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族】飞虹街120号(20)
作品名称:飞虹街120号 作者:ran.t 发布时间:2008-10-22 12:11:33 字数:4174
陆伟说:“真的?”李彤说:“现在不告诉你,等会儿……”话音刚落,周围所有的小灯一齐亮了起来。瓷器上打上了灯光,圆润秀丽,光华灿烂。原来在每个摊位上方都接了电线,安了一排小黄灯。八点前却只有几个大灯在角落上没精打彩地照着。
一片灯光笼罩着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瓷器。陆伟由衷地说:“真漂亮!”李彤说:“是奇迹吧?刚才只看到形状和花纹,要到现在才看到光泽的变化。我喜欢这种‘瓷光’。”陆伟说:“这是你生造的名词。”李彤说:“这种光比古玉的光芒更剔透,好象一片梨和一整个大鸭梨的区别;但是又比钻石的光柔和,钻石太硬了,发个光也像钢针一样,扎眼睛;又比金光、银光更沉着,更平实。”眯起眼睛说:“假如我是近视眼,看到的一定更美。”陆伟四面乱看:“那代价太大了。你说这些瓷器是真的假的?”李彤低声说:“什么隋唐古瓷啊、宋代古瓷啊,一大半是假的。真是文物也不在这里卖了。不过他们仿得很好看,很逼真。那不就行了?真的假的,就那么重要吗?”
陆伟摸摸一尊青瓷佛像说:“那要看从什么角度看了。”一排白瓷莲花在灯光照耀下,几乎有花瓣颤动的错觉。
一位中年人正在问价。摊主跟他讨价还价:“你看看这样的货色,你看看!已经卖便宜了,你要是有诚意,这样吧,”他仿佛很痛苦地作出决定:“再让你三块钱!”
往前走两步,一位白发老人正给老伴卖弄:“……到了元明清,除了浸釉、荡釉,又发明了浇釉。这一来呢,釉面的厚薄、透明度的好坏都不同了。你看,那是滴黑釉,那是兔毫釉,那是铜红釉,那是矾红釉……”李彤、陆伟在老人身后偷听,老人显然知道,故意装不知道,继续滔滔不绝:“那个是粉彩,最边上那个是珐琅彩……”李彤听得十分入神,陆伟则有点出神。
他们玩到九点出头才向回走。一辆红色出租车从他们身边掠过,方向与他们相反。二人正说着话儿,都没注意。车里的男人却是一怔,那是林俊贤。他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后面却坐着姜敏。姜敏正闭着眼,很疲惫的样子。林俊贤朝她看看,没说话。
姜敏却开口说:“师傅,麻烦开快点。我们有急事!”司机说:“已经最快了。”姜敏靠在椅背上,右手按了按额头,这回是对林俊贤说话:“你也不早点告诉我。”林俊贤说:“打你手机一直关机,家里电话又没人接,只好到你家去找你了。”姜敏睁开眼,呆呆地看着外面,半晌才说:“章瑾兰的爱人虽然是个老病号,听说病情一直还算稳定,怎么就突然恶化到要动大手术的地步?”林俊贤也不知说什么才好,最后才说:“不是我咒人,我希望瑾兰有点思想准备。”姜敏叹口气说:“有我们在,她至少能安心一点。”
李彤手里抓着一袋椒盐锅巴,和陆伟说话。他们在人行道上不紧不慢地散步。李彤说:“不早了吧?那些陶瓷大概也收起来了。”双臂环抱说:“有点冷。”陆伟说:“你晚上应该再加一件。”李彤说:“这口气像我表哥,他心可细了。”陆伟不接这句话,说:“你就吃了碗面,饿不饿?”李彤笑道:“我够了,我怕你会饿。”陆伟笑笑:“我宿舍有苏打饼干。”李彤笑道:“哦,人家储备石油,你储备饼干。算了,我们烤点肉串吃吧,省得你回去加餐。”
