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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异样目光(2)

作品名称:二兰      作者:高研      发布时间:2019-06-10 22:05:56      字数:4461

  如莹走到外边已经看不到弟弟的人影儿了,喊了两声是徒劳的,弟弟听到了也不会答应,他正在气头上。她悔恨自己把弟弟带到了文娱演出队排练,原来是想显摆一下弟弟的能耐,建国在学校就是舞台上的活跃分子;尤其是其他男孩不好意思扮演的老头,或不愿意扮演的反派角色就由他扮演,同时也是不想让弟弟去大田里在烈日烘烤下参加收种,参加排演照样能记工分,不料反受如此屈辱。
  快跑了几步后,如莹停下了,建国能去哪里呢?先回家看看再说,想着就打起飞脚往家赶。可两脚不听使唤,她最担心的是到家找不到人,紧赶慢赶到了家门口。看到门上挂着锁,脚下软了,心里乱了,头里晕了,弟弟人呢?她不能没有这个弟弟,娘不能没有这个儿子,这个风雨飘摇中的家可以没有她自己,不能没有渐成大人的建国!弟弟虽然才十五六岁,虽然还稚嫩一点,但已完全是一个大人的模样了。身材高大强壮,脑子好用,在学校里除了功课拔尖外,还表现出超常的文体天赋,是演出队的台柱子,又是篮球队的中锋。
  圩子里的人不管那么多,只问功课好不好,力气大不大,会不会做农家活计,文武双全指的是这个。老人们说,弟弟建国和父亲年轻时不走二样。叫圩子里那些不三不四的恶人们心生畏惧的是,弟弟力气特大,在生产队仓库前晒场上粮食过称进仓的时候,男人们开玩笑比试谁的力气大,两箩筐小麦加到三百斤的时候,没人敢挑,怕丢面子;弟弟说了一声“我来”,那么多人没有拦住,他从晒场中间挑起来,晃了两晃,觉得没有问题,便趔趄着送进了仓库。出来后还在晒场上翻了两个空心筋斗,多少人舌头拖出老长,表示惊讶,惊讶的是没有好吃好穿生活如此受折,哪来如此神力?
  弟弟还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从不仗着力大寻衅打架。也是在晒场上男人们搞闹摔跤时,弟弟连续撂倒了四五个壮汉,再也没人敢上,也再没人敢想和自家动粗捣蛋的心思。弟弟虽还是个学生,已然成了家庭的擎天柱,是自己和娘的保护神,弟弟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就是挖了娘的命根子;而这个家又怎能没有娘呢?娘的脾性再好胸怀再大,听说弟弟因为这个出走,怎能接受,又怎能不急坏呢?
  如莹没有打开门锁,站在门前晕乎乎地想着杂乱无章的心思,到哪里去找弟弟呢?他和同班同学吴韵最好,吴韵是吴蔚的侄女,大队吴学礼支书的独生女儿,他俩在学校被别人戏称为金童玉女郎才女貌,不过这时是不可能去找她的。正是四夏大忙,也不能去哪个亲戚家。嗯,一是去北边的古脊埂,一是去南边的江堤,或者去东港边坐在哪棵树下发呆。天就快要黑了,往哪个方向找呢?但必须找到,不能让娘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如莹尽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再去找弟弟,虽然七点多了,多数人家大门上依然挂着锁。
  这是一年中最忙也是最暖的时候。集体劳动最浪工窝工,太阳开始铲土了,也没有收工的意思。第一年种的十亩田早稻,长势不错,等着收割,人们莫名其妙的兴奋紧张,显得有些忙乱,担心割早了乳熟期的稻米影响产量和质量,又担心等到蜡熟期的收割影响后季稻的栽插。中午太热,下不了田。掰玉米,倒玉米秆,棉田锄草松土,栽插山芋苗,浇水培土,给秋季作物施肥……都得起早带晚。
  茬口安排,农活布置,钱粮分配,都没有问题,最叫得江焦头烂额的是出勤不出力的窝工。三两个人出把劲就干完了的山芋苗浇水这点活,十几个人硬生生地拖到太阳落山,还在不死不活打着号子,从东港里往上挑水,真没劲!“早上露水不搭的,中午太阳霍霍的,晚上蛇呀百脚(蜈蚣)的。”又说,早上怕露水,晚上怕恶鬼,最好什么活儿不干,等着天上落下馒头。
  有人认为得江是死脑筋,安排好了检查检查就是了,和大家一起南担北挑干嘛呀?有人劝他多动了脑力就少用点体力呗,可他就是不听,脱掉军装多年改不了军人性格,带兵打仗从来都是冲在前边,和有些指挥员最大的不同就差一个字,“给我上”到他嘴里就变成了“跟我上”!最近不行了,他恨自己没有分身法,照顾到方方面面角角落落,有过打退堂鼓的想法,但很快就被自己否定了,不要说自己是共产党员,就是在国军部队里和鬼子打仗也没有退过半步,哪有队长上任不到一年就撂挑子的道理?
