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文化人(18)
作品名称:小城文化人 作者:赵丰 发布时间:2012-08-29 10:43:20 字数:5909
18
县城的行道树上,绿色悄悄隐逝,绽开了枯黄的色彩。有风吹过,便有叶子零零碎碎地飘落。阳光也没了精神,像熬了大半夜的眼,打着慵懒的哈欠。
农历九月十八,是县城的古会日子。古会,也叫村会,是关中南部世代相传的乡俗,日子一般在夏秋两忙之间。说白了,过会就是走亲戚。主人提前酿了黄酒,养肥了猪羊,到跟前磨面灌醋,备瓜果买蔬菜,杀猪宰羊,打扫房屋,清理街巷,隆重的程度不亚于过年,是乡下人又一个隆重的节日。过会那天,每个村子要请一台秦腔戏,加上小商小贩蜂拥而来,杂耍说唱来赶场子,亲戚挎蓝提包携礼而来,街巷熙攘,热闹非凡。主客吃饱喝足,赏戏娱乐。咸余县城的古会,自然比乡下热闹得多。四关四街八个村子都在主要大街搭台子唱戏,互相较劲。这天县上部门单位的干部职工,如果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一到十点就都关了门,到同事朋友家喝酒。
十点多,曲天宇就带着烟酒和水果来到他的前任局长史潜的家里。他家虽说也在县城,但父亲坚持不过会。父亲是民国二十八年从河南逃难落户在县城西街的。父亲说咱们是客户人家,不凑那个热闹,所以每年这天,他就来史潜家。
史潜的家坐落在县城北郊的史家堡。这儿是老县城的西北角。史潜的院墙西边,原来是城墙的角楼,现在角楼的痕迹还在,依着一截旧城墙,角楼的底座依稀可见。角楼下是一道道长满荒草的高土坎,零星地散落着一些年代久远的鹅卵石。坎上隔一段就站立着一棵古树,有柳,有槐,有桑,有柏,都有点残枝败叶的迹象。它们的树叶,在阳光下拖着浓重的阴影。坎间,是一片一片的菜地,地头立着“城关遗址”的标志牌。
曲天宇在史潜家的院墙外站了会儿。他喜欢这样的环境,深深地呼吸着,想嗅出历史的一些气息来。
据县志载,北门西侧,依着城墙原来有座魁星楼。魁星楼执掌着读书人的命运,古人言仰观魁星而得高科,梦魁星之降而夺锦标。世间的人,大多相信魁星可带来好运,能金榜题名。北街的中心位置尚有文昌阁,建筑物还在,只是成了危房,无人进去的。倘若谁家孩子要参加高考,便在它的门前点燃香火。
魁星楼是什么样子,曲天宇没见过。那楼解放后就被拆了。听父亲说,他上过魁星楼,五层高,砖石结构,楼顶成六角形,斗拱飞檐,端系风铃,玲珑雅致。风一吹,铃儿叮当作响,清脆悦耳,让人心静致远。站在楼顶一层,可见涝河风光。那时涝河两岸是片片竹林。
“高楼远眺,翠微流水。那是什么境界啊。”曲天宇的父亲喜欢读古书。时不时的,他的嘴里就冒出几句带着诗意的话来。父亲说每到清晨,魁星楼上就聚集着一群群的鸽子,有白有灰的,一群群扑棱着翅膀绕着魁星楼飞。好像县城的鸽子每天要来这儿做晨起的祈祷。鸽子是有灵性的。北街以及北门外的人都这样说。而父亲的表述却与众不同。他说鸽子是咸余县城的精灵。就凭这句话,幼年时的曲天宇佩服父亲。
一座三间两层小院,单从外表看,就弥漫着书香气息。门楼儿典雅别致,顶部呈脊架式,两端向上翘起,垂脊设有高于瓦面的坡水,镶嵌着雕刻精细的瓦头、滴水。两扇漆黑的木门,对称的悬着两个铁制的圆环儿。门楣上方,书写着“终南人家”几个字。史潜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大学生,在师大读过中文系。他喜欢写诗。从文化局长的位子上退下来后,组织县内的一些诗人成立了一个文学团体:桃源诗社。写田园诗,编楹联,搞活动。曲天宇知道,史潜写诗用的笔名叫做“终南山人”。
