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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枯木喜逢甘霖雨

作品名称:潮歌      作者:江南铁鹰      发布时间:2019-03-29 03:09:01      字数:3336

  王文坛先生的课又是一个风格了。
  王先生一身米色西装,一个银发梳得一丝不乱,一副金丝边眼镜端端正正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走上讲台,用非常响亮的成都官话向大家问好。
  成都官话很接近普通话,这自然大大降低了大家听课难度。他不写一个字的板书,总是滔滔不绝引经论点地讲述。
  王先生讲课生动形象,他常常在讲台上舞动手臂,像做讲演一样讲课,把同学们深深吸引把内容里。他也可以不看书本回答同学们提出的各种问题,引论不同年代的经典字句。他用王力编写的古代汉语为教材,可惜这部书在新华书店也买不到。同学们不得不拼命记笔记,然后排队借阅学校图书馆唯一的两套。
  好在这些教材类书籍,新华书店已经开始计划重印了,可以在大城市新华书店预定。
  严萧潇马上给母亲和在家待产的妻子秦颖写信,请他们到新华书店去预定到了一批书籍;其中包括了古代汉语、现代汉语、中国文学史、现代文学选编、先秦文学选编、春秋战国诸子百家选编、两汉魏晋文学选编、隋唐文学选编、宋元文学选编和明清文学选编……几乎涵盖了他大学所需所有教材与参考书。
  第一次放暑假的时候,严萧潇回了北京,背回来几箱的书籍,成为全系唯一一个有参考书和教科书的学生。
  他身边那些好友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惹得其他两个班同学分外眼热。
  这天下午课上完以后,严萧潇收拾了一下,走出教室准备按照自己的规律去图书馆。
  路过丙班门口的时候,一个女生在那里拦住他。
  “严萧潇。”
  “孔丹萍,有事吗?”
  严萧潇礼貌地停住脚步。
  孔丹萍是丙班的学习委员。严萧潇担任整个系的现代汉语课代表,自然另外两个班的班委和同学们有交集的。他又是学生会宣传委员,广播站站长,全校几乎没有哪个同学不熟悉他的声音,不认识他的人。
  “严萧潇,我问你是不是全中文系的现代汉语课代表?”孔丹萍一脸怒气地怼他。
  “怎么啦?我当然是啊。”
  严萧潇不明白平时对自己很友善的孔丹萍,今天为什么如此怒气冲冲?
  “那我们两个班的教科书,你管不管帮助想办法解决?”
  严萧潇一下子明白了,有点为难地说:“孔丹萍,你看啊。我一共只有一套现代汉语课本,早就被我们班同学拿去在抄了。等他们抄完不行吗?还有我妈去问过新华书店,第一批预定的已经售罄,不过开始第二批加印预定了。我们班同学登记了一批,我又在这个基础上加了倍预定。再等等吧。”
  严萧潇努力说服着孔丹萍。
  这个叫孔丹萍的女生是江州本地考生,她比谢桂英要小一岁,是勉强比严萧潇大一点的学姐。
  就是因为这样,最叫严萧潇头疼。
  凡是比他大许多的学姐和学长都像宠爱小弟弟一样喜欢他,让着他;可就是这两位最小的学姐,在他面前很是霸道,尤其这个孔丹萍更甚。
  “不行。我现在就要一本,把你自己的先借给我。”
  孔丹萍开始施展霸道。
  “我说了啊,我自己现在也没有啊。同学们借去了。”
  “你可以有办法的。”
  孔丹萍狡黠地挤着眼睛。
  “我能有什么办法?”
  严萧潇被她弄得一筹莫展。
  “你是余先生得意门生啊。去找余先生帮帮忙一定可以有办法。”
  孔丹萍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严萧潇终于明白了。
  他看看孔丹萍,无奈地叹口气。
  “行。我等一会儿去找余先生说一下。可真不能保证先生一定有办法,她总不能把自己用的给我拿走吧?”
  “那也不一定。”
  孔丹萍得意地表示,又楚楚动人地说:“你答应了就要做到。明天周日我要回家,你要办成了,我请你去我家吃饭好不好?”
