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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异样目光(1)

作品名称:二兰      作者:高研      发布时间:2019-06-10 21:48:11      字数:4526

  扣子爱琢磨事情,因此自寻过不少烦恼。读一年级时学儿歌“多喝开水少生病”,老师讲水能在体内冲刷垃圾,对健康有利,他回到家顾不上吃饭也要喝水,然后一个劲儿地奔茅厕,还尿过床,巧云误以为儿子生病,摸摸额头又不发热,只觉奇怪,忽然喝那么多水干嘛?现在跳到三年级,老师在“自然”课上讲,水喝多了冲淡胃液,降低体内盐分,增加心脏和肾脏的负担,不能多喝的。小扣子犯难了,觉得无所适从,他知道这个问题问娘,肯定要被冲一顿,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呗,哪来那么多废话?心里拱啊拱的还是去找大妈,大妈肯定能说清楚的。
  二兰说:“扣子,我问你炒菜烧汤要不要放盐?”
  “当然要放啊。”扣子点头说。
  “那么放多少盐呢,唔?”二兰说,“不放肯定不行,放少了,淡而无味,不好吃,是不是?放得太多,咸的要命,不能吃,是不是啊?”
  “放到差而不多,正好吃呗!”扣子立即接上话头。
  “嘿嘿,扣子真聪明,说对啦!”听了扣子的话,二兰显得特别高兴。
  “那喝水呢?”扣子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
  “傻了不是,你呀?”二兰难得哈哈哈地笑了一阵说,“一样的道理啊,这个世界,三山六水一分田,最多的是水,谁也离不开水,田禾也是这道理,没有水很快就干死,水太多就会被淹死,你说的差而不多就是正好。和你说呀,你的两个老师讲得都没错,是你理解上有问题。把两个老师的话结合起来理解接受,啊。水是一定要喝足的,人体健康缺不了水,但不能喝过多,不光是浪费,还对健康有害,恰当的才是最好的呀!”
  “知道了,大妈,你讲的盐和水是一样的道理。”
  自此扣子对二兰更加崇拜。大妈不光是懂得多,还讲得特别叫人容易懂,怪不得如莹姐和建国哥那么懂事的,他似乎大彻大悟了。
  课文中有个词叫“异样目光”,老师讲是不一样的目光。咦,目光就是看人看东西的,有什么不一样?好玩呢!异样的目光,是不是田老师上次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去,问作文是不是我自己写的那种怀疑的绿扁豆籽儿一样的目光啊?别的目光好像没有什么不同呗。扣子这次不想再问你问他了,就连大妈二兰也不去问,寻思着睁开自己的双眼,看看周围人的目光有些什么不一样的。
  原来没有注意不要紧,可用心一看,扣子发现人的心理活动都神奇的表现在他的目光中。人们说的进门看脸色,主要就是看人的目光吧。题目会做的和不会做的不一样,饿的和饱的不一样,开心的和伤心的不一样,别人对你欢迎还是反感,他的脸色也就是目光里已经有了答案。扣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但他又莫名其妙,这种以目光看人能看得准吗?有人说谎能看出来,有人说谎说得像真的一样,可能看不出来吧。扣子对此持有怀疑态度,但对通过目光来看人心思还是兴趣特浓,与人接触,首先盯住人的眼睛看,有人的目光表现出友善,也有人目露凶光叫你竖起汗毛,甚至斥责你一句,看,有什么好看的?。
  那天下午放学早,扣子没有赶着回家,绕道去大队去看如莹他们排练节目,脑子里依然想着“异样”两个字,他要看看做戏人的目光是怎么个“异样”。正是大田活计最需人手的时候,学校都放忙假,大队从各生产队抽出几十个青年男女排文娱节目,是种田的把式们都看不惯的,这一点扣子能理解。他不能理解的是,他娘说不要去看戏,那帮子人不学好,还不是他娘一个人这样说呢,纳闷的是表演节目怎么就是不学好呢?
  扣子想着莫名其妙的心思,走到大队部一看,乖乖,里里外外密密匝匝挤满了人,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里看,一定是排的什么好看的节目吧。挤着看戏的有放学不回家绕道来看热闹的小孩,也有不少扣子不认识的大人,那里像要过年的样子,显不出一点移秧插莳的农忙气氛。听人们议论里边在排一个地主逼债抢人的戏,扣子心里痒痒的三钻两挤到了人群的内围。文娱队的小娟吆喝着把围观的人往外推,喊着不要挤不要挤,我们排好了就到各生产队去演给大家看,好不好啊?下面请大队高主任给大家讲话,鼓掌欢迎!
