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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清水浑水(1)

作品名称:二兰      作者:高研      发布时间:2019-06-09 16:16:56      字数:4620

  高圩又叫双水圩,是因其村落的结构格局而得名。历古以来,人类傍水而居,高圩人也不例外。三华里多长的村落东西走向,两条河流贯穿东西,沿河而住着三排人家。当地人称这伴家的河流叫园沟。两条园沟差不多宽窄,水面在四、五十米之间。
  谁也说不清楚两条园沟是天然形成,还是先民移居至此后人工开挖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两条园沟的水质清浊不同,这是人工控制的。圩子东临通江达海的古运河,人们俗称其东港,江海潮涨潮落,东港时满时浅,两条园沟的盈亏取决于东港水的满浅,聪明的先人在筑东港大坝埋涵洞时,对涵洞的深浅和口径的大小做了不同的安排。北边的涵洞深而且口径大,保证了近万亩农田的灌溉等用水。南边涵洞浅而且口径小,它进出水的速度较慢,不像北沟来潮时轰隆轰隆能迅速注满,但它的好处是流水潺潺缓缓,进入圩子一段以后基本看不到流动的现象,水质清醇甘冽,在两岸翠竹绿树的映照下,水面像猫儿眼一样的碧绿碧绿,望一眼也会解渴去乏。
  圩子里近千户人家都喝这条沟的水,假如谁在这条沟里倒垃圾洗粪桶,甚至吐一口痰,都要遭到众人的唾弃,汰洗衣服做卫生扫除都是在北沟里鼓捣,高圩人千百年来形成了这个不成文的规矩。清水浑水泾渭分明,人们不愿意到北沟的北边去住,住那里的少数人家都跨过桥坝到南沟里挑水回去饮用,反正也多不了几步路,喝南沟的水心里踏实。
  大跃进时,曾有人提出挖开东港大坝,重埋涵洞,使南沟进水的速度比北沟还要快,汹汹然说潮水进圩时浩浩荡荡有气势,急坏了村里的老少人等。一是水利部门及时予以制止,二是大跃进的折腾很快退烧,这种说法随即不了了之了,南沟的碧绿甘醇得以保持了下来。
  扣子知道他家前后两条园沟的清浊不同还是前年的事。一次站在前沟边尿尿,被巧云拉回家打了小屁屁,说不可到前沟里撒尿。他被打得莫名其妙,去问二兰前沟和后沟有什么不同。
  二兰笑着逗他说:“什么不同?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嘛!”
  扣子摇摇头表示不只是这点差别。二兰笑着不经意间把两条园沟的清浊不同以及缘由,绘声绘色当然也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个大概。扣子听了一愣一愣的有些陶醉,屁颠着冲过去看看前沟再看看后沟,才如梦初醒,慨叹一声说:“怪不得沟北的人到南沟来挑水吃的哟!”
  没有想到,扣子从一年级跳到三年级开始学写作文,老师布置的题目是《我的家园》,说这只是个范围,题目可以自定,不会写的字可以去问老师。扣子来劲了,题目定的是《我家住在黄河与长江之间》,写的就是房前和屋后的两条园沟,回忆的是大妈二兰和他谈的情况以及自己观察的内容。可是很多字不会写,例如“清浊”等字,一会儿就上讲台问老师这个字怎么写,那个字怎么写。老师感到厌烦的同时又觉得新奇,难道这孩子是神童?是神童又不会写这些字?
  因为复式班教学,从小学一年级跳到三年级并不奇怪,计算速度快也正常,算不得神童;怪异的是作文要靠生活积累,这个小屁孩儿问了有好几十个词语,要写多长的文章啊?从旧时代私塾里走过来的田青安老先生坐不住了,他巡视到扣子身边,看他三百字一版的作文簿上已写满两页,第三页已写了四五行。问还要写多长,扣子说不知道,不过也写得差不多了。
  孩子们陆陆续续缴作文本了,扣子是最后一个才缴的。一般的孩子只写二三百字,四百字以上就很长了,扣子写了七百多字。青安首先想到的是,扣子很可能是背诵过什么文章,课堂上回忆着默写出来的,当然这也算不错了。
  两节课后,其他同学放学了,老师留住扣子,快速浏览了一下扣子的作文,暗自惊叹孩子的记忆力;接下来问这篇文章在哪里看过,还是听人读过。扣子开始被问得莫名其妙,听了一阵后明白了老师的意思,这篇作文并不是他自己写的,等于说是抄的别人的,两行清泪滴了下来,显得十分委屈。
  “咦,高小扣,你哭什么呀?知不知道,随便哭的孩子没有出息?”
  “我不是随便哭的。”
  “那为什么?”
