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水淹家园
作品名称:乡村在呼唤 作者:笔耕潇湘 发布时间:2012-08-25 18:44:15 字数:3639
乡村在呼唤
我深爱着潇湘这块土地,只想用满腔的热情去歌颂她、赞美她。可是,是谁夺走了我心中的美好,只留下百姓的苦难和无助的呜咽,让我高亢的歌声从此变成愤怒的声讨!
第一章、水淹家园
2010年4月5日,清明节。和很多外出务工的农民一样,大清早我就做好了回老家扫墓祭祖的准备。临行前,我接到堂兄魏祚军从家乡打来的电话——他今年抓阄当上了村民小组的组长。魏祚军要我通知另外几个一同在城里谋生的村民,要大家务必全部回到老家去,说是趁着清明节大伙齐聚的机会,把征地款给分了。
“征地款下来了吗?”我问。
“下来了,镇政府昨天通知的。现在,涧子里都开始淹水了!”魏祚军沙哑的嗓子里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
这个征地款是指湘江祁阳段新建的浯溪水电站库区淹没耕地的补偿款和生产安置款。征地登记已经过去三年多了,村民们怀着喜忧掺半的复杂心情默默地等待最后的结果。现在,就像十月怀胎的婴儿,是男是女立见分晓。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就是魏祚军这句“回家分钱了”的叫唤,拉开了村民集访的预幕。
我答应了他的要求,立刻打电话通知了那几个人。然后就想像着村后那条被村民称作涧子的小溪被大水淹没后是怎样一番景象。那是一条美丽的小溪,长年流淌着清凌凌的好水,有着大大小小永远捕捞不完的鱼虾;在寂静的夜晚,常常有团鱼乌龟探头探脑地爬上岸来;有肥胖的螃蟹在溪岸的泥洞间横行;有捡拾不完的螺蛳和各种各样的贝壳,还有茂盛的水草和洁净的沙滩,更有两岸肥沃的水田和旱土可以耕种出累累硕果……自从魏氏族祖五百年以前从江西吉水搬迁到此地开基以来,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便都是村人赖以繁衍生息的物质基础。那里是我少年的乐土、顽童嬉戏的天堂,多少儿时的记忆和这条小溪相连,成为乡思的片段珍藏在记忆的深处。现在,因为浯溪电站,这一切将彻底消失。一种沉痛悲怆的感情涌上心头。我知道这是现代社会资本掠夺的大趋势,不太考虑老百姓的利益,更不可能以寻常百姓的感情为转移。我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带一个照相机回去,或许还能抢拍几个绝景作为纪念。
在湘南一带,经济发展落后,务农收入低微,农村人稍有能耐的不是上广东上海打工,就是跑到当地的城里来了,乡村只有少量老弱病残带着不多的几个孩子留守着。他们以老迈的身体和衰弱的劳力耕种着家门口的几块好地,离村远一点的田地大片大片地撂荒,早已长满蒿草。几十年来,国家一直实行压低粮价的政策,种田不赚钱已经成了不争的事实。在一切向钱看的新时代,农民打破千百年来的律例,头一次集体出逃,抛弃了祖宗视为命根子的土地。随着青壮年劳动力的流失,农村其实已经成了一个空巢。
我用了将近一个小时走完三十公里破烂的公路,抵达越过湘桂铁路的公路桥,久别的家乡终于出现在眼前。永州市冷水滩区黄阳司镇车站村荷叶塘组,多么亲切的地名!只要说起她,或者突然从哪儿听到她,甚至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叨,都会觉得一种特别的亲切,仿佛从骨髓里抽出来的一丝丝带着体温的亲热,那是远归的游子对母亲温暖怀抱的依恋。
上午,我随大伙一起去山上扫墓。
祭祖归来,已经晌午了。聚餐前的空隙,我到村后小溪边转了一圈。小溪果然已经涨水了,但还只是半淹的程度,没有达到水电站设计的储水高度。昔日欢快的小溪停止了流动,一带平静的水面盖在原先的河床上,显得一片死寂。低处的田地开始淹没,大片的油菜浸泡在水里;那些经常感受溪水涨落的小草也许还没有当一回事吧,以为这种淹没和以前一样只是暂时的恶作剧,它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次的淹没将是它们绝灭的开始;两岸的杨柳刚好抽出嫩芽就被大水捂住了,零星的枝头绝望地挣扎着伸出水面;一丛丛竹子泡在水里垂头丧气地勾着竹梢,仿佛在哀叹它们凄苦的命运。我拍了几张照片就回去了,这里的景象除了让人伤感的寂廖,已经唤不起任何美感。看似平静的一汪死水,正以其巨大的力量悄然侵吞着土著的生命。
更让人痛惜的是我组的水能泵系统工程此时也被淹没,失去了往昔的辉煌。这个工程从1971年开始动工,全组村民节衣缩食攒集资金;通过艰苦奋斗,开山挖渠,从上游流叶坝引来水源;靠肩挑背抬从两公里外运来石料,砌筑主体工程。历时三年,终于建成了一个对荷叶塘人来说其意义不亚于都江堰的水利工程。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这个水利工程对改变荷叶塘落后的面貌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它承担着全组所有耕地和六十五亩养殖鱼塘的灌溉以及村民生活用水的供水任务。现在,这个让荷叶塘人引为骄傲的“都江堰”连同他灌溉的田地一起消失,成为现代资本掠夺性经营的牺牲品。
吃过中餐,魏祚军敲响了锈迹斑斑的铁钟,那是大集体时期留下来的几乎被人遗忘的令器。当那单调的当当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久违的感觉重新回到大伙的心间,那时的大集体虽然贫穷却是一个公平的社会,恍惚间已经成为遥远的追忆。大家陆续汇聚到祚军家的场院里。看看群众来得差不多了,魏祚军说:“我们组共有耕地104亩,被淹耕地102.8亩,赔偿标准是22480元/亩,征地款大概有一百九十万元,钱在邮政储蓄的帐户里。”
“大家商量一下,看看怎样分才好,得拿来出一个方案来。我的意思是人田两半分,大家商量一下,看看如何。”
就像预知的一样,会场吵吵嚷嚷立刻乱成了一锅粥,大家都拈对自己有益的方案主张,各不相让。后来渐渐分成了三派:人数和田亩数基本上相当的人家同意人田两半的分法;人多田少的人家要求人口份上多分一些;曾经分得满门田地现在人口减少了的则要求田亩上的比例多一些。
看看闹得差不多了,我大声地说:“大家静一下,听我说两句好吗?”
