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欢迎您! 用户笔名:密码: 【注册】
江山文学网  
【江山书城】 【有声文学】 【江山游戏】 【充值兑换】 【江山社团】 【我的江山】 【返回首页】
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人生百态>小城文化人>小城文化人(25接上章)

小城文化人(25接上章)

作品名称:小城文化人      作者:赵丰      发布时间:2012-09-06 10:51:41      字数:5256

25

  吴俊超一进办公室,就看到桌上放的一厚沓报纸的复印件。县委宣传部把最近几天省内外新闻媒体刊登的咸余县“12·6”事件的消息复印了,还摘录了网上铺天盖地的负面消息,送县上各大班子的主要领导过目。翻看了一会,吴俊超把那沓复印件重重地往桌上一摔,躺在了沙发上。他预感到,咸余县这个不被人关注的北方小县,已经成为全中国关注的焦点。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场更大的政治风暴,将会接踵而至。这场风暴的中心,马上就要汇聚他的身上。他已经有了赴汤蹈火的感觉。手机响了好一阵,他也没有接,可是座机又响起来,他只好走过去拿起电话,感觉话筒比以往都要沉重。
  “吴县长吗?我是金明光。今天上午,我们局的干部去大庵峪检查石矿安全时,发现赵志宏的矿存在着非常严重的安全隐患。按照这次检查的要求,他的矿必须停业整改,然而赵志宏非但不停产,还暗示他的工人殴打了我们的执法干部。现在,我们的两个干部正在医院的急救室抢救……”金明光是县安监局局长。他的声音十分焦急,又非常愤怒。
  吴俊超知道赵志宏。他是县人大代表,和马瑞龙的关系非同一般。仗着这层关系,多次县矿管部门和安监局去检查,他都置之不理。今天,他竟然让他的手下公开殴打执法人员。他在电话里对金明光说:“金局长,你守在医院负责受伤干部的抢救工作。我马上给公安局打电话,回头我马上赶过来。”放下电话,他拨通了公安局长赵亮的手机,简要地叙述了情况,让赵亮迅速派人去大庵峪抓人。
  赵亮迟疑了会儿,说这肯定是赵志宏指使的,又说他是县人大代表啊。吴俊超果断地说:“人大代表怎么了?人大代表就能超越于法律之上?他们更应当遵守党纪国法啊。这样吧,你们先介入调查取证,如果真正是他的行为,我再和人大那边沟通。”赵亮还是不放心,支支吾吾说赵志宏有后台啊。
  “不管谁是他的后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吴俊超一下子火了。他提高了嗓门,斩钉截铁地说:“你放心去查,出了事,不会连累你,我一个人担着!”有了县长这句话,赵亮这才大声说了句:“好的,吴县长,我也不是掉柿子落下来就怕砸了脑袋的那种人!赵志宏这种人,为所欲为,欺行霸道,连公安局都不放在眼里的。说句实话,我早就想对他下手了!”他放下了电话。