  “你不相信我,把我不当人,喔……”扣子放声哭了起来,那么伤心。
  “站好!”青安先生一拍桌子吼叫一声,“小孩子家的,老虎屁股摸不得啊!才写了第三篇作文,就写这么长了,我问一下情况不可以啊?”
  扣子停止了哭泣,两眼发直,看着墙角。青安以为用教师的威严震住了眼前的小扣子,一边看作文,一边呼噜呼噜地抽起水烟袋吞云吐雾,一副志得意满惬意无限的样子,我还治不住你?真翻了天了,哼!
  他没有想到小扣子心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暗里骂着这个糟老头子怎么不死的?他十分想念已调到中心小学去当校长的陈锦华老师,读一年级时就是陈老师教的,那时扣子像一只快乐的小精灵,能唱能跳,语数双一百。因为复式班教学,也就是一、二、三、四年级在同一个教室上课,扣子不光听懂了一年级的课程内容,二年级的也全会了,还能做一些三年级的算术题。在从公社参加“三好生”颁奖大会回来的路上,陈老师问他敢不敢跳级读三年级,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一个“敢”字,心里美得是山花绽放一片灿烂。
  虽然是盛夏酷暑汗流浃背,但他感到蓝天白云下的暖风,也吹得人凉爽舒服,风里裹挟着路边野花的药香气味儿。他现在十分懊恼,后悔没听娘的话,一级一级的上,三年级的算术题做起来确实有点吃力,一不小心就做错了题。可跳级是大妈积极主张的呀,娘和大妈谁错了呢?
  心情郁闷的扣子想得很多很远,他还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才写的作文和大妈讲的内容有哪里不同,有哪些是省掉或者忘掉的,有哪些是自己看到的和想象的,最后一句“家乡人民正在用自己的劳动,描绘着家园的美好蓝图”,记得是如莹姐一篇得九十五分作文的最后一句话。扣子正想到这里,听到老师发话了,他抬头看到青安老师隔着两只老花镜片的、像绿扁豆籽儿一样的眼睛里放射出狰狞的光芒,一股寒意串到后脊梁骨头里。只听老师说:“嗯,你来看看,过来,过来。最后一句的‘蓝图’这个词用得不准确,懂吗?现在是新社会,你们都在红旗下长大,要写成‘红图’,红色的图景,或者‘宏图’,宏大的意思,知道吗?要听话,听老师的教导。你才七八岁的孩童,脾气那么大做什么呢?还哭,有出息吗?”
  扣子被问得愣住了,心中不得不佩服老师的学问,“蓝图”一词是如莹姐作文中的,记得这句话中劳动前还有“辛勤”二字,只是记不得怎样写了,就改成了“自己”二字,也通顺的。那“蓝图”对不对呢?如果是错的,那中学里的老师是看不出来,还是没有认真看呢?扣子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心里翻滚着悔意。一是作文不能写太长,和其他同学差不多就行了。写得过长老师不高兴,要怀疑不是自己写的东西,手忙脚乱浑身冒汗还不讨好,因为现在是田老师不是陈老师;二是只写会写的字和懂意思的词语,写深了容易犯错,老师还要怀疑是抄来的,是默写错了。
  青安一点也没有知晓孩子心里的什么想法,得意于自己震得住孩子,包括高小扣这样小明星一般的孩子,在他面前都只能是规规矩矩服服帖帖。他自说自话的最后讲了些什么,扣子没有听进去,只是低着头嗯嗯地应答,但最后一句听懂了,叫他收好书包回家。
  扣子没有和其他孩子一起回家,巧云问儿子是不是淘气被老师留下做诫勉谈话。他忽悠说不是,是老师问他跳级后听课能不能跟上的。扣子知道有的问题和娘说不清楚,娘对他好不假,对他的功课也是放心的,除了考试以后了解是不是满分外,别的就不多问。在娘心中,老师的话绝对正确,长辈的意见、上级领导的意见,从来不会有错的时候。当然,娘的话对扣子来说也是金口玉言,不可更令。
  巧云也认为自己的儿子应该完美无缺,上学功课好,又不尿床,又不淘气,又不好吃懒做。这样一来,扣子就感到很为难,想吃什么稀奇点的东西不好开口说,只好憋在心里难受,如果和同龄的小朋友一起疯东辣西乱嚷瞎叫,他娘就觉得这是不对的,搞得扣子无所适从。要七八岁的孩子就像十七八岁甚至二十七八岁的人那样懂事,彬彬有礼而顶天立地,巧云也说不出口,可在别人羡慕都来不及的一个孩子,在她眼里总是不如意不省心。受到压抑的扣子,心里的大门向娘关了大半,有什么秘密受了什么委屈,就去找他的大妈二兰,有关学习的事情,更多的是去找他的如莹姐。
  扣子放下书包,闷着茶壶呼噜了几口凉水,看看没有自己可干的事,脚下一滑就到了隔壁大妈家。刚才放学回家时看到如莹姐在家,好像在和另一个姑娘在谈话,心里纳闷:地里活计这么忙,姐姐怎么会在家里的呢?也好,正好去向如莹姐说说自己的遭遇,省得人多嘴杂有话不便说。
  这段时间如莹对扣子爸妈显得态度冷淡,但对扣子还是依然故我。扣子从他娘和别人谈闲的唉声叹气里,从如莹姐和大妈的只言片语中,约摸猜测到了事情的大概。就是如莹辍学后,不甘心种死田,想学一门缝纫的手艺,好不容易积攒了七八十块钱,请他爸传宝从上海买一架缝纫机,一年多时间了,东西没买,可是又不把钱退给如莹,只是说胡话。
  扣子想起有一次夜里迷迷糊糊处于半睡半醒状态,听到他爸和娘的一段对话:“怎么又没买到?”
