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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的歌(三十)

作品名称:岁月的歌      作者:上弦月      发布时间:2021-11-28 21:04:59      字数:5513

  一九八一年的“立春”赶巧在春节上了。
  节后,华东北部沿海降下了第一场春雪,雪融后的万里晴空连续地吹了几天西南风,把云贵高原的温暖气流给吹了过来,嫩绿的颜色已经荡漾在柳枝上,甚至已闻到了田野里布谷鸟的朗朗叫声,却不料一夜之间突转风向,西伯利亚的寒流带着一场冰凌铺天而来,将已经返青的小麦和满山遍野的绿芽给封住了。这种极端反常的气象在农时上叫做“倒春寒!”
  不过还好,除了早期的马铃薯已下种之外,其它播种类作物还没有来到时节,只怜杏花正当蓓蕾的时候,让天灾给推迟了它烂漫的风采。
  
  公社的大礼堂里,一场春季“三级干部会议”正在隆重召开。以前经常主持会议的赵书记被挤到了一边,主持人换上了几年前因杨春兰事件,被以“流氓作风”降职调离的匡乃欣。会场上的知情人透露,因他姐夫当上了川东县的县长,他就被连提两级回沿海当公社副书记。“朝里有人好做官”,旧风俗在共和国成立了三十年之后,又重新回到社会上。
  会议的中心内容是由公社的刘书记,向大小队干部们传达贯彻“关于包产到户责任制”的红头文件。文件刚念一半就一石激起千层浪,立刻在全会场引起轩然大波。村干部们在听到文件的内容之后,立刻就议论起来:“哎……哎,你说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文件上的事还能假了!”
  “这……这……我们搞了多年的社会主义大集体,怎么又倒回去了呢?”
  “哎……你说这‘联产承包’是个什么东西?是不是以前那种单干?”
  “好象比单干差一点,你没听文件上说么,要定地块、定责任、定产量,粮食归集体收获,多产了归自己;产少了要处罚!”
  “这还法弄!人有高低之分,地有好坏之别,再说如遇上天灾人祸等情况怎么办?”
  “是啊,这事可是难弄!”
  “……”
  尽管在那些年代允许在开会时插话和提问,但会场秩序的混乱还是超出了人们的想象。梆……梆……梆……,刘书记连续地用手指击打着麦克风,大小队干部们还是止不住的吵吵,最后刘书记站了起来,双手象打拍子那样在空中上下舞动着,并反复的在麦克风上喊着:“同志们……同志们……请静一静……静一静……”他费了好大的劲,下面的吵嚷声才逐渐的弱了下来……
  “同志们,大家静一静等我把文件给念完了之后,咱们以村为单位进行讨论,讨论之后每个大队都有发言机会,我们统一认识之后再贯彻实行。”
  会场终于安静下来。
  刘书记把文件刚念完,周家村村书记周大年等不及了,他第一个站起来讲话:“刘书记:按照文件精神是不是我们从现在起就要实行?”
  刘书记:“对!文件的精神上是这样的!”
  “我们觉得这事没法弄。常言说:‘见苗才有三分收’,这苗没见着空地上就要把产量给定下来,并且要与农户签合同包下去,这样的事根本没法弄!”
  刘书记:“怎么个没法弄你说说。”
  “你想想,虽然我们每年都作种植面积和产量计划,但那都是集体计划,到后来产多产少都有集体兜底,产多多分、产少少分没别的矛盾。如果现在就给每一块地定产量,就等于让若干女人结婚孩子还没有怀上,不仅要给她规定生男生女,还要给她们的孩子定相貌、定重量,你说这事难不难?”
  会场上一阵笑声过后,郭家沟的村书记郭洪其站起来说:“我们从土改到互助组、从互助组到合作社、从合作社到高级社、又从高级社到人民公社,我们一步一个台阶,大集体后我们又积累了二十多年的经验,日子一年比一年好。现在突然要回到“土改”这是为什么?”
  郭洪其的问话还没有人给答复,下家庄的村书记边德元又站起来说:“如果是小段包工,譬如说把一亩地给锄一遍多少分、割一亩麦子多少分,我们还可以试试。这联产承包的事可不好办!且不说这道路是前进还是倒退,光是这麻烦和乱子就一堆一堆的。一年干下来收入有高的有低的,社员当中有哭的有笑的,原来的大集体肯定就乱套了……”
  郭洪其说到此本来想打住,可他看见主席台上的刘书记,也在与左右两侧的人交头接耳,会场里的大小队干部,除了相互讨论其余的都在看着他,于是他又接着说:“家庭与家庭人和人之间的能力差别很大,如果失去了大集体的依靠,将有很大一部分人生活质量下降,他们因劳动力不足或没有生产能力,既是给他们分了地也把地给种瞎了,甚至给撂荒,到后来谁来解决他们的生活问题?”
  接二连三,有许多村庄的负责人都争先恐后的抢着表态,他们生怕失去了发言的机会,让上级的决策做出误判,到那时再纠正一切都晚了。
  
