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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文人风骨(2)

作品名称:二兰      作者:高研      发布时间:2019-06-13 16:24:37      字数:4053

  “哎呀,冒老,请允许我再次这样称呼您,”红明看国栋摇头表示否定对自己称“老”,连忙激动地摆摆手说,“我是出自内心对您的尊敬,记得我三年前第一次来校报到时我称您冒老,您坚决表示不同意,那好,我还称您一声先生吧,好不好?”他看到国栋点点头,继续说,“我从部队转业到地方,时间不长就来接手这个校长,说实在话,这几年我是您的学生、徒弟,从学校的管理到校风、学风建设,到具体的教务、后勤、教师及学生的管理,都是您带着我做的,而各种嘉奖先进的称号又是我们抢尽了您的风头,您才是这所学校的精神领袖和中流砥柱啊!”
  “不不不,校长请别这样说,叫我老冒惭愧啊!我也快五十的人了,叶落归根,在外颠沛流离多少年,年少时比较轻狂,父母亲节衣缩食供我读书,读新式师范没有读完就被战争打散了,外出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读书而不得,兵荒马乱的年代里,为了谋生,应聘教过小学、中学以及师范专科学校的教师岗位,被国军抓过差,华野渡江时,还为解放军抬过伤员,土改时帮助写过布告标语,草拟过一些文书,政府号召扫除文盲时,教夜校,后来办耕读小学,一路上跌跌撞撞,步履维艰,自己知道肚子里墨水有限,只能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进行学习,不断地学习,在实际工作中揣摩、积累和提高。人们要提高的最大阻碍,就是对自身现状的满足!学校教育重要,终身自学更为重要,第一个大学教师肯定不是哪所大学培养出来的毕业生,基于这个认识,我是坚持了不断的自学。人们说我如何如何,其实我只能算半个读书人,一是没有接受完整的高等教育,二来还要为吃饱肚皮养活一家老小发愁啊。哎呀,说这些干嘛呢?”
  “冒先生,生存第一,谁不是一样?您是一个真实的人,是一个真人!说句心里话,我来了不长时间后,就觉得由你担任校长才是最合适的,几年来,我跟你学会了当校长,更在心里把您当成了自己的老师和大哥,真的,在业务能力上和你老大哥相比还有相当大的差距啊!”
  “校长,你别这样说……”
  “不,我要说,老哥,请您听我说,我这次去参加社教,不知道是多长时间,结束以后是不是回来和你一起共事,更不好说啊。按纪律,我不能和你讲这些话的。局里阎局长代表组织找我谈话时叫我推荐代理校长,我二话没说,建议他们去掉代理二字!有人想派别人来的,我坚持了反对的态度。”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要叫你一声兄弟了,说句心里话,我不要做领导,我也不适合做领导,只想做点实事,张謇先生当年教育和实业救国的理想,在我身上是难以实现了,我只想教给学生应有的知识,教会学生做人的道理,为未来担当社会重任的的大树们浇一杯水吧。既然叫我代理你负责一段时间,我会尽心尽力,这一点你只管放心,你参加社教结束回校后,我还会一如既往协助你,但担任校长肯定不行,我说的是真心话,再说,我年岁也渐渐大了,心力各方面也逐渐下降,快退休了,呵呵。”
  “早着呢,您还正是当打之年,刚过不惑,怎能犯迷糊?随着经济形势的好转,我们的健康状况都会越来越好的!”
  “还有什么吩咐,你不要客气。”
  “哪敢谈这个?如果说提意见,我倒想提两条……”红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对其察言观色。
  “你提,我洗耳恭听。”国栋哂笑着说。
  “好,那我就实话实说啦,第一,不知是优点还是缺点哟,你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总是以高标准要求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为我们树起了为人行事的标杆!”
  “别,别这样说,这个高帽子我戴不起的!”
