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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再见阳光(1)

作品名称:二兰      作者:高研      发布时间:2019-06-15 16:21:27      字数:4609

  心理学家说同一场战争中双方都有兵员负伤,而胜方伤员的伤口比败方要愈合得快。如莹参加教学比武无功而返人就蔫了,想着很快要放暑假,就是代课生涯即将结束。不思茶饭寝食不安,她还得强打精神备课上课,又特别要强,整个人不几天就似乎隐去了靓丽的光泽。
  国栋和如莹谈了他找以群校长理论的情况,反复告诫如莹不要泄气,不可妄自菲薄,要相信自己的实力,当然更需要不断努力学习了,就这次比赛来说,没有输给任何对手,这种自信是必须具备的。如莹相信冒老师不光是安慰,因为他对自己上课表现的分析是合情合理的到位的,她心里稍微舒坦了点,但并没有完全释怀,因为比赛的结果就在那里呢。
  出乎如莹意料的是,一个星期后,国栋从中心校开会回来带给她一张奖状,写的是特别奖,解释也合情合理,代课教师参赛者中没有一人获奖,而她是其中参赛成绩的佼佼者,为鼓励社会力量支持和参与教育,经研究特设了这个特别奖,奖品和一等奖一样,一个搪瓷洗脸盆和两块毛巾。她拿到奖品奖状很激动,感谢冒老师的指导,但并不知道是国栋据理力争得来的,更不知道是以群校长根据国栋申诉,重新召集评审组成员协商后再决定给她补发奖励的情况。激动之余,她依然觉得没有资格和正式在编教师公平竞争的资格,只和代课者比,有一种胜之不武有一种受歧视的感觉,姑娘甜甜的心里带着酸酸的苦味。
  如莹晚上回到家把获奖的情况轻轻地告诉了她娘二兰,想让娘高兴一下的,谁知娘的挂着的脸上挤出一点笑容说:“好的,这是好事啊。”立即又是满脸的愁容。如莹心里一紧,焦急地问:“娘,你哪里不舒服?”
  二兰坐在那里木讷得两眼不动,如莹问她话,她只轻轻摇头,也不做声。如莹再看她娘,脸上有明显的泪痕,她心往下一沉,看娘不像生病,是受到了什么特别的刺激和委屈?没有看到娘如此悲伤过的样子,娘的善于隐忍和特别坚韧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又不好跟着追问。她去打来一盆水,搓了一把毛巾为娘擦脸,二兰顺从地让女儿擦净了泪痕,又帮她擦洗了手。看上去好像情绪平缓下来了一点。
  “建国还没有到家呀?”如莹问。
  “也快了吧。”二兰开口说话了。
  “那我来煮晚饭吧。”如莹只是借问弟弟的话要她娘开口,她知道建国放学会及时赶回家的。她一边往锅里舀水,一边心下狐疑:工作组进驻了才两个礼拜,难道他们对娘有什么打击?再说工作组副组长就是几年前来圩子里闹腾过的葛虎,那老葛再不是人,也不会这么快作出什么怪来,组长就是朱红明校长,这是一个令人尊敬的有学问的军人,做事稳重,更不可能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至于宇凌叔叔随着年龄增大,也不再甩里甩气的了,是谁欺负了我娘呢?
  如莹怎么也想不到她娘为什么会如此悲伤。
  社教工作组进驻以后,首先是划清敌我友的阶级阵线,贫下中农当然是依靠对象,是人民,中农包括富裕中农也不是坏人了,是团结的对象,再看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中有没有改造好的,改造好的摘掉帽子,也划在人民的范畴,这样是为了孤立打击极少数最顽固不化最不接受改造的敌人,这种想法也不能算错。
  高宇凌在召开各生产队治保委员的会议上,叫各生产队报出改造得好的四类分子名单,各治保委员都报出了一名或几名,以便会同工作组讨论后送公社批准,宣布这些人员改造成功,回到人民阵营。一队治保委员一边开会一边打瞌睡,被叫醒后信口开河说,我们生产队张二兰表现不错,完全可以摘掉帽子,大家随声附和,说着二姐人不错。
  这一来坏事了,本来二兰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富农分子,已经很长时间不参加大队召开的四类分子训诫会了,最新的四类分子花名册上已经划掉了二兰的名字。宇凌听了眼睛一骨碌来了劲,想着为什么不做一把好人呢?花名册再添个名字得了。于是跟着众人说,张二兰确实表现突出,并列数了她为人家接生少收费到不收费,为邻里调解矛盾,为集体引进双季稻等诸多善举,最后说,这样的人怎么还能戴富农分子的帽子,怎能还说是敌人呢,对不对呀?没有人提反对意见。
  工作组成员又不了解二兰的具体情况,听宇凌一说,也就一致同意摘掉二兰的帽子。
  当葛虎副组长和高宇凌主任找二兰做所谓的最后一次诫勉谈话时,以为二兰会谢天谢地感恩戴德,谁知二兰一跳八丈高,态度反常到令他们无法想象,狮子怒吼一般地说:“摘什么帽子?我有什么帽子?高宇凌,我问你,葛主任对我的情况不懂,你也不懂啊,你还是个人吗?”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反问,叫宇凌措手不及,无比尴尬。
  老葛惊讶地问:“高主任,这是怎么回事啊?”他脸转过来对二兰说,“哎呦呦呦,二姐呀,有话说话,发什么火呢?是好事,这是喜事,摘掉帽子就是人民嘛!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再好的事情呢?过几天开大会一宣布,你就获得了新生,彻底解放了,当然还是要继续好好表现的,帽子脱下来是挂在墙上,表现不好的话,还要重新戴上的呦,呵呵!”
