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四)云围中的月亮
作品名称:雨雪霏霏 作者:鲁芒 发布时间:2009-05-04 12:22:48 字数:6127
四、云围中的月亮?
蝎子山村就座落在蝎子山的南坡上,有五十多户人家。其村竹树环合,背倚青山,南临凤河,春季则桃红柳绿,秋季则瓜果飘香,论自然环境,不亚于陶渊明描写的世外桃源。1964年上边号召上山下乡,凤山县知青办的负责人跑到Z市动员杜若一家下乡时对此更作了一些渲染:
“嘿,人说沂蒙山区好地方,这话不是瞎说,咱凤山县就更不用说了。青山绿水,鸟语花香,庄稼年年丰收,社员吃大米白面,大队每年的年终都分钱给社员,每人分几百元呢。”
他这样说着,爱唱《沂蒙山区好地方》的杜冰早就心驰神往了,弟弟妹妹们也在眨巴着眼,想象着那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连杜骥也像孩子似地幻想起来:“在外边风风波波一辈子,实在有些累了,找个世外桃源,平平静静地度过晚年也不错。”十分相信党的母亲,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而当杜若的大哥代表全家到凤山县参观回来后,全家就再没有任何犹豫了。
蝎子山的风景正符合陶渊明的描写,他们就选中了这个地方。然而他们哪里想到,在绿水青山的掩盖下,这里正酝酿着一场野蛮的毁灭人性的所谓阶级斗争呢?
当他们全家坐着专车来到蝎子山村的时候,全村人都载欣载奔地欢迎他们。大队书记田仁收对他们家特别好,听说杜骥懂点医学知识,便让他担任大队卫生员。杜骥一家,在下乡后的头一年里,还没有完全改掉城市人的文明习惯,杜骥夫妻叫孩子们待人彬彬有礼。夫妻俩十分大方,将国家发的安置费送给这家三十,那家五十;特别是对贫穷者,更是慷慨施舍。这样不到一年,安置费就所剩无几了。当然,这也没什么,住的是大队的瓦房,只要好好劳动,也会吃上穿上的。?
下乡以后,孩子们也没有辍学。杜冰是在业人员下乡的,他本来是中专毕业生,就没再上学;杜若转学上了高中;杜若的大弟弟杜清转学上了初中;二弟弟杜玉和小妹妹杜洁上了小学。?
本来是可以安居乐业,过上桃源般的生活的。然而世道多变,风云叵测,文革的飓风也刮进了蝎子山这个小小的村落,在这里掀起了狂涛巨浪,蝎子山村从此再无宁日。?
一个叫田三的中年汉子首先夺了大队书记田仁收的权,说他阶级路线不清,站在国民党特务一边。他们用车轮战术批斗他,一直把他斗出肝炎来,又不叫医疗,田仁收终于死去了。?
那么杜骥一家怎么样呢?杜骥虽是1940年就投诚过来的国民党军官,且有战功,但到了田三的地盘上,就好像老虎掉到陷阱里,什么威风也没有了,他的妻子儿女也就跟着遭了殃。??
杜若回家以后的头两天,村里还比较平静。她除了在家帮爸爸妈妈干点家务活以外,就是看书,弹风琴。有时自己独自登上蝎子山,坐在马尾松林里,听那山中的鸟儿在唱歌,或者听那快活的蝈蝈儿在草丛里鸣叫。兴致来了,她采一把野花拿回家去,插在花瓶里。有时,她独自来到蝎子山水库的大坝上,看水中鲤鱼激起的浪花,看捕鱼的小船儿在水上游荡。她十分珍惜这难得的片刻逍遥时光,常常直到斜阳已暮的时候,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大坝。?
郑子兰等几个朋友偶尔造访,谈一谈学校的情况就回去了。但有一人来他家,她是意想不到的,那人就是吴梦溪。?
吴梦溪文革初期跟方云汉一起造过反,因而有一定影响。他跟方云汉的关系,既是师生关系,又是同伴关系;有时,他还以老师的身份来批评方云汉。但是此人行为不端,好女色,革起命来左得出奇,有时又胆小如鼠。
不知什么时候,他用淫亵的目光瞄准了杜若。一天早上,吴梦溪以老师的身份骑车来到杜若家。他打扮得格外神气,三十几岁的人了,像是二十多岁的样子。素日好穿的棕黄色的衬衣换上了雪白的新衬衣,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一块崭新的大罗马手表露在外面。他头上顶着一个很大的竹斗笠,这种斗笠是从外地进的,跟本地用芦篾编的尖顶六角斗笠不一样,边和顶都是圆的,洋气得很。他左肩还背着一个大画夹子。?