  “我问您,今年春节前大家公推给你的二斤板油,带回家了吗?没有。您吩咐炊事员老王不要说出来,开学第一天,集体吃的馄饨,就用那个油渣儿拌和青菜包的,不是老王有一次多喝了点黄汤说出来,我们还不知道;您把两包计划香烟给小戴结婚装了场面,自己过年只买了一方甘字水烟算是对自己的犒劳。”
  “哎呀,这些小事就不值一提啦,啊。”国栋摇摇头说。
  “年轻人们都学您,一年四季衣冠整齐,特爱整洁,说学冒先生,衣服不是穿坏而是洗坏的,呵呵!教案写得认真工整,一学期就是厚厚的一大本,这还不算,教本的天头地脚边白上都写得密密麻麻,也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清楚了。最叫人感动的是小戴在文汇报上发表的一篇题为《古诗文教学和当代品德教育》的文章,是你帮助修改多遍,差不多是另起炉灶,可您坚决不同意署上你的名字,是这样的吧?那您知道为什么年轻人学您又怕您,不敢靠近您吗?”
  “我有什么可怕的呢?连孩子们都和我很好啊。”
  “问题就在这里,您对学生宽严有度,要求严格,更多的是宽容,对成人来说,您对己严对人也严呐,我看要严己宽人,其实您对自己也过分严苛了,是不是啊?”
  “嗯,嗯,对自己严是应该的,你说的是,我要注意,严己宽人……嗯,这是一点,还有一点是什么?”
  “哎呀,还有一点不能算提意见,可以说是建议或群众要求吧。”红明说着露出诡异的笑。
  国栋此时显得有点木讷地问:“什么要求?我尽力就是了。”
  “非不能也,是不为也,对您来说。多少人和您说,被您冲过,我还是要厚着脸皮跟您讲,我也不怕您冲的。找个老伴吧,孩子们盼有个师娘,我们也要有一个嫂子啊。”
  “别说了,校长,我求你……”国栋说不下去了,两行浊泪快淌了下来。
  一阵微风吹了进来,裹挟着新鲜花草的气味儿。周末的校园里静得有些恐怖。校长室里两位校长的谈话,随着国栋的流泪停了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红明一下子不知所措了,他第一次看到一个他觉得学富五车让人仰视的知识分子,一个近至天命的老男人在他面前流泪。他踱过去挤来一块毛巾给国栋擦脸,脑海中急速翻卷着几年来和这位老伙计搭档默契配合工作的点点滴滴,学校从一个耕读性质的办学点发展成了具有相当规模和名气的完全小学,校长室里的一张张奖状,一面面锦旗,固然有自己的劳动,但浸透得更多的是国栋的汗水!他看到的是一座坚韧的高山在流泪,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他知道国栋致力于教育教学管理的同时,还在潜心著述《传统文化和新时代品质教育》,试图探索新的文道结合的教育之路,收集了众多的教育案例,阅读了大量文献,但他同时又觉得国栋担任校长比自己更加合适,有时甚至想到叫国栋担任小学校长是屈才。他知道国栋特别善于隐忍。一种惺惺相惜又爱莫能助的无奈,一种难以名状的空旷、寂寞和怅惘充盈于心间。
  “不好意思,我失态了。”国栋接过红明挤来的毛巾擦去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打着招呼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还不能考虑此事。”
  红明一边听一边为国栋装上满满一锅烟,把黄铜水烟袋捧送到国栋手上。国栋说着谢谢,连续呼噜呼噜了三袋烟,呼哧呼哧的连喘几口大气,心里好像平复了一些。
