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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名称:归正记      作者:由你油      发布时间:2021-07-22 18:27:54      字数:4676

  这天晌午,赵蒙心事重重地回到了侯家大院。唐大厦发现他脑门上有伤,问他怎么了,他啥也不说。唐大厦背着柳条筐,出门割草去了。
  到了傍晚,唐大厦背着草往回赶,看到村头的老槐树底下围着一群人。唐大厦挤进去一看,一个衣衫不整、白白胖胖的女人正坐在树下,倚着树干。那女人三十出头,头发凌乱,满脸血污。唐大厦被陈钱在背后推了一把,他一个趔趄,冲到女人跟前。女人两眼睁得很大,茫然地望着唐大厦。唐大厦发现她的脑袋瘪了一块,看上去像是被重物所击。女人穿着一件真丝旗袍,下摆已被撕烂,两条白生生的大腿露在外面,看着非常扎眼。唐大厦想退出去,身后的人群早已筑成了铜墙铁壁。
  “这女的不像是要饭的。”老孙头眯缝着小眼说。
  “当然不是要饭的,”陈钱说,“你看她长得多么富态,一看就不缺吃。”
  “你叫啥?”老孙头问。
  女人说:“海……”
  “从哪里来?”
  “海……”
  不管问她什么,女人只会说海。
  “咦,奇了怪,”老孙头说,“她脑子好像有问题。”
  “你眼瞎呀,”陈钱说,“没看到她脑袋瘪了一块吗?”
  高盛摇着头说:“你看她的两条腿夹得那么紧,肯定被土匪糟蹋过了。”
  “小高,你也是个怜香惜玉之人,”陈钱笑着说,“要不,你把她收了吧。”
  “谁说我要收她了?”高盛的脸红了。
  “你不收,那我收了啊。”陈钱说。
  “陈钱,老话说得好,贪小便宜吃大亏,”老孙头痛心疾首地说,“这女人要真是从土匪窝里跑出来的话,土匪能不来找她?你把她弄到手里,就不怕惹祸上身吗?”
  老孙头这么一说,陈钱心里凉了半截。
  “哎呀,我差点办了糊涂事。”陈钱用手拍打着脑门说。
  “要不这样吧,这女人就交给我了。”老孙头挤到女人跟前,硬气地说,“我都六十多岁的人了,土匪来找,我也不怕,不就是个死吗,我豁出去了,你们还年轻,得好好活着。”
  “都给我闪开,这女人我要了。”木木叫道。
  人群呼啦一声,裂开了一道口子。木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你个老孙子,死一边去。”木木一把将老孙头推开了。
  木木打量了那女人一番,感到非常满意,伸手将她拉了起来。那女人足足比木木高出一个头,木木领着她往外走,人群纷纷往后退,给他们让出一条通道。老孙头眼睁睁地看着木木领着女人进了村,心里很是着急,却又无计可施。
  那女人像迷一样难猜,侯家大院的人都喊她胖大海。总有长工趁着木木不在,跑到村里跟胖大海睡觉。胖大海的肚子每天都撑得滚滚圆。
  女工姜丸在后院的锅屋里做完饭,回到前院的佛堂,向余翅抱怨:“这几天,锅屋里不是丢馒头,就是丢鸡蛋,听说只要给胖大海一点吃食,她就会把大腿张开。”
  余翅听了,心里痒痒的。
  余翅原本家境富裕,因为吃喝嫖赌,败光了家产,只好带着老婆姜丸到侯家大院找活干。东家宫舒见余翅识文断字,就留他在前院的佛堂里替自己念经。
  当天下午,余翅拿了两个肉包子,到村里跟胖大海睡觉,被木木逮了个正着。余翅光着身子往外跑,木木一个扫腿将他撂倒。木木在余翅身上划了十几刀,余翅疼得大声哀嚎。
  “你他妈的,胖大海是要给我生娃的,你来睡她,还不窜种了?”木木用刀一边划,一边骂。
  余翅浑身是血,被抬回了佛堂,他身上的伤口就像闷热的夏天暴雨来临之前池塘的水面上露出的密密麻麻的鱼嘴,汩汩地往外吐着血水。姜丸用湿毛巾将余翅身上的血擦干净,然后从宣德炉里抓了把香灰,敷在他的伤口上。余翅疼得浑身哆嗦,对木木大骂不绝。
  “你就忍一忍吧,”姜丸说,“再把木木招来,佛都救不了你。”
  余翅赶紧闭了嘴,脸上的肉疼得此起彼伏,不停地抽搐。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天刚透明,到处雾蒙蒙。一个披头散发、破衣烂衫的老太婆焦躁不安地站在村头的老槐树底下。那老太婆下巴很尖,满脸皱纹,嘴角流着血,看上去就像一个老妖婆。
  老孙头一大早就出来遛狗,大黄突然冲着老槐树汪汪大叫。老孙头往槐树底下望了望,看到了那个蓬头垢面、弯腰驼背的老太婆。
  “你是谁呀?”老孙头吓了一大跳。
  老太婆有气无力地说:“我……我是海葵。”
  “从哪来的?”老孙头问。
  “青岛。”
  “到这里干啥?”