一丛小朵的月季花缠绕在门楼上,让这门楼在庄重里又增添了别致。曲天宇抓起一个圆环儿,在门上碰了两下,院内的狗就叫了。史潜的老伴给他开了门。史潜已经在院子摆下麻将桌,在小方桌上摆了香烟、瓜子、花生、水果。邵德鸿、林昌浩、席常农几个人早早就来了。他们的家都在乡下,也到史潜家过会。
院子很大,正中搭着一个葡萄架,西墙下是一片细叶竹和花树。一株白玉兰树下,置放着一个旧碾盘。东墙这边,种着月季、玫瑰、牡丹、桂花、美人蕉和蔬菜。蔬菜一畦一畦的,被竹篱笆隔开。每畦的地头,插着一个木牌:上面分别写着:百草园、牡丹亭、群贤居……
曲天宇刚坐下,史潜说上桌子上桌子,邵德鸿、林昌浩、曲天宇、席常农四个人就围在了麻将桌旁。史潜是个麻将迷,但他是主人,还得忙着帮老伴做饭就不能上场子,但忙里偷闲,不时过来瞅几眼。上午的牌局席常农运气不错,到十一点赢了三百多元,曲天宇输得最多,二百多元。打牌,他心理上是怕席常农的,凑到一起总是输。他知道席常农打牌克他,他需要和什么牌,席常农不是对子,就是杠头。要是他坐在自己上头,总是截他的和;要是坐在他下头呢,到他自摸了,席常农就碰牌,到手的胜利就被他搅黄了。今天这一局,他停的牌是夹四饼,三饼和五饼分别都下了三个,按说谁也不会要四饼的,稳和无疑,可是偏偏席常农就把四饼暗杠了。气得曲天宇把牌一推说,好啊老席,晚上你请我洗脚,席常农说洗脚就洗脚,下馆子都没问题。
十一点过了,吴俊超赶来了。邵德鸿说吴县长你怎么才来啊?吴俊超说我哪能和你们比呀,一上班市上就来了人,把他们送走,我到常务副县长崔凯家坐了会,他家也在县城啊,我不能不去啊。这不,我就来了吗?他家客人多,光麻将就摆了两桌,还有玩扑克牌的,就是没人下棋,所以就赶过来了,和你好好杀几盘。邵德鸿说上午不行了,下午吧,下午看我怎么收拾你。正说着,史潜说吃饭吃饭,于是把麻将扯了,酒菜就上了桌。
史潜的老伴端来一壶黄酒,史潜又拿来一瓶茅台。吴俊超说老史啊你个啬皮舍得买茅台?史潜说哪儿是买的,是儿子孝敬的,他倒了酒,一人敬了一杯。史潜说这白酒就不用敬了,谁爱喝谁喝,我还是喜欢老婆做的黄酒。邵德鸿和席常农能喝几杯白酒的,两人就互相敬了几盅,看别人不喝,也就放了杯子,喝起黄酒来。史潜说常农你别放杯子啊,诗人不能喝酒,灵感哪来啊。你要学人家李白斗酒诗百篇。席常农歪着头说,史老师你难道不知道,李白喝的其实是关中的黄酒。要是喝白酒,别说一斗,就是一升也就醉了,还写什么诗?史潜说再喝盅吧,不喝没有气氛的。说着就开了瓶要倒白酒。他的老伴端菜出来说,老史,你别喝白酒,要陪酒我来。吴俊超说老嫂子啊,我说老史怎么最近得了气管炎,原来是嫂子管得严啊。史潜的老伴笑着说吴县长你笑话我呢。
一桌菜还没吃完,史潜的老伴就又端上来一盘索索油饼,这是她的拿手活,饭店里的厨师都烙不出的成色,鲜黄,油亮,看似一张完整的饼,手一摸就散了,一绺绺地提起来,吃到嘴里又筋又脆。每年过会,史潜的老伴就会露出这手绝活。林昌浩边吃边说,我就盼着县城过会呢,吃着嫂子的索索油饼,比什么鲍翅、猴头好吃多了。吴俊超说老林你吃过猴头啊,什么味儿?林昌浩说可不是,常常吃呢,跟老鼠肉差不多。几个人一起仰着头哈哈大笑起来。
吃过饭,吴俊超要和邵德鸿摆棋局,史潜说吴县长你别急啊,让老邵和老林露两手啊,说着就在桌上铺了毛布,吆喝老伴从屋里拿来宣纸和笔墨,要邵德鸿给他画幅画。邵德鸿问画什么呢,史潜说就画钟馗吧,你的钟馗有味道。邵德鸿就提起笔,从眼睛画起,不到半个小时,一幅钟馗镇宅图就出来了。吴俊超连声称赞好,说给我也画一幅吧。邵德鸿收了笔说,吴县长,我早就给你画好了的,在家里放着,改天我送到你办公室去,咱们还是摆棋吧。邵德鸿作画的当儿,史潜就在矮桌上摆好了棋,吴俊超和邵德龙矮桌前坐下了。高桌上的麻将又开始了,只不过史潜坐了方才邵德鸿的位置。
一掷骰子,曲天宇坐庄,一口气连坐了五庄,其他三个人都输了,一下就把上午输的钱赢了回来。席常农说风水轮流转啊,也该天宇疯一阵了。
