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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人生百态>二兰>第二十一章 擦肩回眸(2)

第二十一章 擦肩回眸(2)

作品名称:二兰      作者:高研      发布时间:2019-06-22 21:53:53      字数:3814

  普通老百姓在过了几年稍微安定一点的日子后,正向往着走向富裕安康的时候,并不知道神州大地上正在酝酿着一场惊天动地的红色风雷。从上海开始的“一月风暴”很快波及到了一江之隔的江防这块土地。似乎一夜之间,江海平原黑油沙土上长着青树翠竹麦浪滚滚的绿野平畴的主色调发生了变化,旗帜林立似红色的海洋。人们手臂上带起红色袖套,各种名目的战斗队,造反队,红卫兵,红小兵,不知在何处雪藏的百万雄兵瞬间现身,单江防公社的各种造反兵团战斗队就有二十几个。高圩大队不算多,也只有三个品种,“造反队”、“红卫兵”和“张红兵战斗队”。人们都不可想象,是怎样扯出一面面红旗就拉起了一支支战斗队的。
  永平街要被挤破了,万人大会大游行,宋大钟吴学礼这些公社的主要领导在台上接受批判,再被押着游街示众,叫他们认罪伏法。搞笑的是,被批斗者不知道自己犯有何罪,造反派们能轻而易举地说出你是十大罪状,他是八大罪状。不知从哪里批发来的罗织技艺,说你什么罪,就是什么罪。
  一时间乱像环生,你这里警察出面干预,他那里高喊砸烂公检法,你这里说要服从党的领导,他那里吵着要踢开党委闹革命,一时间人人自危不知所措了。
  相对于别家的热闹火爆,高圩大队显得有点儿过于冷清。不是高圩人缺乏战斗的潜能和热情,这些红军还有做过土匪的后代们不缺战斗精神和战斗能力,问题是各战斗队的头头们不够给力,因为四类分子的后代们虽不甘寂寞但不敢乱说乱动,大小队干部以及他们的子女比较消极,觉得闹哄哄的会影响到他们这些家庭的既得利益,一般的贫下中农社员群众只关心自家母鸡下蛋的大小和田禾长的肥瘦,圈里的猪这个月增了多少膘,到几月份能出栏,对其他事情兴趣不大。但这些并不影响疾风暴雨的很快到来,有些人期盼着热闹。
  二兰预感到灾难可能再次不幸降临,她的心里在隐隐作痛。
  一个消息在圩子里不胫而走,公社造反总司令部开会点名批评了高圩大队行动不力,和所谓的多年的红旗单位太不匹配,几个大队串联后,要到高圩来采取行动。消息灵通者们已经把祖宗牌碑藏了起来,纯铜的香炉烛台塞到了草堆里边。一些机警的成分高的人家经过历次抄家都有了经验,一再幸免下来的浮财,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即转移,好的布料衣服乘夜藏到靠得住的贫下中农的朋友家里,金银细软则埋到院子里再在上面种上菜,有人埋到猪圈下边。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曾有人因转移财富被抓住遭到毒打甚而致残致死,人为财死啊!
  这次运动号称文化革命,但其规模之浩大声势之强烈在中国乃至世界历史上都是空前的,而对一个村庄的冲击就是地动山摇无法承受了。
  运动的第一波是破“四旧”,无一幸免,造反派的红卫兵小将们不顾自家父母的反对,率先砸掉自家的祖宗牌子,神仙轴子。李银富是红军的后代,有点小算计,但办事不够有魄力,聪明的造反派们推银富做造反队队长,他一推二就即上任了,去公社造反总司令部参加了半天会后,听了关于夺权的报告后心潮激荡起来,也觉得到了自己平步青云的时刻。回到圩子后,和其他两支队伍的头头联系,进行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大联合。李银富年纪稍大几岁,当然就成了联合后的造反组织的总负责人,这个总负责人的职务当时也算很有创意的被叫做“拿总”,叫“拿总”有点不伦不类,人们干脆叫他总指挥。
  十个生产队,每个生产队出十个人,混合编组,配好组长,其他大队来的人依照多少分编在各个组里一起行动,以本大队的人为主,来宾主要是参与造些声势。确定第二天七点钟在高圩庙场上集合,统一下命令行动。
  第二天七点钟不到,庙场上已聚集了几百号人,高圩大队十个战斗小组按混编陆续到齐归队,周围远近五六个大队包括相邻公社也有两个大队派来了援兵。各支队伍旗帜也各不相同,有国旗,有党旗、团旗,有白旗红字或红旗金字的,有的在大旗上直接写着战斗队组织名称的。服装各式各样,有统一服装的,有穿随便装的,袖标也花色不同,以“红卫兵”和“造反队”的居多。人们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大刀红缨枪,背在背上扛在肩上握在手上,也有很多人是赤手空拳的。歌声、口号声、呼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各战斗队之间还相互拉歌,发出挑战的呼喊,有些“沙场秋点兵”的雄壮气势。
  叫人纳闷的是,闹腾了老半天,这个行动的总指挥李银富还没有到场,秩序开始有些乱,有的脾气急躁的人开始骂娘开始摔东西了,据说这是“造反派的脾气”。