  “大哥,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和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没有。”
  “那女的穿着一件紫色的旗袍,这么高,这么胖。”海葵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量。
  大黄见老太婆手舞足蹈,叫得更凶了。老孙头在它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海葵继续说道:“小男孩穿着背带裤,后脑勺上梳着一条猪尾辫,脚上穿着黑色小皮鞋。”
  老孙头将右手的食指插进嘴里,从后槽牙的牙窝里掏出一粒黄豆,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然后扔给了狗。海葵可怜巴巴地望着老孙头,希望女人和小孩能从他的嘴里蹦出来。
  “那女的脖子上是不是有块红色的胎记?”老孙头问。
  “对啊,对啊,大哥,你见过她?”海葵上前抓住了老孙头的胳膊。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老孙头嫌她脏,将她的手甩掉了。
  海葵眼泪汪汪地说:“大哥啊,她在哪?你快带我去找她。”
  “她是你什么人?”老孙头问。
  “她是我儿媳妇,小男孩是我孙子。”
  “我没看到小男孩,只见过那个女的。”
  海葵捶胸顿足,放声大哭:“孙子啊,你在哪里?这回真的要我老命了。”
  “有话说话,哭啥!”老孙头厌烦地说。
  老孙头领着海葵进了村,来到一座宅院前。
  “你儿媳就住在里面。”老孙头指着紧闭的大门说。
  海葵扑到门上,双手使劲拍打着门环,咣当、咣当的响声差点把老孙头的耳膜击穿。
  木木趿拉着鞋子从屋里走出来,立在檐下。
  “大清早的,谁呀,找死啊?”木木以为又是哪个长工来跟他捣蛋。自从胖大海住进这院里,一天到晚总有人打她的主意。
  海葵的手猛然一停,四周变得异常寂静。老孙头以为自己失了聪,正无所适从,海葵双手攥拳,突然擂起了门板。门板上的一只蜘蛛,被震得五脏俱裂,吐出了一根带血的蛛丝。木木骂骂咧咧地去开门,老孙头带着大黄赶紧溜走了。门闩刚一拨开,海葵就像炮弹一样,破门而入,登堂入室。她看见儿媳赤身裸体,正躺在恶梦里。木木见海葵披头散发,还以为是个恶鬼。海葵大放悲声,扑过去,把儿媳搂在怀里。
  “海藻啊,我孙子呢?”海葵叫得撕心裂肺。
  “海、海、海……”海藻只会傻笑。
  木木穿着小裤衩走到床边,战战兢兢地问:“你是谁呀?”
  海葵突然挺直身子,仰着脖子,眼睛直愣愣地瞪着房梁。
  “上帝啊,万能的上帝……我遭了大难了,您救救我吧。”海葵用僵硬的手指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然后一点一滴,瘫软在地,就像一根融化了的冰柱。
  木木用小指从鼻孔里挖出一坨鼻屎,轻轻一弹,弹到墙上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只苍蝇落在了上面。
  木木锁上门,去了侯家大院。
  海葵躺在地上,头晕目眩,感觉就像在做梦。十三岁那年,爹娘带她出来逃荒。逃到泰山脚下时,娘饿死了。逃到诸城时,爹断了气。她和一个小伙子结伴来到青岛,她在有钱人家当佣人,小伙子在街上拉洋车。过了几年,他们结了婚,他叫她海葵,她叫他海蜇,儿子出生后,取名叫海螺,一家人都姓了海。海螺十七岁就考上了商科大学,为了让他完成学业,海蜇拼命拉车,经常累得吐血。海螺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商行当差,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大洋。海蜇再也不用去拉车了,过了不到半年,他就病死了。海葵一天到晚坐在窗前,呆呆地望着起伏不定的海面。海螺带她去基督教堂,听马丁牧师讲经。过了几个月,马丁牧师为海葵举行了洗礼仪式。从此,海葵成了一个基督徒。后来,海螺和海藻结了婚。再后来,孙子海星出生了。去年秋天,海面上突然出现了日本军舰。站在基督教堂的钟楼上,能清楚地看到军舰的桅杆上挂的膏药旗。到了冬天,日本鬼子占了青岛,海螺当差的商行关了门。海螺东奔西跑了好几个月,也没有找到工作。海螺决定去徐州碰碰运气,他雇了一辆马车,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青岛。有一天晌午,马车钻进了一片树林。土匪射杀了海螺和车夫,海藻一手拉着海葵,一手拉着海星,跳车而逃。后面的土匪越来越近,海葵被一块石头绊倒在地,摔了个半死。海葵说,海藻,你带海星快跑,不要管我。海藻说,娘,要死咱们一块死。海葵说,你死可以,我孙子不能死,听我的话,快带海星跑吧。海藻拉着海星跑了,海葵爬进草丛里,躲过了一劫。土匪走后,海葵在山里转了一个多礼拜,直到这天早上,才从山里转出来。