  刘家庄的张寒向村书记高朋义建议:“为了坚持推进集体事业,是不是咱们也应该与其他兄弟村一样,尽快在会上亮明观点?”
  高朋义:“文件上基本定了的东西,下边说什么也没有用!再说了,在没有弄明白领导们的意图之前,最好是不表态。”这个高朋义是个小官油子。
  张寒听高朋义的话觉得不以为然,于是接着说:“我听着这文件上并没有说要坚决执行,很可能是上边在做试探性研究,要不怎么说让我们研究讨论,统一意见后贯彻执行呢?”
  高朋义:“你不懂。无管是什么事,结论永远掌握在领导手里,有许多事让下面讨论只是给吹吹风,要不就是走过场,弄不明白的事先不要出头。”
  “如果大家都这样想,这回头路可就走定了?”
  “走定了也没办法,如果实在不行你就代表咱村少说两句。”
  “行!那我就说两句了。”
  就在郭洪其发言结束,张寒不慌不忙的站起来说:“我代表刘家庄说两句。首先说明我还不是党员,但我从小就对共产党”这三个字着迷,当我慢慢长大的时候我才逐渐的懂得了它的来历:它的名字是来自《共产党宣言》;它的主体思想是马克思主义;它的主要成分是全世界的无产阶级;它的最终目的是在全世界实现共产主义。
  说到这里,张寒感觉题目有些大了。于是他急忙把话题缩了进来。
  我认为,共产党的主要含义就是共产;共产的形式就是共同生产和共有财产;共产的目的就是共同富裕。
  当年,共产党与国民党不共戴天就是因为所代表的阶级不同。分道扬镳之后,为了争取广大人民群众的支持,共产党人无管走到哪里,都动员老百姓支持共产党,他们誓死为穷人打天下,承诺要建立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新社会。于是就有了千军万马;于是就有了许多穷人为之前赴后继;于是就有了以后的节节胜利。”
  至此,高朋义见张寒还想说下去,在一边又戳又拽,意思是让张寒赶紧打住。但张寒从一开始就打算把心里话全说出来:“解放后土改分田之后,由于人的能力有千差万别,没几年又开始两极分化。后来经中央政府借鉴了国际上一些社会主义经验加中国国情,好不容易从互助组到人民公社,一步步走上了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二十多年的实践证明,这条道路对人口众多家底薄弱的中国来说是非常正确地、也是我们通向共产主义的唯一道路。如果我们再搞联产承包,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要放弃共产主义理想重新向回走?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几百万烈士的生命和全国人民近半个世纪的努力是不是白费了?”
  张寒的话一结束,会场上掌声经久不息还夹杂着一片叫“好”声,匡乃欣急得爬在麦克风上不停的向下招呼着,好久掌声才渐渐地平息。
  这样的会议再讨论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公社干部们议论了一下,由匡乃欣宣布:“会议到此结束。”
  