  吴俊超接着给卫生局的局长严育宏打了个电话,让他迅速赶到县医院,又给办公室打了电话,让司机在楼下等着。他赶到病房时,严育宏先他一步到了,说受伤的两个干部都是脑内伤,医生检查后说需要开颅,建议转到渭城市的大医院。吴俊超说那就转院吧,赶快派辆救护车往渭城送。吴俊超对金明光说:“这两个干部是因执行公务被打伤的,你们安监局要安排人专门看护,另外,严局长你也要操点心,随时和我通报病情。”
  经过一天的调查取证,县公安局拘留了两个打人凶手,两个凶手交代了赵志宏指使他们行凶的犯罪事实。赵亮立即向吴俊超作了汇报。吴俊超让他尽快赶到县人大主任胡永其的办公室,他在那儿等他。他给胡主任打了电话,胡永其说他在机关。吴俊超就急忙赶过去了。
  胡永其和吴俊超年龄一样大,刚参加工作时在县城的东关小学教书,后来当了校长、教育局副局长、局长、县委组织部部长、县委副书记,三年前到县人大当了主任。和吴俊超一样,也是凭着本事和工作成绩一步步干上来的。他的爱好是下象棋。胡永其在组织部时,吴俊超在宣传部。两人的办公室都在常委楼的三楼上。胡永其在他的办公室准备了副象棋,下午下班后吴俊超就过来,两人摆开象棋就忘了吃晚饭,常常下到半夜才去街头的夜市吃碗混沌,然后分手回家。
  吴俊超气愤地说了赵志宏的情况,胡永其骂了声狗日的这么嚣张,简直是目无国法。刚骂过,赵亮就推门进来了。听了赵亮的汇报,胡永其沉思了片刻,说赵志宏是有来头的,但是既然他触犯了法律,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没有个态度,这样吧,你们先把人弄进去,以调查的方式先审问,不过,速度要快,不能给人留下口实,等他交代了犯罪事实,有了证据,我们再召集人大常委会,罢免他的人大代表资格。吴俊超看了一眼赵亮,问这样行不行?赵亮说:“行啊。不过,你们两位领导要给我们公安局撑腰啊,不要到时候闪我们的腰。我倒无所谓。大不了回渭城当一名警察,可我手下那些人都是离不开咸余县的,不能让他们受委屈。”
  “只要有证据,依法办案,人大常委会会支持你们的。”赵永其毫不含糊地说。
  “你放心,我也一样。不管他的后台有多硬,背景有多深,只要我当着县长,就不会改变态度。”吴俊超一挥手,语气坚定地说。
  很快,公安局就拿下了赵志宏。一开始,赵志宏还大喊冤枉。可是,一天过去了,见还没有人来救他,就在事实面前低下了头。可是,他一出公安局的大门就直奔县委。在马瑞龙的办公室,赵志宏连声喊冤,说警察打了他,刑讯逼供。赵志宏走后,马瑞龙立即叫来了赵亮,询问了情况后,又把胡永其和吴俊超叫了去。责备他们怎么随随便便把一个人大代表给关起来了?这么大的事,事先也不先和我勾通一下?刚才,市里的一位领导问起这件事,我说不知道。领导批评了我,说你是干啥吃的?这样多被动啊。你们这不是给我添乱吗?马瑞龙的语气非常严厉,透露的信息也很坚决,就是赵志宏不是一般人,不能对他怎么样。
  等马瑞龙发完火,吴俊超冷笑着说:“马书记,这件事是我让公安局查办的,如果有什么责任,我全部承担。不管赵志宏有怎样的背景,但他做的事情实在令人忍无可忍。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我们现在是法治社会,怎么能容忍他如此胡作非为!如果不了了之,让他逍遥法外,我们岂不成了黑社会的保护伞?”
