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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再见阳光(2)

作品名称:二兰      作者:高研      发布时间:2019-06-15 16:37:40      字数:3527

  第二天,恰好星期天不用去学校上课,如莹一早就去到大队部,找社教工作组组长、她十分崇拜的校长朱红明。
  红明刚刚洗漱完毕,正在外边弯腰踢腿做晨间锻炼,这是他多年来形成的习惯,练的是在部队时跟一个老红军学的形意八卦。如莹远远地看到不再靠近,想等红明练好了再去,红明抬眼看到了她,赶忙收势停下,喊道:“如莹啊,你这么早忙什么呀?”
  “校长早,我是来找您的。”
  “来来来,过来,找我还站这么远?呵呵。”
  “哎呀,我担心影响您的锻炼呢!”
  “没有没有,进屋里坐。”红明说着让如莹进到屋里,给她倒上一杯开水说,“喝水,如莹啊,听说你比赛中受了点周折,后来还给你发了特别奖,谁也不能保证工作中没有失误,冒校长告诉我的,他去找了周校长,周校长召集有关人员,进行了纠正和弥补,这很难得啊。对你来说,遇到一点意外打击,显得不公平,也不完全是坏事,你看呢?”
  “是的,校长,我是一个代课的,能参赛就很开心,还能得奖就更加意外了,我真的由衷的要感谢您的关心和推荐,感谢冒老师的指导和严格要求,哎呀,他老先生还去为我争取奖励的呀?!我真的不懂哎,冒老师没有说是他去要的,只说了是公社补发的呀。本来不服气的,这样一来我倒反而不过意了。”
  “嗯。”红明对如莹的一番很懂礼貌也极有分寸的话,频频点头,微笑着表示满意说,“补发也是应该的,评的时候就错了嘛,是他们错了,对不对啊?”
  如莹话锋一转说:“校长,今天来找您,不是谈学校的事,更不是报获奖的喜,反正我代课也快结束,暑假以后就不是老师了。”说到这里,姑娘的脸上写满了伤感。
  红明隐去了脸上的笑,语气极温和地说:“你是一个很有优秀教师潜质的好姑娘,要不要代课也要根据学校教学的需要呢。”
  “这我知道,我现在心里难过的不是这个……”
  “唉,我知道,如莹啊,你是为你娘的事情来找我的吧?”
  “嗯,是的,您能听我说一下基本情况吗?”
  “不要说了,我差不多都知道了,如果确定你娘是富农分子,摘掉帽子肯定是没有问题,也是天大的好事,问题在于这是一笔糊涂账,你娘是不是一个富农分子,这个问题首先要搞清楚,是不是?本来没有病的话,说什么病治好了,还是没有治好呢?”
  “您说的太对了!我娘没有承认过头上有什么帽子,是那些人硬加害的呀。”如莹说着泪就要往下流。
  “快不要急,是这样,啊,如果是的,承认不承认都不能改变性质;假若不是,强加的也不行。这个问题,昨天晚上我们开会争论到半夜,我先和你交待一下,我们有我们的纪律,我不会告诉你谁是怎么说怎么说的,也为了团结,为了邻里之间的和睦相处,你们也不要猜疑,更不要试图报复哪个,你能答应我吗?”
  “请校长放心,我听您的,这里牵涉到政策和法律方面的事情。”
  “对,开会的情况你就不要了解了,我先给你看一个文件,这是一九五〇年国务院当时叫政务院发的《关于划分农村阶级成分的决定》,你看我划红线框起来的部分,啊。”
  如莹接过去看到:
  ……
  十一、红军战士中地主富农出身的分子与土地
  红军战士中地主富农出身的分子,在他们坚决为工农利益作战的条件下,不论指挥员、战斗员,本人及家属都有分配土地之权。
  (说明)
  (1)优待红军条例第一条,“凡红军战士家在民主政府区域内的,本人及家属,均应与当地贫苦农民一样的平分土地、房屋、山林、水池”。这里本已包括一切红军战士在内。但近来有些地方,只问社会出身,不问政治表现,把地主富农出身而坚决为工农利益作战的红军战士已经分得的土地,重新没收,这是错误的。
  (2)所谓“红军战士家属”,是指父、母、妻、子、女及十六岁以下的弟妹,其他的人不得享此权利。
  政务院补充决定:
  所有人民解放军的指挥员、战斗员,所有起义军队的指挥员、战斗员从起义改编为人民解放军之日起,均适用本章各项规定,并称为革命军人。
  ……
  如莹看了又递还给了红明。
  红明说:“文件都发黄了,这是我当年还在部队参加地方土改时学习过的文件,这次参加地委培训时发的是油印件,回家翻出了原件,就带在身边了。这里并没有规定怎么改变成分,只是说明了怎样的优待政策。当时,你祖父高俊培还健在,划定富农成分时,并没有确定他是富农分子,富农成分和富农分子不是同一概念,富农分子是专政改造的对象,你祖父属于红军家属,连他都不是富农分子,怎么几年以后能认定你娘是的呢?撇开你父亲是红军指挥员后来担任中央政府干部的关系,从时间节点上看,我们基本认定,说你娘是富农分子是不恰当的。”
  如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胸中充溢了一种强烈的解放感,但她还是不放心,问:“那些人承认吗?”