  “嗯,不要鼓掌了,唔?”宇凌见掌声稀稀拉拉的,及时举起手往下一压,拖着长腔说,“大家不要鼓掌,啊,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叫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啊,不过呢,上级叫我们搞文娱节目,不是搞着玩的,是搞阶级斗争,和大田里的生产同等重要,并且更加重要,阶级斗争,生产斗争,科学实验,三大革命实践,阶级斗争是放在第一位的嘛。哎,现在呀,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啊,人还在心不死,还想恢复他们失去的天堂,他们和逃到台湾去的美蒋反动派穿的是一条裤子,啊。”
  宇凌自说自话,讲讲就讲得顺溜起来了,来劲了。看到玉美、小娟等几个品貌齐整点的姑娘对他笑,他的心思开起了小差,自己不知讲到什么地方去了,恼怒地对傻笑着的人吼着说:“笑,笑你妈的头啊!唔?严肃点!最近排的控诉地主的什么节目,排得怎么样啦?排给大家看看。”
  “好,向高主任汇报排演一下,请高主任做指导,小娟报节目。”文娱队负责人高如莹下达指令。
  韦小娟立即进入角色,走到前边,挺起高耸的胸脯,长睫毛下的两只眼睛立即放射出电的光芒,电光闪处立即雅雀无声。扣子立即觉得,那滴溜溜转的两个眼珠放出的光就是异样目光。只见小娟启开红唇露出皓齿,发出脆亮脆亮的声音,甜腻的声音里裹挟着复仇的愤怒和杀气:“革命的干部和社员同志们,广大的贫下中农同志们,我们今天过着幸福甜蜜的生活,但我们不能忘本,不能忘记万恶的旧社会,地主富农们是怎样残酷压迫和剥削我们贫下中农的,请看歌表演小话剧‘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如莹很讨厌“歌表演小话剧”这个不伦不类的叫法,从公社文化站拿来的本子,既不是歌舞表演,也不是话剧剧本,就是唱歌时配上几个片段的表演,再现一下地主逼债时的几个画面,她认为节目名称就叫“不忘阶级苦”这个歌名好了,可小娟她们不肯听。县里公社里的人没有你水平高吗?心里的另一句话是,你是富农子女,就不配做革命文艺宣传队的负责人。
  节目已经报了,如莹也只好作罢,反正只是排练呗,就让他们开始演了。
  “天上布满星,
  月牙亮晶晶,
  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
  ……
  “不对,不对呀,如莹姐,这个歌唱得不对呀!”
  “扣子,你吵什呢呀?哪里唱得不对呀?”如莹立即上来问扣子。
  “这个细东西,捣蛋鬼!”
  “哪家的小杂种,老相到顶了!”
  “真是,我们看戏,他捣乱,轰出去!”
  七嘴八舌的,排练场给闹乱了。
  “别吵!”宇凌一声怒吼,转过来问,“扣子,你说哪里错了?真错了大大就叫他们改,你说给大大听。”
  扣子涨红了脸说:“大大,你说,天上布满星星,月亮在哪里亮晶晶呀!三国时曹操曹孟德有诗为证,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他们唱的还不是错的?”
  哈哈哈哈,一片笑声,安静了片刻的排练场又闹腾了起来。
  “是啊,有志不在年高,我们这些人枉为活了好几十岁,还不如人家小伢儿啊!”
  “这伢儿又说得不错了,写歌的人连亮星暗星都没搞清楚,做梦吧!”
  “哎呀,管他呀,就那么个意思呗,亮星暗星的,开斗争会呗。”
  鹅嘴鸭舌呱啦呱啦的。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现在是排练,哪能保证不出差错?你们只知道头呆着嘴开着看戏起哄,瞎嚼蛆子,还不如我家才念小学的扣子呢!去去去,都给我滚,田里活计这么忙,你们家里都没事做?走,滚开!”高宇凌一通吆喝臭骂,有人就知趣地离开了,有人以为不是在骂自己,还有那些小学生们赖在门口等演节目。
  “如莹,这个节目怎么弄呢?”宇凌问。
  “叔啊,扣子说得虽有道理,但歌词暂时就不要动了,毕竟全国各地都这么唱的,您看?”
  “好的,唱词就不改了,错的也不是我们。”
  “节目名称嫌长,不要什么歌表演小话剧了,直接报,下一个节目,‘不忘阶级苦’,就行了。”
  “好的,就这样。”高宇凌答应的十分干脆。
  如莹把刚才的意思和小娟重复了一遍,然后对大家说:“集中一下,大家认真排练给高主任看,争取一次性成功,抓紧时间,争取在双抢大忙最紧张的时候,把我们的节目送到场边田头,为广大贫下中农服务,鼓舞大家的士气,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好,小娟报节目,开始!”