  “那摘个什呢鬼呀?我还是坏人好了!”二兰毫不退却地冲出一句。
  人说兔子不急不咬人,老母鸡也有拉开翅膀和对手奋力相博的时候,那是因为对手严重威胁了自己以及她的儿女的生命安全不得已而为之的。二兰性格温良遇事不躁在圩子里无人能比,但她更知道恶劣政治生态环境的残酷性,一顶顶帽子就是一座座大山,压得多少善良的人喘不过气来,一人有帽子就坑苦了几家人害死了几代人啊!脱帽?这就意味着戴过。挂在墙上?就永远要受制于人,要被那些混蛋拿捏蹂躏,子女永远是富农分子的子女,这是二兰立马就死也不能答应的。老葛和宇凌一时语塞,他们没有看到过二兰性格中爆发出的刚烈火焰的一面。
  二兰怒视着他俩,一会儿时间,她煞不住内心的愤怒,又冲出一句:“我要去找吴支书找朱校长,我要到公社和县里去告你们!”
  “张二兰,你老实点!”宇凌声音虽带着颤抖,但音量还是很大,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派头说,“你不要嚣张,我和葛组长就是代表大队支部和工作组找你谈话的,你的帽子还没有脱掉呢!你现在还没有行动自由,还在接受管制,就凭你现在的态度,我看脱帽子就有危险!”
  说着,宇凌的两眼里喷射出邪恶又胆怯的呆滞的光。
  “好了,别再争了,于公于私都不是很好,还是考虑考虑再说,不急于作结论,高主任你看呢?”老葛见宇凌点点头,又对二兰说,“要不你先回去吧,事情总会弄清楚的,请相信我们工作组会做好这些工作的,啊。”
  二兰从大队部出来了,抹了一把愤激心酸的泪水,尽量回避路人的目光,径直近乎小跑到家,不敢放声大哭,躲到房里抽泣了老半天,被巨大的痛苦笼罩着,她感到空前的无奈和无助。天色将暗,她四肢疲软觉得全身不能动弹,连烧晚饭的力气也没有了,从房里踱到外间,坐在凳上扶着桌子,目光呆滞,完全没有了一个女能人的风采。
  如莹到家见此情景后心里难受,确认了娘不是生病,但不知是受到了如此严重的打击,她帮二兰擦洗了手脸后,麻利地煮好了粥,准备好了简单的小菜,侍弄好了猪羊鸡鸭,等弟弟回家就开饭。
  陀螺一般旋转停了下来的如莹,眼里闪着怜悯的光辉,问:“娘,今天到底什呢事呀,让你这么伤心?”
  “如莹啊,是娘对不起你们啊!”
  “娘,快不要这样说,怎么一回事嘛?”