  要整顿,要分组,配好组长,搞劳动任务承包,赏罚分明,也不必天天出工,除了农忙,没有必要打早工开夜工。要教育大家,我们自己是土地的主人,窝工拖死蛇耗费的是我们自己的生命。现在把心用在集体的人不到三分之一,大多数人是混日子等饭吃,也严重挫伤了关心集体的人的积极性。要改变这种消极状态,必须采取措施,等过了这一季大忙吧,如果照老路子混下去,这个集体会越来越糟。上级开会时介绍的一些单位的做法,报纸上宣传的那些典型,有几个是靠谱的?
  得江站在东港边上,看着落日余辉燃烧着不愿退去的威猛,传达着太阳明天照样从东天升起继续烤炙大地的讯息,心里直冒着火星。还等什么等?再苦再累,今晚召开队委会商量对策,拿出个子丑寅卯的主张来,明天就开始试行!不再等下去了。
  “得江叔!”如莹看到得江从东港岸上往下走就喊着问,“看到建国了吗?”
  “看到的啊,建国不是和你一起去排练节目的?被你骂了还是怎么啦?”得江回答了又反问如莹。
  “他人呢?”
  “大概回家了吧。他问有没有他干的活,我问他为什么回来他不说,我说今天拉倒,明天再说的。”
  “哦,那我再去找他。”
  “到哪里去找啊,去问问扣子,他搀着扣子的手回来的。喏,扣子就在南边他娘栽山芋苗的地方玩呢,你娘也在那里,快好了马上可以回去,天暗下来了呦。”
  如莹没有等得江说完,应答了一声“我去”,就三步并着两步,两步合着一步去了,还隔着大老远就喊着扣子的名字。
  “姐,我在这里,现在回家了。”
  “建国哥呢,扣子?”
  “他先回去了,我在这里等娘和大妈。”
  得江没有瞎说,如莹心里一沉:不好;可转念一想,也许我前脚离开家门,建国后脚就到家的呢。想到这里,如莹悬着的心里踏实了八成。
  说话间,社员们摸黑收工了,巧云帮扣子提着书包,有的唉声叹气,有的说说笑笑,有的噼里啪啦拍着蚊子,有人和如莹打着招呼,问她什么时候来为大家演出。如莹扯扯二兰的衣角,示意她娘滞后一点走,二兰会意。扣子吵着要和大妈与姐姐一起走,眼尖的巧云拉着扣子就走,忽悠他说大妈和姐姐要去饲料地斫点山芋藤儿回家喂猪。
  渐渐沉寂了下来的东港边上,只剩下二兰如莹母女俩,夜幕已经完全拉上了。如莹低声简单地说了下午排练节目时发生的事情,并说了对建国被气走的担心。二兰先是惊讶,接着是愤怒,同时表现出来的是一种蔑视,但她没有说话。如莹看不清她的脸色,现在又担心她娘能否受得了这种刺激,那种担心如揪心扯肺一般疼痛,她是那样的无奈而无助。可如莹真有演员气质似的,装的若无其事一样,强烈控制自己的情绪,语气尽量平和地说:“娘,你也不要太难过,建国应该回家了吧。”
  “哼,那混账要遭报应,要遭天打雷轰,葬在高田里的高家祖宗都不会饶过他的!我难过什呢呀?”二兰说得咬牙切齿,如莹听得汗毛乱竖。然而她顿了一下,语气转得十分温柔,“如莹啊,你两个姐姐不谈,大家公认是有出息的,你们两个小的也不错,我很满意。你和弟弟不埋怨娘一声,我心中已经够宽慰的啦!至于弟弟被气走,是因为年纪还小儿点不成熟啊,要是你低下高贵的头,他们的打击目的就达到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毛主席家庭富农,不照样代表人民利益?穷苦人就能无法无天?这是排练节目,怎么可以和家庭成分联系起来?这是不读书没有教养的表现,也包藏着他们打击别人的祸心。建国要是再大一点,就会问他说,宇凌叔啊,你说我适合演苦大仇深的人吗?叫贫下中农子女演恶霸地主是不是合适?再说,我在学校能演的角色回到家怎么就不行的呢?看他高宇凌还能翻出什么泡儿来?”