那边,好像吴俊超输了一盘,嘟嘟囔囔说明车暗马偷吃炮,我的车放在你的马蹄下,你应该提醒一声啊。邵德鸿说两军大战,你死我活,哪有让棋的理啊。正要摆第二盘,吴俊超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皱着眉说下不成了,有事了。说完就给他的司机打了电话,让他来接。
吴俊超走了,邵德鸿闲了下来,史潜正要让位子,曲天宇说我有事,邵老师坐我这儿。又说这方位不错的,不是有事,我还舍不得走呢。其实他并没有什么事,就是感觉有点头晕,想着是多喝了几杯黄酒。这黄酒是有后劲的,他忘了。
曲天宇回到办公室想睡一觉,打开门,发现了门缝下的一封请柬和一幅画。打开请柬,是黄全星邀请他参加自己的画展开幕式。展开画,是一株竹子,枝干粗壮遒劲,叶子潇洒飘逸。
小学时黄全星上美术课的情景,曲天宇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也许,他没有美术的天赋,对画画丝毫不感兴趣。他参加工作以后,常常在街上碰到黄全星。起初,是他叫了声黄老师。开始,黄全星也就一副淡淡的样子,目光越过他看着别的什么地方,让曲天宇有点尴尬,可是后来,他就想通了。毕竟,教过了那么多的学生,黄老师哪能个个都能记住。后来,他当了红桥镇党委书记,黄全星一见到他就热情起来,拉住他的手,问这问那,碰见熟人过来,他就说:这是我的学生,现在是镇党委书记。他这才知道,黄全星是认识自己的。听见黄全星介绍自己,曲天宇心里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在他的印象中,黄老师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走路时总是高扬着头颅。是的,他应该骄傲。他的作品常常在省市的报刊上发表。曲天宇看过他的画,人物、山水有种禅意,空灵散淡。他认为在省内诸多的画家中,黄老师是出类拔萃的。只可惜,他身居这个小县城,无法获得应有的名声和地位。
曲天宇正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有人敲门。轻轻地,很有礼貌的敲门声。他开了门,正是黄全星。他一脸的笑容,亲热地抓住了曲天宇的手,摇晃着说我从深圳回来找了你几次,你都不在。你罗老师说你要画,就画了张竹子,不知道喜欢不?曲天宇说喜欢喜欢,就抽出了自己的手请他坐下,为他砌了杯茶,说你的这个画展,我一定要参加。我这个文化局长,不参加文人的活动,就是失职啊。在咸余县,你是第一个举办个人画展的吧,可谓史无前例。黄全星眉飞色舞地说:是的,还没有人搞过。所以,我想搞得隆重些。县上的主管领导,我个个都请了。市委宣传部的万部长,主管文化的焦副市长,我正在托人请呢。你是咱们县管文化的领导,那天开幕式上,还要请你讲话呢。他悄声说:你是我的学生,不瞒你说,为请领导我花了不少钱呢。
曲天宇的心顿时不是滋味。他忽然感到,黄老师为自己办展览不是为了艺术,而是在取悦于领导的重视。醉翁之意不在酒,这让他感到有些悲哀。他问书画界的朋友请了没有?黄全星说有啊,都是大腕。省美协的两个副主席,书画院的几个院长,还有市美协的领导。曲天宇委婉地说:我说的是市里面那些实力派画家,譬如蒋正红、沈德敏、唐集言那些名家。黄全星激动起来,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说那些人要出场费呢,一个人至少三千元,比领导还高,不请了,不请了。说实话,他们那两刷子,我还看不上。他们的名声,还不是靠吹上去的?曲天宇觉得,黄老师那个张狂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尽量和蔼地问:那么,你请的那些领导有那两刷子吗?