  小娟按照如莹刚才的修改意见,把节目报的很简洁,节目大概的内容是,以唱歌为主线,在演唱过程中,演员们化妆演绎部分歌词诉苦的内容,即主要再现地主到佃户家逼债强抢佃户女儿等几个画面,是否能引起人们对地主富农们的仇恨和对当下新生活的热爱姑且不论,因为多次忆苦思甜大会的效果不好。曾有一次叫苦大仇深的雇农邹鳖壳儿上台忆苦思甜,他说,现在好了,不打仗了,就是有的干部欺人,只顾自己吃饱捞足不管我们社员的死活。旧社会在地主家做忙工,每天早上吃四个馒头,要么是四个烧饼,喝粥不管多少,不像现在早上光尖着个嘴喝粥,现在呢情况好是好,就是肚子吃不饱。去去去,下去下去!被高宇凌轰下了台。
  现在上级号召用文娱节目的形式,进行形象化的阶级教育,激发广大贫下农仇恨地主剥削压迫、热爱社会主义的阶级感情,唤起建设社会主义的冲天干劲。宇凌对搞农田基建粮棉生产劲头不大,对搞政治运动情有独钟,尤其是搞花样翻新的阶级斗争,把文娱演出和现实版的对活把子进行面对面的斗争结合起来,最是有劲。白天对地主富农斗争,夜里还可以找有关人家的姑娘谈话顺带亲热一下。哎呀,这才是贫下中农翻身当家做主人嘛!
  宇凌的脑子里始终紧绷着阶级斗争的弦,他最担心的就是全大队四五十个五类分子专政对象都诚实劳动服从改造,很少有人出一点纰漏,这就不好呢,他兼任的治保主任一职就没有多大的意思了。他很羡慕开会时经常通报的一些地方,五类分子们或者自己对集体搞破坏,或者以老婆女儿色相拉拢腐蚀干部的一些情况,他向往着那种火热的斗争生活。叫他郁闷的是,高圩的专政对象们都很老实,而且和贫下中农打得火热,不开例行训诫会的话,找个斗争对象都很困难,这是怎么回事啊,叫人怎么搞阶级斗争啊?他看到“不忘阶级苦”中演绎的悲惨景象时受到启发,还是要抓住历史问题不放,查找过去对短工长工心狠手辣的人进行打击。
  “啪!”一声清脆的鞭响,人们都吓了一跳,惊醒了正在想着斗争心思的宇凌,他定神一看,化妆成地主狗腿儿甩鞭子要威风的不是别人,正是学校放忙假回家参加排演的侄子高建国。
  “停停停,停下!”宇凌连续叫停,宇凌这时的目光恐怕真的是“异样”的目光。他拉如莹到一旁耳语了几句,如莹随即把建国叫到旁边轻声说了两句,建国立即放下鞭子,白皙的脸上迅捷变得紫青紫青,那目光在扣子眼里也一定是“异样”的。
  建国说“我走了”,如莹问他去哪里,他头也没有回就从人缝中挤了出去。
  扣子不知如莹姐说了什么让建国哥如此沮丧,那拂袖而去的姿态中蕴含着仇恨和愤怒,肯定的。他不看排练了也挤出人群,一手捂着背上的小书包,追赶建国:“哥、哥,等等我,他们和你说什么啦?”
  建国顾不得扣子的追喊,径直往江堤的方向走去。
  如莹知道弟弟建国的脾气倔强,受不了这么强烈的刺激,她想嗔怪宇凌叔叔两句,也怪自己鲁莽,没有脑筋,应该私下和宇凌商量一下,晚上回家和建国再慢慢开导,说第二天再换人,建国也许能接受的。其实,她更知道,这是排练节目,与阶级斗争和家庭成分无关,男孩可以化妆成女孩,小姑娘可以妆扮成老太,有什么关系呢?是这位叔叔公报私仇,应该说也无仇可报,是在借机打击她家。如莹一听说建国不可扮这个角色就心中添堵,没有多想,就叫建国放下鞭子。建国一走,她心里就一紧,满腔的怒火直冲屋顶,排练停下了,围观的人也开始离散,太阳快要落山了,她和小娟说再排练一遍结束,自己要去找弟弟,看也没看宇凌一眼,直冲门外而去,呼喊着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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