他们在一个小摊子面前等烤肉。铁丝串着鸡肉串、羊肉串、牛肉串、火腿肠、花菜、蘑菇,排成一排,搁在火上烤。烟雾呛人,李彤咳了几声。陆伟把她带到上风。陆伟说:“这就呛不着了。”李彤一笑:“谢谢表哥。”陆伟说:“以后心里知道就行了,不要放在嘴上。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你喊得那么自然,好象我跟你那位去世的表哥合二为一似的。”李彤说:“哦。”这之后两人只是站在那里等烤肉,谁都没说话。周围是闹哄哄的人群,还有不少小孩子,嚷嚷着响成一片。这热闹更衬出了他们之间的静寂。
陆伟有点不安,说:“生气啦?”李彤说:“没有,你说得对,你毕竟不是他。”两人又默然。陆伟看她。李彤躲开他的目光。肉烤好了。陆伟给了钱,把大的那一串分给李彤,自己吃小的。两人沿着刚才的方向继续走。
李彤咬了一口,叫道:“啊!”陆伟关心地说:“烫到了?”李彤说:“不,是真好吃。我以前从来没尝过鸡肉串,都是吃牛羊肉的。想不到鸡肉也这么鲜嫩。”陆伟笑着说:“我以前根本不吃小摊子,后来有个朋友老拖着我吃,就习惯了。”李彤蓦然间敏感起来:“朋友?男的女的?是不是表嫂啊?”她的语气显得十分“轻松”。
陆伟笑了笑,有点忧郁:“差一点儿就是了。”李彤带点刻薄地说:“人家没给你留什么纪念品吧?只好拿着一串鸡肉睹物思人。”陆伟笑了:“你还挺幽默的。李彤,你是个不错的女孩子,聪明,又有灵气。实话跟你说,我是从今晚开始,才真把你当成我妹妹。”李彤心中一暖,跟着又感到奇怪:“那前两天呢?”陆伟老实地说:“前两天是被逼的。”李彤说:“为什么跟我说这个?”陆伟说:“因为忽然想跟你说点心事。我没跟别人说过。”顿了顿说:“我在大学谈过一个女朋友,叫程瑶。她后来出国治病。她的病,很难治。”
李彤不再满脸幽怨了,带一丝同情看着他。陆伟说:“她临走前说,国外的医疗条件要好一点,并不是完全没有指望的。她还叫我这两年不要跟她联系。”李彤轻轻地说:“她对你真好,自己有病,还不让你担心。”陆伟目光望着不知名的远方说:“是呵!她跟我约定如果她痊愈了,就在两年后的十二月三十一日和我见面,找个地方坐到十二点多钟,一起从旧年过到新年。你刚才说冷,我才想到,再过半个月,我就见到……或者永远见不到她了。”
李彤拉拉陆伟的袖子:“程瑶姐没事的,吉人自有天相。你一定会见到她!”陆伟感激地看她:“谢谢!”
手术室的灯亮着。外面的走廊上,章瑾兰、唐汉和、姜敏坐着。章瑾兰死死地抓着姜敏的手,脸色惨白。
唐汉和勉强安慰着母亲说:“妈,爸爸不会有事的!”章瑾兰说:“他……他是十几年的老毛病了,一直吃药控制。我就怕……就怕……”姜敏说:“瑾兰,别多想了。这儿的医生很有名的。”唐汉和说:“妈,我去给你买份盒饭来,你一晚上没吃东西了。”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一直站着的林俊贤忙伸手拦住他说:“你陪陪你妈,叔叔去买。”
才走了两步,手术灯灭了。门开处医生走了出来。章瑾兰望着医生,却不敢询问。唐汉和强作镇定,站起来问:“医生,我爸爸……”姜敏、林俊贤一齐屏息凝气。医生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唐汉和重重地坐下;姜敏、林俊贤不约而同看章瑾兰。
章瑾兰木木地坐着,神情呆滞。医生的话音在她脑子里变得很慢很怪异:“尽——力——了,尽——力——了……”医生的嘴仍在动,章瑾兰却只反复地听到“已经尽力了——”。一时间只觉得姜敏、林俊贤的脸忽近忽远,天花板和地面水纹一样波动,渐渐地旋转起来。正眩晕时,一片漆黑,像忽然盖上了一口大箱子。黑暗中闪出星星点点的金色,又有黄色、桔色、橙红色。一个一个暖色调的透明的小球到处漂浮。小球慢慢集结、蠕动,颜色转为晦暗阴森,那是病变的细胞。