  红明想着,谈话虽不应仓促结束,但也不宜再继续下去,恰当的稳妥的软着陆才是。他心头波浪涛涛,可俨然心如止水,面含微笑看着情绪平静下来了的国栋,此时的默默陪伴胜过千言万语。他知道国栋丧偶多年,心里难过,在拆房砸锅大炼钢铁吃大食堂的时候,国栋为了妻子和儿子能够生存下去,自己熬饿得了严重浮肿曾晕倒过在路上,患有智障的儿子失去了最佳的治疗和矫正期。破屋偏逢连夜雨,妻子贫病交加,得肿瘤去世后,他独自拉扯大儿子,所幸的是,儿子已经差不多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了,好心人还帮他家凑合着娶了儿媳妇,儿媳妇聪明贤惠,出众的能干,弥补了儿子的一些缺憾,生了一个孙子,是人见人爱的大胖小子,能说能唱,特招人喜欢,给了国栋极大的慰藉。
  他也知道,在三反五反镇反等政治运动中,国栋差点被打成反革命,有人检举揭发实际是诬告他替反动派做事是反革命特务,在落实时间节点核实具体细节时,检举者无法自圆其说。材料上报到县委,宇清看到材料核查了国栋的身份后,拍案而起,责令严查举报人的身份及其用心,并通报各地,严厉禁止冤假错案的发生。就在国栋即将被屈打成招时,突然被宣布无罪释放,回家该干嘛还干嘛去。他想向政府要个说法,又有谁去理会他?后来知道是老同学高宇清过问此事,方才洗尽了冤屈的。
  红明只听说他们是有过命交情的生死之交,并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恩怨。严格地说,还谈不上是相互之间的恩怨,因为宇清并不尽知其中原委。宇清和国栋在金城师范学堂同窗近两年,互慕学业优良,情谊甚笃。两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在金城濠河水边纵横古今畅谈人生抱负,也嘻谈过儿女私情。国栋在谈到私塾同窗二兰的时候,眉飞色舞,夸赞其是难得的才女,掩饰不住内心的艳羡,可他只以为宇清在聆听他对二兰美貌和才情的描述,没有注意宇清脸上显出的不悦。
  国栋回家后借故找到二兰,大胆的试探着问二兰对自己怎么看,一向矜持的二兰大方地说:“国栋哥,在书坊里,你就把我当自家小妹子一样的呵护,你的功课,你的做人,先生和我们大家都是公认的,没有人对你说半个不好的字,但是……”
  “不要光给我戴高帽子,但是什么?你说呀!”
  这时,二兰又显得窘迫起来,满脸绯红,她吞吞吐吐地说:“我想……我想和你说……”
  “二兰,你想和我说什么?你说。”
  “你要保密,只当我没有说过,好不好?”
  国栋心里狂跳起来,一个劲点头,涨红着脸等着她说出自己最想听的话,只见二兰从红樱桃般的小嘴里发出很低很低的声音:“我已经有人了。”
  “哪个?哪里的?”
  “你不要多问了,好不好?反正不是梁山伯祝英台那样的同窗好友。”
  年轻还有点张狂的国栋脑子嗡的一声,差点要跌倒,但他强作镇静,内心极为郁闷,但还是勉强笑着说,“那我该祝福你啦。”
  “国栋,我愿意永远叫你哥,你接受我这个妹妹吧,你对我的好,我会一直记在心头的!”
  国栋嗯嗯嗯地答应着,强忍着泪水挥手道别,他不愿相信二兰的话是真的,更没想到二兰的心上人是宇清,因为他从小就知道张高两家是百年世交,但从不联姻。国栋的父母十分看好二兰,准备请人去张家说亲时,国栋痛苦地告诉父母说人家已经名花有主,此后就没有再提此事,懂的人当然少之又少。
  他后来知道了是宇清,也曾恨得牙根痒痒,但转念一想君子当自强,更当成人之美,也没有因此影响彼此的同窗情谊,进而还成了生死之交。宇清只知国栋对二兰评价很高,并不知其内心曾有过痛苦的感情挣扎,只有二兰知道并几十年缄默未言,红明当然不知个中格局。一晃就是几十年,宇清早已进了天国,这些陈年往事,一是知情者少,二是人们早已淡忘了,唯有国栋和二兰还深深地埋在心底而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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