“领导们可不一样啊。”黄全星的目光放射出光芒,“在中国这个地盘上,领导的一句话就是圣旨。有他们的重视,不愁我的画卖不了大价钱。这些年,我吃亏就吃在光知道关起门来画画,不知道和领导拉关系。画得再好,没有领导重视是不行的。这道理,老了老了,我总算是悟出来了。”
曲天宇从心底长出一口气,悲凉悲凉的。他的身心,像被一条蛇缠着,久久难以舒展。黄老师的艺术,如果也染上了庸俗的习气,那么就只有堕落了。心思不在艺术上,哪会画出什么好作品。他不想再和黄老师谈什么了,于是淡淡地问开幕式啥时候举行?黄全星说这个月十五号,在上林宾馆,那儿的环境不错,很有文人情调。曲天宇嘱咐他,咱们县上的书画家,那天你一定要请啊。开幕式上没有人气,可不行啊。曲天宇知道黄老师和县上的美协关系搞得很僵。他从来不参加县美协的活动,曾公开说美协现任主席邵德鸿的水平充其量就是个小学美术教师。
黄全星沉默了会,说:“既然你说了,那好,我就低一下头。可是,人家给不给脸,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是自己的老师,曲天宇诚恳地劝道:“一个小县,低头不见抬头见,还是把关系搞好些。”黄全星站起身来,说道:“我听你一回。但你不管多忙,一定要来啊。”曲天宇答应了。
临走,黄全星又问他送来的那幅画曲天宇满意不?不满意他再画一幅。曲天宇说很好很好,你画的竹子里有种骨气在其中。黄全星记下了曲天宇的手机号,再三叮咛着:“你一定要讲话呢。老师辛辛苦苦一辈子,办一次画展不容易啊。”
曲天宇在桌上的台历上记下了画展开幕式的时间,拿起电话给邵德鸿打了个电话。邵德鸿原来在县卫生保健院当院长,退休后和他住在一栋楼上,几乎整天见面。他问黄全星办画展的事情你知道么?邵德鸿说听别人说过。曲天宇说下个月十五号黄全星在天虹宾馆办个画展,如果他去请,你一定要给个面子,另外还要组织县上的书画家们光临。他说:“黄全星毕竟是我的老师,你不看他的脸,也得给我个面子啊。不管咋说,他是咱们县的人才啊。尽管有些孤傲,但文人都有这毛病啊。你千万不要介意。”
邵德鸿说:“天宇,你不知道,上次美协换届时,我就劝说他当主席,可他说县美协主席的位子他看不上,要当就当渭城市的美协主席。那口气大得把我呛得要死。我当了主席后,他碰见书画界的人就说我的作品是小学生水平。这种人,我是敬而远之啊。”
曲天宇说:“老邵啊。既然你当了这个主席,就要胸怀若谷,海纳百川。只有具备了这样的胸怀,才能让人家敬重你,佩服你。你如果不计前嫌,才能感动他。咱们县好多年都没有举办过个人画展了。省市要来很多领导,肉烂,烂在锅里。不能让人家笑话啊。”
邵德鸿沉吟了会儿,爽快地说:“那好。有你这些话,我就不说多余话了。就是黄全星不来请,那天我也要组织协会的会员参加开幕式。”
放下电话,曲天宇又想起来,这样的活动一定要让县文化馆参与。于是,他给董奎打了个电话。董奎说:“曲局长,这样的事情,应该让黄全星亲自来请我。”曲天宇的心一沉,真想说一声,你以为文化馆长是皇上啊。可他还是忍住了,耐心地说:“黄全星这个人,是咱们县难得的人才,就是有点儿迂腐。咱们是文化上的人,要帮扶他一把,回头我让他去馆里。”董奎说那就这样吧。曲天宇正要放下电话,董奎的声音又响起来:“曲局长,馆里成立了个小天鹅艺术团,报名的人很多,我们想在后天搞个开幕式,你要来讲话啊。”提到小天鹅艺术团,曲天宇心就沉下来。他知道,这是董奎借用文化馆的名声,为自己捞钱。所聘用的老师,没有一个文化馆的舞蹈辅导老师。不过,在电话里他不好对董奎说什么,就说好,知道了。
曲天宇又给黄全星打了电话,让他去见一下邵德鸿和董奎。他意味深长地说:“黄老师,你敬人一尺,人敬你一丈。再说了,人活着不能老是仰着头啊。那样活着太累了。听学生一句话,你毕竟还在咸余县生活着啊。”黄全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声说好好好。打完了这几个电话,曲天宇躺到床上迷糊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