  海葵没地方可去,只好和海藻留下了。
  “你是海藻的婆婆,海藻现在成了我的老婆,要是论起来,我得喊你一声娘。”木木一本正经地说。
  海葵听了,放声大哭。
  木木之所以留下海葵,是因为他白天要到侯家大院干活,要是海葵帮他看家的话,那些长工就不敢跑来睡海藻了。
  海藻的脑袋瘪了一块,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她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海葵头脑清醒,她一想起死去的儿子和不知所踪的孙子,就心如刀绞,在院子里又蹦又跳,大声地唱着赞美诗。
  海葵经常去侯家大院布道,除了赵蒙,大伙都爱跟她开玩笑。
  有一天傍晚,赵蒙和唐大厦到四水镇下馆子。
  “去哪吃?”赵蒙问。
  “去大猫炒鸡店吧,”唐大厦说,“钟磬每次在万花楼嫖完妓,都要去大猫炒鸡店吃一盘炒鸡,补充一下体力。”
  大猫以前是个小混混,经常在街上拿刀砍人。有一年夏天,大雨倾盆,他在街上跟人火拼,天上突然炸了一个响雷,一道闪电将他劈倒在地。他脑袋冒烟,竟然没死。大猫劫后余生,盘下一个门面,开起了炒鸡店。
  两人沿着街道往南走,一个老嬷嬷站在热气腾腾的饼摊前,双眼盯着刚出炉的烧饼,正在犹豫买还是不买。一个胖头团脸的毛贼悄悄蹭到老嬷嬷身边,手像游蛇一样钻进了她的衣袋。赵蒙走过去,用肩膀撞了那贼一下。那贼赶紧从老嬷嬷的衣袋里抽出了手,他猛地回过头,怒目圆睁,瞪着赵蒙。
  “大治,怎么是你?”唐大厦走上前,拍着贼的肩膀说。
  “大厦,你也在这里?”那贼转怒为喜。
  “我到这儿都十年了,你啥时候来的?”
  “唉,一言难尽啊,”大治说,“我跟我爹还有我弟弟在外游荡了好几年,今年开春才来到这四水镇。”
  “你爹和你弟弟在这里做什么?”
  “我爹现在是个游医,小治现在是个剃头匠,在南边的城隍庙前支了个摊子。”
  “你们住哪?”
  “就住在城隍庙里,我还有事,改天再聊。”
  大治钻入人群,倏地不见了。
  “他是谁?”赵蒙问。
  “我的老乡,从小一块玩大的。”
  天渐渐地黑了,两人走进了大猫炒鸡店。店里冷冷清清,一个客人也没有。
  一个光头男子迎上来问:“吃饭吗?”
  唐大厦定睛一看,那光头男子不但头上没毛,脸上也没毛,头发、眉毛、胡子统统没有。看来这个大猫被雷劈过之后,脑袋上再也长不出毛了。
  “炒鸡多少钱一盘?”赵蒙问。
  “一块银元。”大猫说。
  唐大厦嫌贵,想换一家便宜点的。
  “就在这儿吃了,我请客。”赵蒙是个场面人,出来玩从不抠抠索索的。
  大猫从鸡笼里,掏出一只红冠黑毛绿尾黄脚大公鸡。大公鸡咯咯叫着,无谓地挣扎了几下,知道是徒劳的,就不再乱动了。大猫在鸡脖子上抹了一刀,将它随手丢在地上。公鸡趔趄了一下,并未跌倒。它撒开脚丫子,在院子里东奔西跑。公鸡步伐矫健,英姿勃发,越跑越精神。赵蒙跟在鸡屁股后面追,那鸡突然回头瞪了赵蒙一眼。赵蒙望着它的汩汩往外冒血的血脖子,吓得掉头就跑。
  “好一只风流倜傥的鸡。”唐大厦不禁啧啧称奇。
  大公鸡目中无人,昂首向前,任凭脖子上的鲜血淅淅沥沥,到处乱滴。
  “这鸡流了这么多血,咋还不死?”赵蒙问。
  “如果一杀就死,血都闷在肉里,鸡肉怎会鲜美?”大猫说。
  赵蒙抄起一根扁担,冲了上去。大公鸡毫不畏惧,歪着脑袋用一只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赵蒙。赵蒙挥舞了半天,体力渐渐不支,扁担刚一落地,大公鸡的小铁嘴就在扁担上梆梆地啄了起来。
  大公鸡啄了半天,终于死掉了。大猫弯腰将公鸡拾起来,扔进一个铜盆里。他老婆舀了一大瓢滚烫的开水,浇在公鸡身上。公鸡低头缩脑,不再高傲,身上的黑毛失去了光泽,变得更黑了。大猫薅光鸡毛,将鸡开膛破肚,剁成碎块。
  大猫的老婆刷好锅,往灶膛里填上柴火。熊熊的灶火舔着锅沿,锅底被烧得通红。大猫往锅里倒了一碗花生油,吱啦一声,油起了烟,熏得眼泪在大猫的眼眶里直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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