“杜若,我听说你受了郝为英的欺负,一直惦记着你。”他说,一面放下画夹子,淫亵的目光始终未离开杜若的面部,“这不,今天我趁上山画画儿的空儿来这里看看。”说着,主动地坐在小板凳上,摘下大斗笠,用它扇着风。?
“谢谢吴老师。”杜若半冷不热地说。?
杜若的母亲急忙倒水。
杜骥是一位十分精干的尖下巴的老头儿,头发微白,脸色红润,目光炯炯,精神矍铄。此时,他正在一旁坐着,猜测着来者的意图。?
“吴老师怎么敢到这里来的?我父亲是国民党特务,您不怕受牵连吗?”杜若问道。?
“我怕啥?”吴梦溪情绪激昂地说,“我要是怕事,我也造不了反。”?
杜若脑海里立即出现了去年夏天的一幕:文革一开始,吴梦溪便以极端的面目煽动学生打了吕斯坦、单硕等老师,后来又掉过头来斗“走资派”,因而成了一位赫赫有名的“左派”。?
“吴老师真是不简单呀!”杜若不无讽刺意味地说。?
吴梦溪仿佛猜到了杜若在想什么,马上改变了口气:“同学之间闹点矛盾也算不了什么,可是,郝为英那孩子也太泼了,怎么拿同学当敌人待呢?——我问一下,你班的同学有来过的没有?”他一边说,一边窥视着杜若脸上的表情。?
“像俺这样的家庭,谁敢来呢?”杜若警惕地撒谎道。?“那么,方云汉也没来过吗?”?
杜若惊讶地望着吴梦溪说:“他来干什么呢?他是咱凤山县的蒯大富呀。”?
吴梦溪脸上出现了笑容,他说:“他也是乱世英雄,乱世英雄起四方嘛,嘿嘿……”?
“吴老师,你到底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杜若不耐烦地说。?
“嘻嘻,”吴梦溪有些局促,但马上镇定下来说:“说实在的,我是忙里偷闲,想搞点美术创作。虽然现在是革命时期,可我也不想扔掉老本行。我上学学的是人物画,后来又自学山水画,我想把这两方面结合起来,画点山水人物画。来,你领我上山,我给你画个像。”?
“你不是在大会上批判过别的美术老师吗?你说他们不搞阶级斗争,光画一些没有意义的山水花鸟,甚至画一些枯藤老树什么的,用来攻击社会主义。你不是还批判过有的老师光画美女画,思想腐朽堕落吗?你今天画画儿,可要谨慎小心呀。”?
“杜若,你不要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我可是你的老师。”吴梦溪说,神色突然严肃起来。?
“要尊敬老师。”杜若妈说。这是一位面容慈善的中年女人,鼻子略钩,目光明澈;透过皱纹的掩盖,我们还能看出她年轻时的美貌。?
“好吧,我带你上山。”杜若将计就计地说。
吴梦溪急忙提起画夹子,跟着杜若出了大门。
其实,吴梦溪的处世哲学很简单:只要能够满足自己的私欲,革命也可以,不革命也可以,反革命也行。他可以站在无产阶级立场上批判“封资修”,也可以站在“封资修”立场上批判社会主义;他能以道学家的面目指责男欢女爱,也能以自由主义的面目出现,来批评封建礼法。他自己屋里摆着维纳斯的裸体像,却把人家学习用的女石膏像摔碎了,以显其革命。今天,他想占有杜若,也仅仅是因为杜若有一种令人见之忘俗的自然美,他瞄准的是杜若如花似月的脸孔和窈窕的身材;至于别的,那都是次要的,杜若父亲的历史问题又算得了什么。?
上得山来,吴梦溪已满头大汗,杜若却似乎没有什么感觉。歇息一会儿,吴梦溪便选取了一个近景远景都适当的地方,让杜若坐在一块岩石上,自己把画夹子垫在腿上。他现在可以仔细地欣赏这位女子美丽的面容了。?吴梦溪按照自己的审美理想给杜若造型画像。?
“杜若,你知道我最讨厌的是哪一种女性吗?有一种女人,脸儿胖胖的,腮帮儿红红的,干活挺有劲儿,说起话来声音高高的,满口土话,这是我最讨厌的。”他一边画一边说。?