  如莹真的对她娘又要刮目相看了,她只知道娘事理通达心胸广阔,没有想到娘还能说出这番道理来,叫人如饮醍醐全身通透,暗中叹服自己远远没有达到娘的高度。她像一个孩子依偎在母亲怀抱里喃喃地说:“娘呐,我只是担心弟弟想不开……”
  “哼,担心过了头吧?俗话说吃不得海水行不了大船,你弟弟下半年就要念初三了,人高马大的,是一条好汉坯子;要是经受不起这点刺激,要他何用?那就是个怂蛋啰!”
  二兰此言一出真如石破天惊,给如莹以强烈震撼。是啊,这哪里仅仅是对弟弟的要求,分明也是对自己的鞭策,这是要与之划清阶级界限的富农分子?呸!是生我养我教育我成长的伟大母亲,是受我崇拜的精神导师!她心里如同受到电击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觉热血喷张,有种男儿当自强的气概。
  这边二兰和如莹随便说了几句准备往家走,那边巧云牵着扣子的手高一脚低一脚地赶来了。娘儿俩喘着气抢着说,说她家门上还挂着锁,还没看到建国。
  “啊!”如莹惊叫了起来。
  “他婶儿,你们有没有敲敲门?”二兰问。
  “没有,找了一圈,问了几个人说没看到,就来找你们的呀!”巧云说。
  “回去,回去看看再说。”二兰声音低沉地说。
  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谁也没有办法,谁也不再出一声,踢踏踢踏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家赶。到了家门口,二兰没有急忙拿钥匙开锁,而是看门框四周,拿出火柴划亮照着细看门轴门窝转动的地方;然后立起身一边开锁一遍说:“建国在家里,这个细东西!”说着叹了口气。
  扣子觉得莫名其妙,巧云和如莹都知道建国是把门掇开进家的。
  进门以后,二兰立即点上煤油灯。如莹喊着建国的名字,直奔他的房间,只见建国趴在床上。
  “你个死脸跑哪里去啦?要不要把人急死啊?”如莹心头的石头落了地,奔上去又拉又打又心疼,建国只是趴着不动,任姐姐打骂。
  “你不要打,问问他呀。”随后跟进来的巧云说。
  二兰到厨房揭开锅一看,鼻子一酸眼泪就要下来,外锅熬好稀饭蒸好山芋,里锅焐好了洗澡水。儿子忍受着委屈做了这些后勤,现在躺到铺上生着闷气,哎!要十几岁的儿子遭受打击还若无其事也难啊,他爸不在了,我要表现得坚强,不能一副怂样。她拿洗脸毛巾擦掉眼泪,再擦擦脸,然后放到脸盆里的清水中搓洗干净拧干,挂到脸盆架上后来到东边房间,笑着问:“建国咋的啦?还没有洗澡吧,煮了夜饭不吃就上铺睡呀?”
  如莹听了更是震惊,娘像一个局外人,好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怎么能够淡定到如此程度的呢?
  建国听他娘一喊,也像没事人一样起来了,说:“娘,没有什么问题,吃力了,先躺一会的。你看,姐还打我呢!”
  “好儿子,不打的,那你说你是不是孙悟空变虫子飞进屋里的,该不该打呀?”
  大家都笑了起来。
  二兰低声说:“以后不准随便掇门的,啊。”
  巧云说就怕被人看到,如莹和建国都点着头说是的。
  二兰叫巧云和扣子在他家吃晚饭,再摊两锅子烧饼,不用回家再煮了。巧云不肯,说自家的猪还没喂,扣子痴痴念念的不想走,巧云牵着他的手就走。二兰说这是何苦呢,扣子要在这里吃的。扣子摇摇手说,我不,我要回去和娘做事。扣子不会注意到自己说假话时的目光是异样的。
  巧云和扣子前脚走,宇凌后脚就进了门。
  “二姐,你家到这时才吃晚饭的?”宇凌问。
  “有没有吃,他叔,到我家吃?”二兰寒暄着客套话,也不叫他坐。
  “什呢呀,我早就吃了,你们吃。”宇凌看到建国在家吃饭,悬着的心放下了,正自暗喜。可如莹和建国不搭理他,只有二兰说着圩子里人人都说的客套话。他以为二兰并不懂下午的事情,一家人对他态度如此冷漠,搞得蹲不蹲坐不坐的进退不得十分尴尬,不知如何是好,打了几声哈哈就说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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