  高圩另两支队伍的头头有点急躁了,成立一段时间后两队一直不和,虽然是大联合,可内心还是各归各的人马,对统一在银富拿总的领导之下也心存不服,但银富是大哥比他们大好几岁,又是红军的后代,他们只是普通的贫下中农出身,也没有银富读的书多,不服气不行。现在的意见高度一致,就是考虑把银富推下台,他们两个副总的其中一个任拿总。他俩态度既低调又积极,一边向来宾打招呼做解释,一边派人去找李总指挥了解情况,革命行动可以像这样请客吃饭吗?
  其实,银富真的没有在家请客吃饭,他是在家先闹革命的。银富在家排行老三,老大是姐姐金妹出嫁多年;“老二头”金富为和三宝媳妇翠翠的那点破事差点被逮捕让他觉得自己很没有面子。他爸参加过红军,战斗中负重伤腰间留有弹片,饥荒时旧伤复发无钱医治加上饥饿煎熬早早离世,是老娘拉扯他姐弟三个艰难成人的。银富自己觉得这个家应由他为主支撑了。暗恋如莹几年,试着表白过几次无效,想做个会计的梦想也没有实现,二兰婶没有拿掉他的记工员职务就算不错,想想这些心里就很不惬意。
  被推为造反队队长后,尤其现在担任几支队伍的“拿总”,人们都叫他总指挥,总得要把事情办漂亮点吧!他想着打铁先得自身硬,革命得从自家做起,老爸是老红军,不能丢了老爸的脸。老爸在世时,门上贴的春联就是“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多年如此,和别家不同。
  昨晚就和他老妈做了动员,老妈哼一声说:“哪里有这个道理的?”今天一早,他又说了砸祖宗牌碑的事,哥哥“老二头”金富不反对也不支持,老妈急得要撞墙跳河。“老二头”说,实在要砸,把老爸和爷爷奶奶的牌碑藏起来,外边的盒子拿出去烧了做样子给人看看。可这个折中的办法,银富和老妈都不同意。
  老妈气愤地说:“你砸了祖宗牌碑,拉掉菩萨轴子,我就死给你看!”
  银富流着泪说:“妈,你真是革命的妈的话,就让我从自家开始革命吧!”
  老妈冲他说:“革命,革什呢命?你爸是红军,也没像你这样革命!”
  银富申述说:“革命事业要发展的啦,我的老妈呀!”
  “那好啊,把你妈的命先革掉吧!”
  银富心急如焚,老妈首先是革命的拦路虎,家里的命革不成,又怎么组织大兵团的席卷行动?早已过了队伍集中的时间,只能霸王硬上弓了。他向前来叫他的两个造反队员使使眼色,叫着二哥你照顾好妈!口到手到,他一把扯下供柜上的神像,摔到门外,又把几个祖宗牌碑的盒子拿下摔到门外,踩了几脚,嘴里说着:“这些封资修的东西要统统扫地出门,二哥放火烧掉!”
  银富妈妈大喊着:“作孽,作孽哟!”蹦到外边趴在祖宗牌碑上,嚎啕大哭,吼着,“活不下去了,喔……”
  银富抹了一下眼角的泪:“走!”说着带领两名造反队员直奔高圩庙集合。
  早有人去现场报告了李银富的惊天壮举,造反派们深受感动。有人带头高呼:“向李总指挥学习!”
  “向李总指挥致敬!”
  一呼百应。
  “打到封资修!”
  “把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坚决进行到底!”
  口号声响彻云霄。李银富更加深受鼓舞,看到那么多人造成的强大声势。
  银富到场后,先对来宾表示欢迎,感谢兄弟单位的战友们来帮助和指导他们的革命行动。简单寒暄后,重新作了分工调整,两个小组拆庙里的神像,清除一切关于佛教的痕迹,加上推翻土地庙;其他战斗小组分别到十个生产队挨家挨户一个不漏地撕掉所有的神像,扫除所有供桌上的祖宗牌碑,香炉烛台等一切祭祀用品,发现墙壁上贴的封资修的色情的图片装饰一律撕毁、铲除,砸掉带有雕龙绘凤的餐具茶具等摆饰品。一句话,与一切传统的封资修实行最彻底的决裂,进行最彻底的社会主义文化革命。
  形势的发展比人们预料的要好得不是一点点。
  各战斗小组基本没有遇到多少阻碍,两个多小时,就完成了任务。造反派们欢庆着胜利。李总指挥心情很激动,彻底革命的难度也不是最大呗。他和前来支援革命行动的头头们握手表示感谢,有的挥挥手,有的甚至招呼没打就离开了。他们饿了,要赶回去喝几碗糁子稀粥,保住身体这个革命的本钱,才可以继续革命。大家心里都明白,支援兄弟单位的革命行动,招待吃饭是不可能列入计划的。
  圩子里弥漫着燃烧的烟火气,偶尔听到有哭泣的声音,人们的脸上是沮丧的,喧闹了半天的圩子沉寂了下来。狗也不敢再汪汪乱叫,上午已有几条叫得比较凶的狗被打死了。
  曲终人散,银富想起了他妈,一大早寻死觅活的样子,那么怕人。虽没有听到意外消息的报告,但还是心存忐忑,他回到家,看到老妈没有出现什么异样,心头的石头落地了。
  “妈。”他叫了一声,老妈没有理他。
  老二头冲了他一句:“还妈呢,差点被你气死了!”
  老妈转身说:“气死什呢搞子?大家都这样,又不是哪一家呢。”
  老二头没有声音了。
  采取行动时真如疾风暴雨,有的老人想烧几张纸钱磕几个响头后再让造反派们造,可这也是不允许的。事后听说,多数人家都把祖宗牌子藏了起来,被烧被砸的只是外边的盒子罩子,可惜的是一些瓷器珍品被毁了叫人心疼不已。扣子放学回家看到家里被砸了个稀烂,心里难过,特别伤心的是他已经吃了好几年的那只祖传的龙飞凤舞的瓷碗被砸成了两半,脱口骂出:“是哪个狗日的弄的?”
  巧云立即止住他说:“儿子,万万不要骂呀,家家被砸的,哪家没意见?只是嘴里都不说。”
  扣子擦擦伤心的泪,想起了老师刚教的一个新词,腹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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