  看到吴俊超的态度十分坚决,马瑞龙非常不悦,但他并没有发作,说你们要重证据,不要把好人冤枉了。赵永其说:“马书记,这个你放心,如果打人的事情不是赵志宏指使的,我绝对不会让公安局随便逮人。但是,如果真的他是后台就难办了,毕竟两个被打的干部都受了重伤。”
  一听胡永其的态度,马瑞龙愣了愣说:“咸余县刚出了一个‘12·6’事件,正是火烧眉毛的当儿。我想,咱们目前还是以稳定为主,再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多余的话我就不想多说了,你们掂量吧。这件事你们一定要把好关。”
  回到县政府这边,吴俊超关了办公室的门,又躺在了沙发上。他办公室的沙发是木制的那种,身子下硬硬的,有种力量支撑的感觉,不像席梦思床那样软绵绵的,躺在上面骨头是酥的。他不喜欢睡软床,家里也是硬板的双人床,头下枕的是石膏枕头。早些年在农技中心工作时,没有石膏枕头,他用报纸包一块砖当枕头。他铭记着曾子说的“吾日三省吾身”,晚上睡觉前忘不了反省一天所做的事,所说的话是否得当。他信奉和坚守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契合。更重要的是在物欲横流面前保持自身的清醒。但这样他就活得太累了。他深深悟出,做个清官实在太难了。别人按照规则来要求你,希望在你这儿的到好处,可你偏偏不吃这一套。如此,别人就认为你不正常,把你视为异类。他期盼人与人之间的契合,开诚布公,什么事都摆在桌面上。可别人却在暗地里算计他,不愿与他契合。如此,他便常常处于迷惑之中。迷惑、清醒这对矛盾体时时交替出现,让他无法达到心理的平衡。这样,他常常失眠。老伴说他是庄稼汉的命,一辈子享不了福的。他说这你就错了,幸福的感受每个人不一样的,古时的皇上黄金万两,美女如云,也依然会有烦恼的。他感慨地对老伴说,烦恼是伴随着生命的运行的,只要生命不中断,烦恼就会永远伴随着你。老伴说你是教授讲课呢,说得那么玄乎,我听不懂。
  躺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看是陌生的号码,他就懒得接听。放在平时,他并不讨厌陌生的号码。那些电话,大多是一般干部或者普通老百姓的。能打到他这儿,反映的都是下边的实情。即使是诉说冤屈,他也会在意的。然而今天,他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就不想接听。他回想着自己从政以来的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没有过高的奢望和追求,也就学不会投机钻营,搞什么人身依附,为自己编织一张关系网。
  五年前,在常务副县长的位子上,吴俊超本来有机会到渭城市的一个区做常委,兼任组织部长。大约,市委的领导觉得他在基层干得太久了,为他未来在渭城安家做个铺垫。当市委的领导征求他的意见时,他犹豫了。他知道这是市委领导的好心,可是他的骨子里,有着陶渊明式的恬淡。城市的繁华和噪杂,常常让他无所适从,找不到自个儿的灵魂。去市上开会,别人都要在市里找几个朋友吃顿饭,洗洗桑拿,看场演出,玩玩牌,但他会一结束就火急火燎地让司机出城。他对人说他不喜欢渭城,像个鸟笼似的,人都囚在钢筋水泥做成的笼子中,没有田野清新的风和空气,到处都是头尾相连的车辆,到处都是拥挤不堪的人流,街两旁塞满了高楼、广告牌,连个歇眼的空间都没有,一点都不舒适。几天后,他回复了市委主管组织的领导。他这样说:如果组织需要我去那里,我没有任何意见。如果,我还有选择的权利,就让我在咸余县干到退休吧。他的言辞恳切,丝毫不像是伪装出来的,市委领导就同意了他的请求。
  这天上午,吴俊超接待了日本小渊基金会一行。他们是来考察驾峪沟小学的,准备在那里建一个希望小学。驾峪沟是全县最远的一条沟,坐车进来也需要两个多小时。这儿有百多户人家,吃水十分不便,要翻过一座山到另外一条沟担水。吴俊超来过这儿一次,是他刚当上常务副县长时那年春节前来扶贫的。沟里的小学有一百多名学生,只有三个教室,课桌和凳子都是泥土做的。六个年级的学生轮流在三个教室上课,条件十分艰苦。小渊基金会去年就考察了,准备在这儿建一座教学楼和一座学生宿舍楼。