  “嗯。”
  “这么长时间了,实在买不到就把钱给人家呀。”
  “嗯。”
  “什么嗯啊嗯的,钱呢?”
  “就算我借用的,过一段时间还给人家不行啊?”
  “啊?”巧云急疯了一般似的,连珠炮似的向传宝发问,“借的?哪个答应是借给你的?人家托你买东西的你懂不懂?我问你,借这么多钱做什呢啦?我家是娶媳妇,还是嫁女儿的?是盖房子的,还是买田的?你说呀,到底怎么回事?”
  传宝支支吾吾回不上话。
  “哼,一定是去哪里抱了狐狸塞了狗洞,要么就是上牌桌喂了手丫儿。”
  巧云的最后两句话,扣子没有听明白什么意思,接着吵的声音小了,他迷糊着又睡着了。后来,扣子把一连串的碎片拼起来,得出了一个可怕的印象:老爸不学好,钱到他的手是鱼落猫儿的口。老娘一钱如命十分焦急,扣子也跟着发愁,觉得对不起大妈家对不起如莹姐,到她家去的次数都明显减少了。今天一到叫了声姐,站在那里显得不自在。
  “扣子放学啦,来。”如莹说着到房里拿出一张小方凳,用抹布揩掉面子上已落下的一层灰尘,这是扣子从小在她家玩的专用座椅。
  扣子坐到小椅子上也不说话,看看如莹,再看看另一个姑娘。
  “吴蔚,这是我弟弟扣子,西边叔叔家的宝贝儿子。学习可好啦,刚从一年级跳到三年级。”如莹向朋友介绍说。
  吴蔚笑着接口说:“高小扣,我认识,是在公社‘三好生’表扬大会上接受表扬的年龄最小的同学;在会后的文艺演出中还表演了节目,唱的是《英雄王二小》,那唱得好,那掌声不断,小扣子为我高圩人长脸啦!”
  “你也是高圩的呀?”扣子有几分得意有几分怀疑地问吴蔚。
  “哎,吴蔚啊,叫扣子叫你姐姐,还是姑姑啊?还是叫你吴老师吧。扣子,叫吴老师,吴老师是大队吴书记的妹妹,现在朱圩校做老师,啊。”
  “不听她的。”吴蔚说,“扣子,和如莹姐一样,你就也叫我姐吧——我有这么灵光的小弟弟,脸上也有光,是吧?”
  吴蔚是大队支书吴学礼的小妹妹,比如莹大几岁,读初中时比如莹高两级,也算同学。吴家和高家也是世交,都是圩子里的头面人家。学礼秘密参加共产党时和宇清有联系,双方家人说是心照不宣,其实也不知实情,只是生活上相互关注在乡邻中比较要好的那种关系。吴家住西头,到东头来得少,扣子不认识她,只认识杨家湾的杨花。扣子被绕来绕去夸得有点飘飘然起来,搞不清该叫吴蔚姐姐还是老师,下午写作文后老师找他谈话的不快也忘记了,只是坐在那张小方凳上呆着头咕噜着两只小眼睛,听如莹和吴蔚谈话。
  她俩以为扣子虽说聪明,但毕竟只是一个屁孩儿,大人世界里的事情不怎么懂的,谈话也就无所顾忌;谈到高兴时互掏胳肢窝大笑,伤心时还悄悄抹泪,偶尔看一眼扣子,只是视其为一个懵懂的小听众。可她俩小瞧了人,扣子虽然没有听到前边的谈话,但后边的内容在小脑袋瓜子里已然留下了基本能连贯起来的印象,有的内容是扣子大了以后才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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