  “哎呀,叫娘咋说呢?当初嘛,我死也不该答应和你爸离婚的呀,好好的一个红军家属变成了一个狗屎不如的富农分子,害了你们啊!”说着喔喔喔又哭了一阵。
  如莹又去挤毛巾帮娘擦脸。
  建国回来了,问娘怎么的啦,如莹说娘不舒服,不要烦的。
  掌灯时分到了,玻璃灯罩弥散出柔和明亮的光。在农村照明普遍使用煤油灯的时代,这种罩子灯是比较讲究的人家才使用的,少数干部,还有一些教师医生之类的条件比较好的人家才用,绝大多数人家用的是光头灯,能勉强在黑夜里看见吃饭做事,虽只有一星昏黄的光,但省油省钱。能使用罩子灯差不多是乡村贵族的标志。二兰为了儿女晚上念书写作业,其他方面再抠门、再清苦,也不肯少了这个灯油钱。她不怕别人说她生活奢侈,也没有人这样说。
  多少人家默默地向她家学习看齐,一年四季家里特别整洁,衣被鞋袜的洗涮是最多的,家里各种物件的摆放都显得恰到好处,门窗桌椅总是揩抹得一尘不染,叫人怎么看怎么顺眼,无可挑剔。人们看到的二兰是温文尔雅,从来没有忙乱急躁的时候,通身透出的是一种知识女性卓尔不群的高贵气质,那些在外边油头粉面扭着腰肢招摇于人前的女人们,到二兰家里一看就面红心跳,因为她们中多数人的家里乱七八糟脏兮兮的很是污秽,出门却飘着劣质花露水的香气。在二兰面前,这些人就显得太过庸俗不堪了,懒呗,也不会打理。
  二兰言传身教,儿女都特别勤快,特别爱整洁,都懂得粗粮细作,普通的饭菜能做得有滋有味。今天,如莹抓了两小把米淘净放在水里煮开了以后,再撒进玉米糁子慢慢熬制,那沸腾的金黄金黄的糁子粥里裹挟着雪白的米粒,如同熔化的黄金里翻滚着一粒粒晶莹的珍珠,揭开锅盖,就喷出浓烈的往你脑门子里钻的香气。一边熬着粥,一边煮熟了几只咸鸭蛋,又炒了一盘自家腌制的甜包瓜。
  粥盛好了,小菜端上了桌,二兰不肯拿筷子。如莹像哄骗小孩儿一样把娘拉到饭桌边,把筷子塞到她手里。二兰把拿到手的筷子又放下了。往日娘儿三个一顿普通温馨的晚餐,现在的气氛显得如此的冷清而悲凉。
  最好的宽慰是默默的在身边的陪伴,不是絮絮叨叨的不停的聒噪,如莹建国姐弟俩耳濡目染,在二兰的影响下都深知这样的道理。二兰不吃,他们也不吃。饭不言,觉不语,是他家传统的家训,可今天的不言不语却别有滋味在心头。
  二兰长叹一声说:“吃,都吃。”
  二兰闷闷地喝了一小碗粥,夹了几粒咸包瓜嚼了,那切开的放在盘子中的流油的红心咸鸭蛋没有碰半筷子。建国叫娘再吃半碗,二兰摇摇头不肯再吃了。等儿女也匆忙喝好了稀饭,她又叹了一声气,如莹和建国坐在那里等她发言。他们已经有经验了,娘在要说什么话之前都是有不同预兆的,满脸堆笑肯定是好事,当下叹气一定是沉重的话题。
  二兰把下午宇凌和老葛找她关于摘帽子的谈话内容简要说了一下,建国气得牙根发痒拳头捏得咯剥咯剥响,随口说了一句“鸟毛灰”!
  二兰抬眼看看他气愤难平的样子也不做声,如莹帮着说了一句:“我家的人不得口吐脏话!”
  二兰心情渐渐平静了,她说:“你们给我听好了,我们这里是老区,进行过两次土改,五零年,本来也可以划为中农,你爸当时兼任乡指导员,不知他怎么想的,通过田产家产的计算,划成了富农,因为你爸是红军,按规定我家受到了优待,和别的人家一样分配到土地,也因为你爸的关系,按上级规定没有划定你爷爷为富农分子,你爷爷和划为贫农中农的人一样是有选举权的。你爸走了以后,高宇凌等人说富农成分的家庭怎么可以没有富农分子呢?把我叫过去开了两次会,就给我戴上了这顶倒头的帽子。有些话,我不好意思又不能不和你们儿女说,那些混账东西想揩我的油,我坚决不从,他们公报私仇,造我的谣,想扣我的帽子叫我永世不得翻身。其他干部为了自保谁也不肯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可惜你爸不在了,叫做人在人情在,人走两分开,世道不古人心难测呀!这些话都是上不了台面,不可出去说的呀!”
  “娘,既然是这样,还得从根子源头上找问题。”如莹说,“我明天去找朱校长谈。”
  “找朱校长行吗?”
  “行。”如莹很有把握地说,“朱校长是参加过土改的老干部,他应该懂得政策的,为人正派,敢说公道话,又善于解决一些棘手的问题,是真正的共产党员。不像有些小鬼人模狗样阴阳怪气的。”
  建国说:“姐,等什么明天,就今天去呗,人都快要急死了。”
  “不,还是明天去吧,今天让人家早点休息,也省的有些牙齿长的人瞎嚼蛆子。”二兰说,“我白天恨不得要急死,现在反而不那么急了,杀头不过就碗大的疤,再说还是谈的给我摘帽子的好事呢,呵呵。”
  她说着反而轻松地笑了起来,如莹和建国脸色也开扬了,深情地看着他们的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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