  吴俊超和政府办公室主任温明礼赶到驾峪沟小学的时候,日方的人还没有到。梁平安和教育局的一个副局长已经等在那里,正坐在院子的一棵柿子树下和乡上的党委书记、乡长有说有笑的聊天。见他到了,都起身迎接。
  丰峪乡的党委书记叫曹宝军,是吴俊超做常务副县长时的秘书。他把老领导领到小学张校长的房子,张校长从桌子抽兜里拿出用信封装着的茶叶,是劣质的龙井。他用自己的杯子泡了杯茶水,双手颤抖抖地递给吴俊超,说:“吴县长委屈你了,这茶我平时都舍不得喝,来客人才用的。”曹宝军拉着脸说:“张校长,买不起茶叶了,连一次性的纸杯也买不起啊?”张校长说:“这山沟里哪有买纸杯的,我也没想到。”曹宝军还要说什么,被吴俊超用眼神阻止了。他端起茶杯喝了几口,说道:“张老师,你在这儿不容易啊,那年来的?”张校长说来了二十三年了,中师毕业就分在这儿,没移过窝。正说着,进来了一个学校的教师,把张校长叫出去了。曹宝军高兴地说:“吴县长,这下我的脸上有面子了。过去我都不敢来这所学校。一来张校长就诉苦。山沟里穷啊,连张课桌都买不起。多亏了老领导出面,把这个项目给了我们。”
  因为“12·6”事件,吴俊超本来心里就窝着火,看见曹宝军的笑模样,就没好气地说:“不敢来条件艰苦的地方,要你这个党委书记做什么?你是来享福的么?学校办成这样了,你难道就没有责任,脸上就不发烧?自己不检讨自己,有什么资格批评张校长?”这一连串的责问让曹宝军张着嘴愣住了。他想自己也不过随口说了句,老领导竟然这样不给面子,让他下不来台?他支吾着说不出话来,样子十分尴尬。吴俊超大约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言重了,拍拍曹宝军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曹宝军看老领导的脸色不好看,这才想起了什么似的,背过身吐了吐舌头。
  半小时后,小渊基金会一行人在县教育局长、发改委主任等人的陪同下到了。握手之后,一行人查看了校舍,然后开会。吴俊超代表咸余县人民政府致了欢迎词,小学的张校长介绍了学校的基本情况。随后,小渊基金会的代表在翻译的帮助下讲了一席话。
  仪式很简单,不到半个小时就结束了。日方一行人爬了学校后面的一座山,这座山的形状像匹骆驼,当地的山民叫它骆驼山。这儿完全是原始的山林,树叶、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阳光,没有一星半点的灰尘,吸引人拉长脖颈,垂下头,用鼻子嗅它们散发出来的清香。更奇特的是这山坡上的蝴蝶,一律的黑色,那种纯净的黑,不带一点鲜艳,让人没有丝毫的欲念。它们有大有小,宛若一个庞大的家族似的。最大的宛若蝙蝠,最小的像只苍蝇。日方的客人手忙脚乱的为它们拍照,一名叫山本的不慎滚倒在坡上,竟然还笑声不止。他们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蝴蝶品种,要采集几只回去做标本让昆虫专家研究,于是孩子一般地张开胳膊去捉,连爬带滚的样子惹人发笑。下山时,他们连声称赞这儿的负氧离子比他们那儿的多得多,住在这儿一定会延年益寿。如此好的地方,一定要带他们家人和朋友来享受。他们还建议在这儿建一个疗养院,你们中国人推崇神仙,这便是仙界啊。
  爬山下来,快十一点了。午宴是由县政府安排的,在县城最高档的金马大酒店。十几辆车沿着山道开出了驾峪沟,行驶在宽阔的丰邑大道上。这时,吴俊超的手机响了,是办公室的电话,说是明天调查组就到了。
  这是入冬以来最寒冷的一个日子,最低温度到了零下十度。寒冷,是人肌肤里的感觉。有一种鸟儿,咸余县人叫它寒食鸟。它们仿佛是冬天里的主人,张开乌黑的翅膀,发出凄婉的鸣叫,在县城的上空盘旋。天上的流云,就在山顶的地方,距离人的头顶也似乎不远。这是高处的景象,而在低处,风却卷着尘埃飞舞。天一冷,风就像一把把刀子,割裂开人的衣裳,抚摸着人的肉体。这种天气,没事的话,谁愿意到外面来受冻啊。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