  “哎呀,这不是谁承认不承认的问题,我们搞社会主义教育,理清阶级路线,分清敌我阵线,就是要坚持实事求是的态度,不光是你娘一个人的事,明天是星期一,我们还要派人去公社档案室核查,坚持有错必纠呗。”
  “谢谢校长,谢谢。”
  “傻姑娘,现在叫组长,不是校长,呵呵,我参加工作组进行社教,落实党的政策,纠正历史错误,教育干部和群众,是我的职责,要谢就要谢党,谢社会主义制度,是不是?”
  “嗯,还是校长说得对。哎呀,我习惯了叫您校长唻,嘿嘿。”如莹的心间洒满了清晨的阳光。
  两个礼拜后,大队在“四夏”动员的全体社员大会上,宣布一批“四类分子”改造成功,摘掉帽子,获得新生,有几家当场就放起了鞭炮以庆祝,家人亲人们喷涌出幸福的泪水。
  有人在为没有听到张二兰的名字唉声叹气愤愤不平时,工作组组长朱红明又宣布了一个决定:“我代表通江地委社教工作总队驻江防公社高圩大队工作小组和高圩大队党支部宣布,高圩大队第一生产队社员张二兰,原系红军家属,家庭成分富农,一九五八年被错戴上富农分子帽子,经她本人申诉,组织调查核实,确认是没有根据的是错误的,现决定予以撤销,恢复社员身份,对其造成的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失,表示公开道歉,并依据有关政策作出适当的补偿。”
  宣布还没有结束,全场一片欢呼叫好,只有少数的人铁青着脸,似乎有人挖了他们家祖坟一样的沮丧。
  历经过严寒的人才知道阳光的温暖,大病过后的人最理解健康的珍贵。二兰被宣布恢复一般社员的身份后,多年来若有若无莫名其妙捆绑在身上的绳索一下子解开了,顿觉天高地远,江深海阔,在会场上她没有表现出别样的激动,回家后关起门来痛哭了好半天时间。她不迷信,但还是面对亡夫的牌碑抽泣着烧了纸钱,哭诉自己对他的思念。又买了一扎纸钱到张家圩祖坟上祭奠了父母。
  母亲去世多年,父亲张慰民作为一代名医,救了无数人的命,可无法抵御所谓控制使用这根无形绳索的束缚,去年抑郁而终,和母亲合葬时二兰就哭得死去活来,如今自己得到平反昭雪,来到父母坟前,已经没有什么眼泪了,对着燃烧的纸钱,她默默地在心里诉说着,是父母双亲成全了她和宇清私下相爱的亲事,这是违背祖宗之法的,历数了父母对她的偏爱和诸多好处,诉说了自己对宇清的不尽思念以及父亲对自己的宽容和理解,也诉说了作为女儿没有能好好为父母尽孝的遗憾和愧疚,哭哭说说,说说再哭哭,完全进入了忘我的境界。娘家那里的几番人马来拉着也都劝不住,其实二兰娘家已没有什么人在圩子里住了,去劝的都是原来的好邻居,邻居们见她停止哭泣走了以后,她又继续哭诉不止。
  国栋下班回家时听到消息后非常难过,有好心的老人叫国栋也去劝劝二兰,可他觉得自己是个男人去劝不合适,她女儿如莹就在自己学校代课,去劝自己少年时代的同学有人会说闲话吧,很多年都没有什么交往了,她又是自己挚友宇清的妻子……哎,但这些想法都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他不再犹豫,掉头就去了东港边高田的坟茔地。他远远的就看到了二兰,可能二兰也正准备回去了,在抹一抹自己的头发,向父母的墓碑跪拜作揖。
  二兰回头看到国栋站在两丈开外的地方,惊异于在这种场合与他重逢,两人相视了半晌,二兰沙哑着问:“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嗯,”国栋点点头讲,“听说了,有关事情我都听朱校长说了。”
  “哎……”二兰长叹一声。
  “你来祭奠一下大大和大妈,告慰一下老人家的在天之灵是对的,但哭得昏天黑地,就不太好吧,大大和大妈的在天之灵也不同意你这样的。”
  “唉,你说的也是。”
  “回家吧。”
  “嗯。”
  两人一前一后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在窄窄的田埂上,谁也没有多说话,沐浴在夕阳燃烧的光辉里,默默地行进在即将成熟的麦子的香气中。到了大路边上,该分手了,两人又对视了一会儿,国栋说:“到我家吃了晚饭回家?”
  二兰说:“不,天快黑了,今天不去了。”
  “那我再送送你吧。”
  “你也不要送了,我很快就到家的,如莹代课,多劳了你的神。”
  “说什呢呀,自家外甥女我带一带谈得上劳神啊?小姑娘真的不错,像你一样是块好料。”国栋一边说一边慢慢挪着小步送二兰向北走了一段路。
  二兰停下来说:“别送了,回吧。”
  国栋又送了几步才停下,二兰几次回头招手叫他回去,国栋答应着可脚下不肯移动,一直目送到大路拐弯处看不见她人影了,还踮着脚尖眺望了一会才踅回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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