“那么,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呢?”杜若明知故问。?“我喜欢的是希腊女神那类女性,喜欢海伦那种美。中国古代像赵飞燕、西施这样的女子也很美。”?
“那你专门喜欢‘封资修’了。”杜若以开玩笑的口吻说。?
“人其实都是这样,自己喜欢的东西,反而不叫别人喜欢,搞文化大革命的人就是这样。”吴梦溪坦率地说。?一幅风光人物画即将成功,吴梦溪得意地叫杜若看,希望她满意。不料杜若却说:“我可没有这么搔首弄姿的。”
杜若要下山,吴梦溪突然激动起来。他脸皮发热,嘴唇翕动,想表白什么,而又不能说出口。?
“吴老师,下山吧。”杜若看出他要说什么,故作不解的样子,说着,径自往山下走,却被吴梦溪一把拉住了。吴梦溪嗫嚅道:“你难道不理解我吗?我喜欢……”?
“你喜欢的是女人,是美女,就像喜欢一只美丽的小鸟儿一样。还是当你的左派吧,不要想三想四。”吴梦溪涎皮赖脸,要动手动脚,被杜若厉声喝住:“你是我的老师,要自重!”?
见杜若坚不肯从,吴梦溪只好收敛道:“我其实没有别的意思。你是我喜欢的学生,当老师的,对待学生就像父母对待儿女一样,要是有那些不三不四的想法,还不跟畜牲一样?”?
“好吧,我误解你了,吴老师。”杜若说,给对方树了个下台的梯子
他俩迤逦下了山。杜若妈早在大门口等了许久了,见二人回来,十分高兴地说:“快吃饭吧,饭都拾掇好了。”?
吴梦溪没有忘记刚才的事,心中怏怏不乐,他哪里肯吃饭,便推说有事,推上车子出了杜家。??
吴梦溪感到很晦气,心里烦闷极了。他到一家小卖部买了两瓶凤山白干和一盒“青鸟”牌香烟,问清田三的家在哪里,然后推着车子找到了田三的门口。
他敲了几下门,迎上来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矬女人。?
“田三弟在家吗?”吴梦溪问。?
矬女人将吴梦溪请到堂屋。田三正和几个青年在那里打牌,好像没有听见吴梦溪的问话。?
“不认识了?去年你不是到凤山中学找过我吗?”吴梦溪提示道。
田三停止了出牌,望着客人,用力地回忆着。忽然,他想起来了,便说:“噢,是老吴呀,是哪一阵风把你刮到俺这蝎子窝里来了?——快泡茶,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扑克场散了,人走了。田三妻忙着沏茶。田三恭敬地接下吴梦溪捎来的礼物,一面说:“到这里来,还破费什么——你肯定是有什么事儿。”?
“小事。我是来了解一下杜骥一家的表现的。最近县里发生了不少事,郁宁被害死了,这案像与杜骥一家有关系。杜骥历史上是个国民党,下乡又下到这部队仓库附近,怕有现行活动。”吴梦溪一本正经地说,俨然是一个老上级。?
“这我们一点也没放松警惕,我姐夫邵威交代过多次了。”田三说,他完全相信吴梦溪是因公出差的。?
“最近又有新情况,杜骥的女儿杜若搞阶级报复,用牙咬伤了郝为国的妹妹郝为英的手。她伤势很重,弄不好还要残废。”吴梦溪故意夸张地说。?
“那还了得!阶级敌人也太凶狠了!”田三怒形于色,目眦欲裂。这时吴梦溪才看清,他的左眼有点斜视。那人头发又长又乱,像三四年没有剃;额头矮平,表明他脑中空乏;大嘴巴,表明这人贪食;敞着胸,说明他作风随便。?
这时,田三妻端上一盘刚炒出的鸡蛋饼,说:?
“你们先喝着,我再炒个肉菜。”?
田三拿过一瓶白酒,用牙咬开瓶盖,倒了一大黑碗,说:?
“来,你先喝,你比我大点吧?我三十四岁,阴历九月生的,你呢?”?
“我是同年八月。”吴梦溪说,其实他比田三还小一岁。?
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两双筷子不断地碰在一起,他们吃菜时嘴里都发出很大的响声。?