  隔了几天,公社又召开会议,但这次只召集了各村的村书记,其他干部全部被排除在外,其内容由之前“联产承包”改为贯彻落实“东川县关于农村实行小段包工的意见”。该意见把以前的集体劳动说成是“一窝蜂”,要求在以后的劳动中应尽量避免类似形式,生产一律改为以家庭和个人为单位的分散式小包工。此工作方式,实说起来虽然是也是在倒退,但相比之前的“联产承包制”着实是放松了一步,农作物的播种和收获仍有集体操作,只是在管理上要求分散承包。从此生产队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热烈场面,进入了半集体半家庭的“二不象”模式。
  
  因水肥条件充足,张寒的生产队夏秋两季又获得了空前的大丰收,上缴国家和社员分配的粮食比去年又增长了许多,他们终于告别了靠粗粮淡饭充饥的年代,步入了不愁吃、不愁穿生活美满的新时代。
  初春时节,张寒托人情从青岛拖拉机厂赊来了一台崭新的25马力拖拉机,与第一台并对搞起了副业运输。拉下二万块钱的欠款,不到一年就给还上了一万。尽管生产队经营模式上有些改变,但粮食和经济上的飞跃让他对未来还充满了信心。可接下来不多久,青山地委派专员来到了该县,责成并监督东川县排除一切阻力,务必在一个月之内无条件贯彻落实“分田到户责任制”。
  
  与春季“三干会”上的“联产到户责任制”不同的是:联产到户只是在大集体的框架下,把不同地块不同作物分别给预定产量然后承包到户,到后来由集体收获并根据实际收获的产量奖多罚少;而“分田到户责任制”则是,根据各户的实际人口把土地给一次性分下去,任由“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并且一定要按季节和年度把应缴纳的公粮、集资和村提留款给缴上,再按需抽调一定的义务工。其余的一切就听天由命了。
  按照上头“政策落实到户”的指示精神,公社干部首先自己落实了分片包干责任。北大片的十个村庄由副书记匡乃欣包了下来。
  那是在晚秋的一个星期日,沿海公社北大片十个村庄的社员,被一并招集在周家村小学的操场上。匡乃欣坐在由几张课桌组成的主席台中央,磕磕巴巴念文件的时候,下面的各种议论一直不断。就在匡乃欣即将念完稿件的时候,从周家村的场队里传上来一个用香烟盒写成的小条子。上面用钢笔歪歪扭扭的写着一段顺口溜:“单干好比独木桥,走一步来摇三摇;互助组好比石板桥,风吹雨打不坚牢;合作社铁桥虽然好,人多车稠挤不了;人民公社是金桥,通上天堂路一条。”
  匡乃欣知道,这好象是在六十年代初期小学课本上的语文。当时能口颂这段句子的不仅仅是当时在校念书的学生,农村的社员们也都能跟着背出来。
  匡乃欣认为,此时谁写出这段子递给他,纯粹是在讽刺当前的形势或者说是对他本人的不敬。不知他是联想到当年丢盔弃甲被逐出沿海,还是因这次升官回来想耍耍官威,就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条子,让本来还算淡定的匡乃欣发开了脾气。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指着全场上的人:“谁递的条子,谁递的?”见下边的人没有什么反映,他的脾气就更上来了:“我告诉你:‘分田到户’这事,是当前的大政方针,跟任何人没的商量,从上到下一级压一级,无管你是什么职务,只要谁妨碍分田到户,不管你多大的官都一撸到底!”
  讲到这里,他扫视了一下全场,见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他认为是收效频佳,于是将袖子一撸,右手用力在身前挥了一下以示威风,并接着说:“这时间里,有的省长给撸了;有的地区级给撸了;有的是县级给撸了;我们公社的赵老头昨天也给撸了……”
  匡乃欣只顾了自己趾高气扬的发泄,一点没注意会场上的情绪变化,掏出手绢擦拭了一下嘴上的唾沫星子,继续说:“大小队干部管辖范围内,谁出了问题谁负责。对责任不力者也一律免职!”
  