“瑾兰,瑾兰!”随着两声叫,“啪”的一声,所有的球体都炸裂了。有一丝细光横切过黑暗——章瑾兰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椅子上,医生在给她检查。姜敏、林俊贤在焦急地看着她。唐汉和强忍悲伤:“妈,你醒了。”医生说:“没事了,只是受了刺激,轻度晕厥。”姜敏说:“谢谢你啊医生。”向章瑾兰说:“吓死我了,你刚才牙关都咬紧了!”扶她起来。林俊贤推推唐汉和。唐汉和在章瑾兰身边坐下。
唐汉和说:“妈,你歇歇,我们回家了。”章瑾兰声音微弱地说:“我要见你爸最后一面!”唐汉和说:“医生说你最好明天来看。我们先回家去,好不好?”章瑾兰点了点头。
几人来到唐家。唐汉和关上门。章瑾兰扶一扶桌上的全家福,又掸一掸床单。见茶几上有一盒烟,便用一种奇怪的平静说道:“这是老唐前几天抽的烟。”把烟盒盖上放好,招呼姜敏和林俊贤坐。姜敏红着眼睛说:“瑾兰,你要坚强点。你一向是最乐观的。”章瑾兰恍若不闻,向唐汉和招招手。唐汉和走到她身边。她温柔地抱着儿子,慢慢地说:“妈要挺过去,你也要挺过去。你还要开水果店,再开分店呢,啊?”这句话才说完,眼泪已流了下来。唐汉和伏在章瑾兰的肩上,一边哭一边说“知道了”。章瑾兰说:“乖孩子,不哭,不哭,妈在这儿……”边说边哽咽起来,一声响过一声,终于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唐汉和轻轻拍着妈妈,泣不成声。
姜敏也不禁流下泪来,推着林俊贤说:“你劝劝他们,劝劝他们。”林俊贤吸着鼻子说:“让他们哭吧,哭出来好受些。”
章瑾兰哭着说:“老唐,后天就是我四十六岁的生日,你说你要送支钢笔给我,你从来没有说过不算哪你啊……”
姜敏在唐家耽搁到近十一点半钟才回到家里。李彤听到声音,开了房门出来说:“这么迟才回来呀?我都睡了一觉了。”突然发现不对,问道:“妈,你怎么了?”姜敏想说什么,却垂下两行泪水,忙转身进了卫生间。李彤大为慌张,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心里已经疼得揪起来了。她追到卫生间说:“妈,怎么了?是不是黄叔叔欺负你了?”姜敏这才说道:“你章老师的丈夫去世了!”李彤当场便愣住了。
这边林小勇听到噩耗,也是不停地说:“真的假的?真的假的?”林建昌轻轻呵斥:“这种事还能乱说么?”林俊贤只管发呆。林小勇说:“章老师太可怜了!”林建昌却说:“要想个办法通知唐晓玲。”
次日中午放学,,陆伟把李彤留下来说:“你上课又走神了,你答应过我什么?”李彤恍恍惚惚地说:“啊?什么?”陆伟有种上当受骗似的气愤,这时便说:“你到现在还在走神……算了!”转身而去。他差不多一转身就后悔了,只是一时下不得台,还是往办公室走。李彤没有像往日一样叽叽喳喳同他争辩说理,他倒真有些不习惯。走了一程,到底不放心,又折回来,见李彤仍是站在讲台前面,便走过去说:“李彤。”
李彤惊觉:“啊,表……陆老师。”硬生生地把“表哥”二字咽了回去。陆伟笑了,见室内无人,便道:“怎么不认表哥了?”又说:“刚才我脾气不好,对不起。”李彤感动地说:“不,是我不好,违反了我们的约定。”陆伟叫她坐在第一排,自己俯身伏在讲台上说:“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李彤说:“不,是章老师,她跟我妈也是好朋友,她丈夫死了。”陆伟“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下:“这事我听说了,所以她没来上班。你妈那么善良,一定也很为章老师伤心吧?”李彤点头:“当然了。昨天晚上我看她伤心的样子,我知道她不仅是为章老师难过,也是为了爸爸。”陆伟说:“你爸爸?”李彤想了想说:“他走了,为了另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