场面安静下来。我说:“刚才大家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每一个人说的都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意见分歧比较大。我认为,要想做到绝对地公平是不可能的;过于偏向那一边的方案肯定也是行不通的,因此就要求大家不要光想着自己,都拿出一点量气来,本着解决问题的态度,站在公正的立场,综合出一个方案,不管哪一方吃亏占光都不太大。这样,看起来挺难的事不就解决了?我认为,祚军哥提出来的人田两半的方案还是可行的。各方面都照顾到了,吃亏沾光差别不大。要不这样吧,同意这个方案的举个手,或者同意另一个方案的也举个手,哪个方案通过的人数多,就按哪个方案实行,这样可以吗?”
有人积极响应,有的人暂时沉默。学明提出新的意见:“这个方案不错,为了让大家心里有个明白,可以先把每个方案分得的人口份子和田亩份子的数目算一下,这样,吃亏沾光就一目了然,大家心里有数了。”
新生和学伍都说行,于是几个积极分子就到祚军家里要了纸笔算起来。一会儿,结果出来了,当众宣布了,不管哪种分法,差别也就在几百块钱的样子。总的来说分到每一个人的钱就在一万元左右。听了这个结果,喧哗的场面一下子冷落下来。有人说:“田地都淹没了,每个人就分得这么一万块钱,相当于一般城镇工人三个月的工资。现在物价飞涨,这一万块钱顶个屁用!而我们的祖业就没了!吃了这一万块钱,以后全组158口人的生活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块沉重的的磨石压在大伙的心坎上,分钱的喜悦荡然无存。又有人说:“淹没的不仅仅是这一百多亩稻田,还有几十亩旱土、树木、水井、道路、桥梁、水能泵,这些怎么没有赔偿?”
“对,还有涧子边那么多的油菜也淹掉了,怎么没有赔偿呢?”
这些实际性的问题引起了大家进一步的思考,都感到问题严重。我说:“按道理水电站开工建设应该有一套法律程序规范的,他们按法律程序办了吗?这个赔偿标准是否合理合法?制定这个标准有什么法律依据?征地有哪些手续,要不要征求老百姓的意见?他们来征求了意见吗,出过通告吗?所有这些问题,我们应该有知情权,可是他们什么也不让我们知道;这么多的问题没有解决,浯溪电站竟然就储水发电了;就这么一点钱打发了老百姓,又没有一个具体的安置方案。这,公道吗?”
群众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大家都把分钱的事丢到了一边,议论起整个征地过程中的许多漏洞和不合理的地方。
据去年抓阄当组长的冬生及07、08年当组长的党生所说,07年由市移民局副局长陈忠善、区政协主任唐长义和黄阳司镇政府副镇长漂文涛及浯溪电站的有关负责人组成的联合调查小组前来登记被淹实物时,仅登记了102.8亩耕地、1.26亩水塘及2亩旱土,正常使用的水能泵被登记为废弃物外,其余遗漏的许多项目没有登记。当调查小组要求几个在家留守的村民签字的时候,有人提出质疑,调查小组的人说:“这个事一天搞不完的,以后还会再来进一步登记。”当他们骗取六个村民签字以后,再也没有来完善登记。又据知情村民说,我村价值一百多万元的水能泵系统工程被作为废弃物登记的,竟然只赔偿2万元。电站方和政府如此无视农民的利益,随便打发了事的态度使大家都愤怒了。
学明说:“大家不要吵了,在这里吵也没有用。我提个建议,我们在外面务工做生意的人今天不要回城了,明天上午,大家一起到镇政府去讨个说法。”
“对,去镇政府问个明白。如果是镇里搞了我们的鬼,或者是别的哪个地方搞了鬼,我们就到上面去告!”
“对,去告!我就不信,这共产党的天下能任这些人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