一瓶酒下肚,田三有些醉意了,他抹了一下嘴唇说:“杜骥那老家伙,也盘算不周,下乡下到我这蝎子窝里来了。他以为靠着个田仁收就可以过上安顿日子,谁知那老东西不撑斗,斗了几个回合,就见阎王了。杜骥是只死老虎——不,就算他是只活老虎,动一动,我这只蝎子也敢蜇死他。”?
“那可不行,咱应当讲点政策,”吴梦溪用了激将法,“你要是惹出事来,咱谁也负不了责任。”?
“他妈的,”田三把满是油污的小白褂一扒,拍着大腿说,“不信,我这就去教训教训他。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不是作文章嘛。”?
吴梦溪见火点起来了,便站起来,告辞走了。?
田三叫上一男一女两个打手,径直来到杜骥的家。那女的,身体肥胖,一脸红疙瘩,样子很像个壮年男子;那男的也是个粗矮肉垛子。田三一脚踢开大门,冲了进去,一面嚷着:“老国民党,我今天又来跟你较量了。”?
杜骥一家毫无准备,十分惊恐。小弟弟小妹妹都吓得哭了;杜骥夫妻惊愕地站起来;只有杜若,似乎早已有预感,所以很冷静。?
田三窜到堂屋,左手揪住杜骥那枯瘦的老胳膊,抬起右手就打,一边骂着:“老不死的,你要反动到底呀!你叫你的女儿像狼一样咬贫下中农的手,我非叫你尝尝无产阶级专政是什么滋味不可!”?
母亲要逮住田三的手,被田三推倒在地。此时,杜冰和杜清已经出走,无人能够阻止田三。但杜若并没有惊慌失措,她从容地挪到田三身边,乘其不备,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田三松开了手,用手捂着那只斜视的眼,“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他带来的一男一女也红了眼,那男的将杜若一脚踢倒在地,那女的抓住杜若的两根辫子把她提起来。?
杜若没有哭,她懂得,哭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她也没有求饶,她明白,求饶只能助长田三的气焰。她只有反抗。她狠命地掐住了那“女英雄”的手。那“女英雄”觉得疼了,被迫松了手,嘴里骂着:“你这小反革命分子,罪该万死!”?不知什么时候,天阴下来,不久便黑云翻墨,电闪雷鸣。?
“你们这是违法乱纪呀!”善良的杜若妈高声抗议道,“你们伤天害理,不怕报应吗?”?
“我们的拳头就是国法!”田三大声嚷着,“你们等着吧,我迟早要叫你们死在我的铁拳之下。”一面转身怒冲冲地走出杜家。那两位随从也骂着走出大门。?
杜骥夫妻相顾无言,只有老泪盈眶。杜妻久久地凝视着正面八仙桌上的那尊面孔慈祥的观音像。突然,她发疯似地跑出堂屋,窜出大门,一边喊着:“我们前世造了什么孽呀,为什么叫我们受这样的惩罚呀!”雷声隆隆,大雨如注。她在雨中飞跑着,呐喊着,可是,她的喊声全被暴风雨的声音压住了。她跑向田野,来到河边。凤河的水咆哮着,翻腾着白浪。她要干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孩子们的哭喊声把她惊醒了。“这是梦吗?”她想。孩子们跑来了,她又有了生的勇气。她被孩子们拉回了家。??
雨住了,黄昏漠漠,檐下雨水还在滴着。?
夜深了,全家人挤在一个大土坑上,弟弟妹妹不住地发出嘘唏之声,爸爸妈妈也时常叹息。狂风揭下了房上的瓦片,雨水滴答滴答地往下落,沾湿了被单。?
杜若怎能睡得着?她起身来到院子里,坐在一个石凳上思前想后。白天发生的事,像噩梦一样使她感到可怖。“爸爸,你不是从国民党那边起义过来的吗?人家为什么不相信你呢?对了,你过来以后又造了不少孽,杀了不少反革命,连你的亲外甥都不放过,把他枪毙了。如今你是不是叫这些死人的鬼魂缠住了?”她面对着夜空,自言自语地说。涉世不足的她,无法解释她一家目前何以到了这步田地。“明天,明天田三他们还不会算完的,他们会到县里反映我是阶级报复,或者继续对我们动武。那我们怎么办呢?”她想。?
“有办法了,我们也长着一张嘴嘛,明天到县里讲理去。”她又想。?
这时,月亮从云围里冲出来了,院子里好像落了一层霜,但月亮马上又被乌云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