  严萧潇被逼无奈地答应:“先试试看吧。”
  “你现在就去吧。我帮你去阅览室占座位。”
  孔丹萍提出交换条件。
  严萧潇只得答应下来。
  两个人一起走下来,在教学楼前面分手。
  孔丹萍乐乐呵呵去了图书馆方向,严萧潇径直朝教职工宿舍区走去。
  这条路他很熟,绕到教学楼背后,沿着一个小路走上微微起伏的慢坡。那是一片桂花林,到了金秋浓郁的香气充实整个空气,一阵阵飘进教室的窗户里。走出那片桂花林是一个荷塘,每年夏天都会开满荷花,池塘像个葫芦的形状,最窄的地方有座精致的小廊桥,穿过小桥是一片更大的树林,种满了桂圆和橘子树。树枝低垂,小径幽深一直穿过去便是女生宿舍,过了女生宿舍就是教师居住区。
  林子外面是一道冬青树矮墙,外墙过去是一片花坛,再过去是一座小土山,上面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八角亭,有个雅致的名字“知春亭”。在土山与花坛之间是弯弯曲曲的石子路,从教学楼前面通过来,绕过那座土山,穿过花坛直通家属区,家属区门前另有一条石子路通向女生宿舍。
  其实,这一条才是正式的通道,却比后面那条远了去多。白天的时候,许多人愿意走后面,不过到了夜晚就很少有人走了。两片林子黑沉沉的,也没有个灯火,还要穿过池塘,便有几分让人可以联想的地方了。严萧潇却是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都走这条路。白天不用说,多数有事去教师生活区找先生。晚上他需要护送小学姐谢桂英下晚自习回宿舍。早晨,他穿过来直接走到生活区后面,就是他喜欢的那片幽静的青青芳草地了。
  严萧潇快步穿过桂花林、小廊桥、桂圆林,从女生宿舍前面走过,然后进入了教师生活区。
  生活区的前面是一排依托山势造的小平房,后面才是造在半山的几栋楼。那排平房是安排给单身教师的,构造简单却很有韵味。上几节台阶后,有个小院子,走进去是一间小客厅,一侧是厨卫,另一端连着一间卧室,客厅还有个后门,打开后门有小径通向半山那些楼宇。
  余秀珍单身带着个孩子,自然是住在前面平房。严萧潇熟门熟路,上学期就来过很多次。假期过后,倒是第一次来了。他走到5号的台阶上按了门铃。
  厅里跑出个小姑娘,看见他开心地欢笑着奔跑下来开门。
  “萧潇哥哥。”
  “娜娜。”
  严萧潇走进门抱住扑进怀里的娜娜。
  “萧潇哥哥,你暑假没有来陪我玩过。”
  娜娜似乎很不开心。
  “哥哥去北京了啊。等放寒假哥哥陪你玩好不好?”
  严萧潇抱着娜娜朝厅里走。
  “娜娜,赶快从哥哥身上下来。你多大了,还让哥哥抱?”
  余秀珍从卧室出来斥责女儿。
  “是哥哥自己要抱我的。”
  娜娜得意地黏在严萧潇身上。
  余秀珍笑骂女儿,又责备严萧潇。
  “你这个孩子就是会撒娇。萧潇,都是被你们几个宠坏的,她小时候我都不抱,现在反而要你们抱。”
  严萧潇笑着说:“先生,她们几个都是做妈妈的,身边没有自己孩子可抱啊。我是等做爸爸了,先练习一下,找找抱孩子的感觉。”
  “你啊,一看将来就是个宠宝男。”
  余秀珍取笑自己学生。
  “你这个时候来找我,有事吧?”
  余秀珍把女儿从严萧潇身上抱下来。
  余秀珍极喜爱自己这个学生,她常说严萧潇像自己弟弟。
  严萧潇皱着眉头。
  “还不是为了同学们缺乏教科书。我这次从北京买回来一套,我当时是各种教科书都只订了一套,谁知现在同学们都想要。早知道这样我高年级那些先不订,低年级多订几套了。”
  严萧潇自怨自艾说着。
  余秀珍笑起来,轻轻拍拍他头。
  “你哪有错?你并没有义务帮大家都去订书。这也就是你的性格,居然买回这么多书全借给同学去用了。”
  “先生知道了?”
  严萧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的课你还是在靠笔记,其他先生的课,你还是在用讲义。哪个先生不知道?他们都知道你买来教科书借给同学在用,都在夸你。你可不仅是我余先生的得意门生,王教授、张教授都视你为自己最得意的子弟;说你勤奋好学天资聪慧品格又好,怪不得在学生中有这么高威望。”
  余秀珍这一席话让严萧潇脸都红了,赶紧解释:“先生,我没有这么好,先生们太过宠爱学生了。”
  “说吧,是不是其他班级摆不平了?”
  余秀珍微笑着。
  “先生,您已经看出来了?”
  严萧潇望着她。
  余秀珍点点头,走近客厅后面一只书架,从下面拿出几本书递给严萧潇:“这是我向原来几位同学筹借的,你拿去分给同学们用吧。”
  严萧潇喜出望外,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连声道谢:“谢谢先生,谢谢了。这下好了,居然有五套,加我那套正好每个班可以分到两套了。”
  “不仅是我。”余秀珍揽着严萧潇的肩头。
  “还有其他几个科的先生们,都想办法为你们筹借到一批教材。是你和你的同学们那种强烈的求知欲望,深深感动了我们这些做老师的。你们就像久旱逢甘霖的树苗,对知识充满一种叫人动容的渴望。我们几个先生议论了一下,一致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帮这个忙,哪怕只能借到一本、一套,总也可以解几分燃眉之急。你等一下去那几位先生处拿一下吧,也省得先生们还要给大家送过去。”
  “好。我先把这几本拿回去,然后再去找其他先生。”
  “找几个同学一起去拿,别老是一个人担担子。”
  余秀珍善意提醒。
  “谢谢先生,我先走了。娜娜再见。”
  严萧潇告辞而去,余秀珍拉着娜娜站在门口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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