  匡乃欣的话音刚落,张寒从刘家庄的队伍里站了起来:“上面的干部是什么样子我们不知道,但赵书记这样的干部干了一辈子革命,都能成为你们的眼中钉,别的就不用说了。大集体就象是一座大厦,用两代人的努力才把它建好,现在要我们亲手拆了它,谁愿干谁干反正我是不干,爱咋着咋着!”说完一摔袖子走出了会场!
  匡乃欣在后边咆哮如雷:“我撤你的职!现在我宣布:撤销你的副大队长和生产队长职务……”
  在张寒表态之后,周家村也有几名村干部站起来说:“‘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让先富带动后富,最后大家共同富裕。’这样的事鬼才相信!”
  “信你个鬼!”
  接着,下家庄也有人说“不干了、咱们不干了,他爱怎么撸就怎么撸吧!”
  说上述话的人,大部分是小队一级或大队里的一般干部,真正的大队干部这时候都不愿出面了,因为他们还想着在另一个锅里继续混饭吃。
  
  本来,匡乃欣只是想借机给以前的肮脏事找回点面子,没想到又一次给弄巧成拙,正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下家庄的边大锤来到了匡乃欣的桌前,与匡乃欣相隔两三米距离一言不发,直盯着头发上打着胶穿西装系领带的匡乃欣,盯地他心里一阵阵发毛,直到两分钟之后才冷着脸问边大锤:“你有事吗?”
  “是。我能不能看看你收到的哪张条子?”
  “不能!”
  “哪你对大家发火是为了什么?希望你给说说听听。”
  “是因为有人别有用心,重提当年单干的事。”
  “你的意思是社员们只能听不能提问题,是吧?”
  “提问题可以,但不能提以前的问题。”
  “哪我问你,我坚持走集体道路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不行?”
  “集体就是吃大锅饭,历史的经验证明吃大锅饭是错误的!”
  “既然这样说,为什么当年我坚持单干打我‘反革命’?”
  “你又提当年,以前的事不能提!”
  “你当年的事是不愿意让别人提,但我的事不提不行啊,难道让我一辈子怨死不成!”
  “你!”匡乃欣象是被人揭了疮疤,“你”了一句再没上来话。边大锤则接着说:“凡事我们总得讲道理吧?”
  “什么是道理?政策就是道理!”
  “不对!世界上政策以外的道理多了去了,多的你想数都数不过来。而你所讲的‘政策’恰恰没有讲道理!”
  “你的意思是反对这‘政策’”
  “我反对的是你讲的所谓‘政策’,包括你在内。”说完,继续盯着他。
  匡乃欣众目睽睽之下,被边大锤怒怼不知道怎么是好,低头吭哧了半天憋出了一句:“也就是你现在敢这样说,如果……”匡乃欣想说:“如果是以前,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但话说出了一半他一抬头,见边大锤的五个儿子已站在了边大锤的左右,怒睁着十只眼睛紧盯着他那张正在说话的嘴,他立马把话给咽了下去。但边大锤则追着问:
  “如果什么?我已经是这样了,你还想对我怎样?讲!”
  匡乃欣一看势头不好,嘟囔了一声“散会!”,捞起了桌上的皮包向腋窝里一夹,灰溜溜的走了。
  尽管都说人心向善,但一切要来的终归要来。几天后,各村庄的分田就开始了,社会主义大集体从此载入史册。
  历史上每一次变革的衔接点,无可避免的出现一些风云变幻,在它们还未进入历史之前,不同阶层不同的利益关系会有各种不同的舆论观点,有许多别有用心者故意把方的说成圆的,甚至有些事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但愿百年之后它们真正载入历史的时候,子孙们能不被假象所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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