你俩的喜糖呢。”文海波俏皮地笑着说,目光在方云汉和杜若之间游移着。?
“那好,我去买糖。”方云汉一本正经地说,同时瞅了瞅杜若的脸,她苍白的脸飞上了一块红晕。?
方云汉刚要出门,迎面窜过几个人来,差点把他们撞倒。?
来人领头的是县革委委员于之春,一个细高挑儿的中年人,面孔黑黝黝的,披着军大衣。他对着方云汉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方云汉,你算什么革命派?我们跟着你干,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人家郝为国向咱磨刀霍霍,你却在这里谈情说爱。你要干就干,要不干咱就散伙!——你谈情说爱也不要紧,可应该跟个贫下中农子女谈呀;你倒好,跟个国民党小姐谈得火热,你不知道她跟郁宁那个案子有牵连吗?你故意叫郝为国抓咱的把柄是不?你叫咱们这一伙人垮台是不?你……”他气得脸色铁青,手在颤抖,额上的青筋也在一鼓一鼓的。?
个子稍矮,鼻尖有点发红的农民代表张科学也指着方云汉的鼻子说:“方云汉,你这梁山上的王伦,太不争气了。原来我认为你是好样的,这阵子看你真是一只扶不起来的赖狗。俺算投军投错了人,白跟你干了一阵子。那么多根子正,牌子硬的贫下中农闺女,不够你搞的,单单去搞个国民党小姐?你要把俺这伙人推到火坑里去呀!”?
方云汉极力耐住性子,没有发火,叫他们坐下说话。?杜若气得脸色都发了白,她平生第一次受到这么严重的人格侮辱,只觉得脸一胀一胀的,心中隐隐作疼。但是她仍然使用了“忍”的战术,没说一句话。?
文海波和郑子兰没说话,他们在想点子对付这几个不速之客。?
“杜若,仗着你长得好看是不是?你再好看,也得替俺这些人想想呀。人家郝为国天天抓牛鬼蛇神的代言人,想把俺打成反革命,你知道不?你存心叫俺当反革命是不?”一位农村姑娘模样的人朝着杜若发火道,她非常激动,眼圈都发红了。?
方云汉想解释一下,但面前这一伙人你一言我一语,训斥起来没有完,容不得他插嘴。他多么希望插翅逃走啊,可是他不能。他只能默默地啃着他栽种的苦果。?
文海波按捺不住了,他义愤地打抱不平说:“说话要讲点分寸。你们批判你们的头头行,可不能捎带着别人。杜若有什么过错?一个姑娘,你们不能凭白无辜地侮辱她!”?
“要尊重人格!杜若是我的同学,也是方云汉的同学,同学就不能找在一起说说话了?一说话就是搞恋爱,就毁了你们这些革命派?”郑子兰终于把她想好的话吐出来。?
方云汉松了一口气,好像危难中的孙悟空被观音菩萨解了围似的。怪不得那些人说他是赖狗扶不上墙呢,此时他只觉得自己真正成了一条可怜虫,连一句话也想不起来了。“废物!”他心里骂着自己,“连郑子兰都比不上,瞎披了张男人皮!”?
杜若有口难辩,欲哭无泪,她默默地承受着这非人的侮辱。她问自己:“我到底做了什么缺德的事?为什么在别人的眼里,我是那么可怕?难道只是因为我父亲的历史问题吗?处在这样的环境,我就是有缇萦之德、蔡文姬之才,又有何用处!”?她什么话也没有说,低着头向门外走去。?
文海波和郑子兰紧跟着出了门。屋里只剩下方云汉和他的伙伴们,大家面面相觑。??此事立刻张扬出去了,社会上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舆论。有的说:“方云汉叫金钱美女拉下水了,几天的革命派就蜕化变质了。”有的说:“怪不得毛主席说,这样的文化大革命还要搞多次呢。方云汉才革了两年多的命,就修了。”还有的说:“杜若的父亲是个国民党特务,他为了拉方云汉下水,不惜牺牲自己的女儿,让她去勾搭方云汉。”人们对此事极有兴趣,好像长时间没有听到什么新闻,这一次好不容易得到这么点消息,一定要过过嘴瘾似的。?
偶尔也有反面看法:“人家搞恋爱有什么错?方云汉就是跟真反革命搞恋爱,也犯不了法,何况杜若只是个青年学生。”但这样的言论会立刻引起人们的非议。?
就在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三天,县革委召开了紧急扩大会议。参加会议的有百多人,会场设在革委大会议室。?
会议由县革委副主任郝为国主持。他今天打扮得别有风采:稍大一点的军帽扣在他的头上,一件军大衣非常合体地裹着他那优雅的身躯,一副黄边眼镜,架在他稍高的鼻梁上;如果在那军帽上嵌上个帽徽,在大衣领上缝上红领章,他就俨然是个军人了。?
郝为国笔直地站在主席台上,用手正了正麦克风,以响亮的声音宣布说:“会议开始!”?接着他领大家做了三件事,今天他选的语录全是关于阶级斗争问题的。然后他恭敬地请左军团长讲话。?
左军团长穿着整齐的军装,格外威武;只是那种疾首蹙额的样子不大好看。“刚才郝副主任领读了毛主席的几段语录,不知大家有什么感想?根据多年的革命经验,我体会到,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我们每个人都必须保持阶级斗争的警惕性,因为被打倒的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他们随时都准备向我们无产阶级进攻。最近,我们革命派队伍里面就出了一件怪事:有一位年轻人,完全丧失了党性、阶级性,看不起贫下中农,却甘心跟一个有严重历史问题的人建立了亲戚关系,准备娶他的女儿。这事告诉我们,夺权之后,有的革命派丧失了运动初期的那种革命精神,开始蜕变,也就是向修正主义的路上滑过去。这是多么危险呀!”左团长很激动,讲得快而且流利。会场上一片肃静气氛,连人们呼吸的声音都能听到。大家脸绷得紧紧的,伸着脖子,有的张着口,听得十分出神。有的克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心情,竟然大声说道:“这人变得太快了,新修正主义分子又成了革命对象了!”?
“静一静,大家很义愤,这是可以理解的,等会议结束后再议论吧。”郝为国对着麦克风吆喝道。?
左团长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多小时,接着又有几个发言的,其中有原县委机关造反派负责人刘瑜和李俊臣两位中年人。刘瑜是一位高个、长脸、钩鼻、蓝眼的人。李俊臣长着两只招风耳,一只马鼻子,额头大而明亮,两个胖腮往下垂着,下颔很宽,看上去颇有官相。他脸上总是带着笑容,说起话来鼻音浓重,像个大人物似的。他俩都工于心计,被左团长和郝为国看中,前者当过“文攻武卫”指挥部付总指挥,后者当了县革委办公室副主任,因此常被吸收参加县革委扩大会议。?
刘瑜操着南山腔,详细地分析了有人变修的内因和外因,分析得头头是道,不容你不信服。李俊臣一边听着,一边微笑着点头。?
当大会开始自由发言的时候,谁也没想到,方云汉突然站起来说话了:“我觉得,有的人利用这样的会议,小题大作,实在没有必要。这里有个前提——实事求是。有的人口口声声,说这个是阶级敌人,说那个是阶级敌人,你说的难道真是阶级敌人吗?有的人大反特反所谓新修正主义,这是有意激化内部矛盾,把同志当成敌人,这也是不应该的。我奉劝……”?
“散会!”郝为国狂吼道。人们相互议论着出了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